第359章 名震北國 (中)(1 / 1)
“怯薛軍新敗,雖然仍有八九萬鐵騎,看起來依舊兵強馬壯,卻士氣低下。阿布薩滿被誅,木華黎直系後裔副怯薛長納哈出重傷,赤老溫後裔月魯不花被擒,不說是群龍無首,至少在納哈出能重新適事前必定是一盤散沙,更兼缺糧少食,不復去年之勇矣,此其三也。”
“有此三點,怯薛軍目前佔據瀋陽對其來說,不過是雞肋罷了。”到底是盛名之下無虛士,謝伯溫身為丞相,眼光的確老辣,三點一講,將問題原原本本,透透徹徹的擺在了至正皇帝和太子殿下兩父子面前。
太子殿下拱手一禮,道:“丞相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本宮佩服,佩服。”
謝伯溫苦笑搖頭道:“殿下此言,讓老臣更加慚愧了。老臣不過是儘自己的本分罷了,只是北元雖逐,遼東卻不一定能安啊!”
太子殿下默然,他當然知道謝伯溫此言是什麼意思。
“其實,這三點還不算最根本的。”謝伯溫一聲長嘆,說出了一句看起來不相關,卻是最重要的話,“陛下業已知曉,北元的那位皇帝陛下,身子怕是真的不行了!”
至正皇帝聞言,閉目無言。
是啊,那位在中原當了三十年大元皇帝,被自己父皇攆到漠南之後又當了二十年北元皇帝的前輩同行,終於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
身為護衛皇帝的怯薛軍,在這個關鍵的時候,不出現在皇帝的身邊——無論是即將撒手人寰的舊帝,還是即將定論的新帝,一個弄不好,就會被排除在新的權力中心之外,這是任何一個重臣——無論是權臣,忠臣還是奸臣,都不願意見到的局面。
只此一條,納哈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算是爬,也會爬到北元皇帝身邊!
北元的那位老前輩已然如此了,自己又還有多少日子,以後又會如何呢?至正皇帝由人推己,心裡也是莫名的悲傷和煩躁!
太子殿下偷偷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至正皇帝,然後眼觀鼻,鼻觀心,靜默不言。這種事誰都可以評論,唯獨他這個當兒子的太子不能說話。話說聽聞北邊的那位太子同行跟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處境,明明是坐著太子之位,卻如履薄冰,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謝相,你的意思是,怯薛軍很快就要北返上都,瀋陽城也即將收復了?”過了好大一會兒,回過神來的至正皇帝才幽幽說道。
“陛下,納哈出肯定是要回大都的。至於怯薛軍,是全部拔營而返,還是留下數萬守衛瀋陽,這個倒是難說。”
“遼東,短時間內,終究是無礙了吧。”至正皇帝點點頭,表示對謝伯溫意見的認同。
謝伯溫本來想說遼東怕是前腳剛走猛虎,後腳又來了餓狼,不過看著至正皇帝深陷的眼窩和陰鷙的神情,到底沒有在這個時候再說這些讓人不痛快的事兒。於是,謝伯溫點點了頭,算是認可了這一情形。
“今日,朕連夜宣謝相進宮,倒並非單只是為了遼東怯薛軍之事。”
“哦?還請陛下明示。”
“青州軍節度使田無期上表,言稱願意駐軍山海關,護衛遼東安全,保證任何人,任何勢力一兵一卒進不了山海關!”
“陛下,萬萬不可!”謝伯溫臉色大變,自從田無期升為節度使後,便不再理會自己這個丞相把持的中書省,甚至連樞密院的命令都不屑一顧,而是密摺專奏,直接報於皇帝,他之前壓根兒沒有收到關於此事的半分訊息!他大驚失色道:
“山海關乃天下第一關,乃中原至遼東,乃至塞北的咽喉,得山海關則進退從容;失山海關則難有寸進!田無期此人,桀驁不馴,鷹視狼顧,山海關一旦落入其手,則大都危在旦夕!”
“謝相此話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了吧!”太子殿下今日一反常態,再次反對謝伯溫,“田無期乃父皇親自揀拔於江湖,將他從一個山野少年封為一品國公。田無期此人,本宮見過田無期數次,其人雖然放蕩不羈,卻是因為畢竟山野出身,不通禮儀,絕非是什麼狼子野心之人。丞相怕是多慮了!”
“太子殿下!”謝伯溫一臉驚怒地看著太子,“田無期故作瀟灑,然而其生性薄涼,絕非忠臣良將,而是亂世梟雄。此等人物,其是常人能簡單看透!太子殿下,不要被這廝的表象所騙啊!”
太子本來不想得罪謝伯溫這位父皇心目中的左膀右臂,不過今日進宮之前,他得到了一個對自己至關重要的訊息,因此,哪怕與謝伯溫站在對立面上,他也要固執己見,為自己好好爭取一次!
“謝相,田無期說了,青州軍駐守山海關,只是為了守禦遼東,使山海關,錦州府,瀋陽城成為一條完整的防線。山海關的十萬遼東邊軍便可以騰出手來,轉戰中原!或者西進太原府配合鄂國公收復大同,宣州,鞏固北方防線;或者南下洛陽,與禁軍兩面夾攻,光復中州,剿滅紅巾偽明!而北元,將由田無期一力據之!”
“殿下糊塗!”謝伯溫此時已經跳了腳,顧不上尊卑,怒斥太子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太子年齡也不小了,怎麼還會相信別人的信口胡言!朝廷如今四處用兵,兵力難免捉襟見肘,現在局面不是已經穩定了很多嗎?”
太子聽到謝伯溫的呵斥頓時心中極其不快。若是以前,謝伯溫就算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也恭恭敬敬地聽著;而如今,幾個兄弟都已經被至正皇帝支了出去,朝中只留了他一人,更命他領銜樞密院,掌握軍機。他明顯是真的成為皇位接班人了,而不是以前那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可憐太子。最近,太子聽到的全是賀喜和恭維之言,此時再聽到呵斥聲,頓時有些不習慣,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於是,他口氣生硬地道:
“謝相!本宮雖然經驗淺薄,畢竟是因為以前沒有機會鍛鍊的緣故!自本宮掌管樞密院以來,不敢說夜不能寐,但至少是盡心盡力。別的不說,就說這山海關邊軍,名為十萬大軍,其實兩萬多遼東本地人早已逃竄回至家鄉,或者成為亂兵,或者成為盜匪,剩下的不到八萬人一半是河北,山西一帶的良家子,另一半則是我關中子弟,日夜想著回到關內。本宮雖然不才,如有必要,卻也願意親自統帥這支百戰之師,與紅賊決戰中原,而不是把他們扔在偏遠的山海關上,自生自滅!山海關,已然斷糧了!在這麼下去,怕是這八萬人也收攏不住了!”
謝伯溫睜著眼看著太子,像是不認識這個他從小就看著長大,向來溫溫吞吞,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年輕人。這一刻,他終於反應了過來,定然是有人提點了太子,要趁著這個機會,把山海關的邊軍抓在自己手裡。這哪裡是什麼關心邊關要塞,分明是要壯大自己的羽翼呀!而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至正皇帝,謝伯溫心中已經確認,太子敢這麼做,恐怕是至正皇帝已然首肯,至少是默許的——幼虎再弱,只要有背後老虎的支援,也總是會露出自己的獠牙和利爪的!
想到這裡,謝伯溫便不再揪著太子的態度窮追猛打,而是放緩了語氣,再做最後的堅持:“殿下英明神武,頗得陛下真傳!老臣哪裡敢質疑殿下?只是,山海關太過重要,不容有失!殿下若是有心要調山海關精兵回中原,自無不可。只需留一支精兵在山海關,不需多,一支萬戶府即可。這樣,山海關邊軍主力可南下為朝廷出力,關隘也依舊掌控在朝廷手中,豈不是兩全其美?”
平心而論,謝伯溫不愧是謝伯溫,見風使舵,首尾兼顧,一石二鳥的計策一環套一環,端得的是老辣。他的這個計策,也是對朝廷最為有利的。
但是,卻對太子的計劃不利!因為那個人透過某種渠道向自己承諾過,而如果自己滿足不了對方的要求,以後恐怕再想合作就難了!想到這裡,太子堅決地道:“丞相!與其日夜提防忠於自己的外臣,不如先集中精力剿滅內賊啊!丞相所慮者,無非是田無期有不臣之心!且不說田無期那山野性子,就憑他蔑視天下讀書人,輕視世家百姓的態度,就註定他無法有那不可言之心!”
“好了,太子,你少說兩句吧!你才出來做了幾天的事?就敢如此大言不慚,對謝相不敬?”至正皇帝冷冷地發話了。
“兒臣不敢!”太子當即躬身表示受教。
謝伯溫也口稱“老臣不敢!”
“張達,為何你今日進殿之後一言不發?朕讓你來,可不是請你看戲的!說說吧!”至正皇帝不再理會太子和謝伯溫二人,而是轉向瞭如同透明人一般,一句不吭的平章政事張達。
聽到至正皇帝點自己的名字,沉默了良久的張達終於開口道:“陛下!丞相所言,老成謀國。山海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當之無愧的北地咽喉。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