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高麗攻略 (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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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穡所說的乙卯科這一段,倒是牽扯到高麗與大元,以及大新的關係。在大元太祖真金皇帝之前,高麗國早就見過三百餘年,高麗國之主一直自稱皇帝,是以高麗開國之君王建廟號為太祖,後邊跟著就是太宗,顯宗等等數十位皇帝。但隨著千古一帝的大元太祖一統天下,高麗頓時慫了,為了保全國家,高麗皇帝自請去除皇帝封號,降為大王,願為屬國,以求大元朝放過。

不但如此,當時的高麗大王還親自跑到大都城,跪求大元太祖大發慈悲,並願意做大元朝駙馬的身份,代替太祖看守東北邊疆。那時候,大元太祖主要的精力放在廣袤無邊的西域和南疆,根本看不起巴掌大的高麗國,便隨便嫁了一個女兒給高麗國王,封之為駙馬,高麗國因此才儲存下來。自此之後的近百年,高麗不再有皇帝,因此也沒有這宗,那宗,而是多以“忠”,“恭”字開頭,以“忠順王”,“忠孝王”,“恭平王”等以王爺的身份繼續統治高麗。

但也因為如此,大元朝天下無敵,乃是皇室正統的理念從那時候起便深入高麗人心,即使大元被打成了北元,蝸居漠南一隅,也沒有改變高麗人的想法。大新建立之後,高麗是最後一個承認大新政權的周邊國家,而且始終沒有與北元斷交,甚至一直把北元視為正統,更多得與上都城溝通往來,而不是去往長安。

“至正庚申二龍飛,外國孤臣雙淚揮。塞北雪深朝覲數,海南天闊往來稀。”田無期緩緩唸了一首詩,然後再次朝著李穡一拜。

李穡聞之動容,對田無期再有沒有絲毫懷疑,他一聲長嘆道:“賢侄居然知曉這首詩?”

田無期道:“老師曾告訴小侄,當年聽聞李相此詩之後大受感動,更加堅定了他隱居青州府的決心。兩姑之間難為婦,順了姑情失嫂意,也只有李相這樣的大才,才能左右逢源,力保貴國平安。”

李穡感慨道:“不錯!兩姑之艱難為婦,賢侄這話說得通透。這首詩是老夫當年出使大新之後所做。我高麗立國雖久,卻畢竟小國,夾在大元和大新之間,委實難做。老夫的老師乃是大都國子監祭酒,老夫的座師乃是大元的禮部尚書,就連老夫自己都是庚申皇帝乙卯科的二甲第二名。不過,在世人眼裡,大元到底是北方蠻族,不是漢人正統;而聖賢之書畢竟是中原聖人所著或所傳,大元蠻族,終究難談正宗,大元的讀書人,也難做讀書人。”

田無期搖搖頭道:“聖人的書?聖人的書是用來讀的,拿來辦事百無一用!”

李穡聽聞這句話,先是愕然,然後陷入思考,再看向田無期的時候,眼光已經完全不一樣。夏日夕落的光透過窗臺照入堂中,映得田無期年輕的臉龐閃耀著智慧的光芒。

李穡從太師椅上起身,朝著田無期拱拱手,不再稱呼賢侄,而是呼為小友:“小友這話出你口,入我耳,且不可在外面亂說。褻瀆聖人,大逆不道啊!”

田無期淡淡道:“說不說的,就這麼回事,何必掩耳盜鈴?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李穡一聲讚歎:“小友有一雙無上慧眼,想必定是年輕一輩中聞名中原的佼佼者。敢問小友名諱,表字如何?”

田無期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小侄之名,便為照月。至於表字,小侄到下個月才滿二十,屆時老師會為我賜字。”這是田無期早就想好的名字——不愧是端水大師,各取了初見公主王照和桃花仙子李曉月名字中的一個字。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李穡跟著唸了一遍這句詩文,笑笑道,“這該是菜根道人高則誠《琵琶記》裡的詩句吧?說起來,高則誠還是老夫與你老師的前輩,早我等兩科中的進士。”

田無期點點頭道:“高先生和老師一樣,終生以元臣自居,都沒有出仕新朝。不過,高先生前兩年已經仙逝了。”

“可惜,可惜!”李穡感慨了一會道,“小友既然來了我高麗,老夫自然要進一下地主之誼。李巖,備宴!”

“是,父親。”李巖剛剛應下自己父親的吩咐,堂外卻傳來親兵匆匆忙忙的腳步聲。李巖趕忙先告了個罪退下,再回來的時候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身邊還多了一個身披重甲的中年漢子。

李穡見李巖不斷示意要私下稟告,李穡搖搖頭,淡淡道:“國事如此,天下皆知。何必掩耳盜鈴?王小友藝高人膽大,既然來了,便沒甚好瞞的。若是事情有急,還可以讓小友自行決定,提前離開。”

李穡的這段話先用高麗話說了一遍,又用漢話說了一遍,極其坦蕩。田無期聽了之後暗自點頭,心道雖是彈丸小國,但一國之相終究有宰執氣度,李穡的風範的確對得起他的家世和位置。

李巖無奈,只得用漢話低聲道:“父親,邊將軍來報,東邊的江原道盡失,天摩山被攻破,牛開嶺和蘆原嶺危在旦夕,漢陽府東大門即將失守。五萬李逆叛軍隨時都能包抄過來。”

李穡點點頭,緩緩問道:“北面呢?北漢山防線怎麼樣?”

李巖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下道:“我軍主力盡數在北漢山一線,依舊在於李逆五萬大軍僵持。不過,軍中缺乏糧秣,士氣不高,只能是盡力維持。如果東路被突破,李逆兵圍漢陽府,咱們在北漢山的五萬人馬進退兩難!”

李穡看了一眼李巖,道:“你的意思呢?”

“父親,您看是不是把北漢山的大軍撤回到漢陽府?咱們據城而守。之前早在王京被圍的時候,您未雨綢繆,已經在漢陽府做過一些準備,如今府記憶體糧足夠十萬大軍三月之用,只要我軍上下一心,堅持一段時間,等南邊全羅道,慶尚道的援軍一到,定能反敗為勝!到時候,只要父親振臂一揮,莫說只是解掉漢陽府之圍,說不定還可以一鼓作氣,收復王京!”

李穡不置可否,轉臉問向了中年將軍:“邊將軍的意思呢?”

這個邊將軍雖然身披重甲,臉上卻極其乾淨,頗有儒將氣息。他名叫邊安烈,是高麗王身邊出名的勇將,出身豪門邊氏,忠心耿耿,足智多謀,是高麗為數不多拿得出手的將軍。他皺了皺眉道:“李相,末將亦知守城必守山,護城必野戰,否則就是困守孤城,若是沒有援軍,漢陽府早晚陷落。不過,眼下里李逆東路之軍來速極快,且氣勢如虹。我軍在北漢山的五萬大軍又被其部將糾纏,一個閃失,便是全軍覆沒。因此,恐怕不得不撤入城中,而且要快,否則一旦被包圍,悔之晚矣。”

李穡雖然是守門下侍中,相當於高麗的丞相,但他畢竟是純粹的文臣,對軍事不甚精通,他躊躇了一會道:“城中尚有大王的控鶴一衛,以及三萬南院禁軍,就不能出城東進,將李逆之兵峰消滅於城牆之外?”

李巖苦笑道:“父親,兒子正是控鶴衛的指揮使,豈能不知控鶴衛乃是大王親軍,最是精銳。不過早在開京一戰中,控鶴衛損失慘重,如今一衛只有半數尚有戰力,能戰之力不過五千人。至於南院禁軍,多年未動刀兵,讓他們站在城牆上守城還勉強可以勝任,若是出城,怕是沒到陣前,就稀里嘩啦了。”

李穡閉上眼睛,一聲長嘆道:“南院禁軍如此,汝等還指望全羅道,慶尚道的援軍嗎?兩道偏安南方,更是魚腩部隊,莫說到底能有多少可以勤王,便是北上,又如何與李逆的北界精銳抗衡?漢陽府,終究不還是死地?”

邊安烈道:“李相,末將建議,不若放棄漢陽府,全軍南撤至全羅道,或者光州府,或者鹹州郡,若事急,還可以浮海繼續南撤,去耽羅島。李逆常年在東疆北界與鮮卑,大元交手,騎軍和步軍頗有實力,但水師卻遠遠不如朝廷。只要漢陽的水師配合得當,我軍進退有餘。”

李穡苦笑一聲,搖搖頭道:“邊將軍,老夫雖然文臣,不通軍事,但大勢還是看得明白。你以為老夫今日進宮是為何事?還不就是勸大王考慮繼續南下的事宜。”

邊安烈聽李穡這麼一說,頓時心裡一陣咯噔,忍不住問道:“大王什麼意思?”

李穡緩緩搖頭。

邊安烈不死心,繼續問道:“李相難道沒有陳說厲害?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大王就不能暫時……”

李穡打斷了邊安烈的話道:“大王年紀雖輕,但性格剛烈,他肯突圍來漢陽府已經是不易。漢陽府乃是我國南京,先王恭憨王的時候也曾寓居在此。如若繼續南撤,甚至到耽羅,喪權失土易,捲土重來難,與亡國何異?”

邊安烈頓時默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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