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高麗攻略 (四十一)(1 / 1)
如果田無期在這裡看到李穡,定然會有些吃驚。
之前的李穡雖然七十多歲,滿頭鶴髮,但精神矍鑠,思維敏捷,更兼身為高麗首相多年,威儀頗重,看起來只有五十多歲的樣子。如今的李穡卻是老態龍鍾,疲態盡顯,宛若風燭殘年,可見目前的局勢是多麼的悲觀,對他的壓力又是多麼的大,令這個在政壇上三起三落,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人如此狼狽。
“大王,”沉默了多時的李穡開口的時候,聲音嘶啞,語氣苦澀,“大王不必如此自責。李氏作亂,乃是數代之前便埋下的禍患。先王大行,大王授命於危難之際,內有勁敵,外有強虜,的確是兩面為難。但是大王,眼下里還不是悲傷春秋之時,還是要振作精神啊。”
“振作?你叫孤怎麼振作?”高麗禑王一臉驚恐,“龍禁尉傳過來的訊息,府院君想必已然知曉了吧。田無期這廝攻下咸興之後,居然將投降的十萬將士盡數坑殺。坑殺啊!十萬人!更可氣的是,這廝就然喪心病狂,說是秉承孤的旨意方才下的死手。這十萬條人命是記到了孤的頭上啊!這還不算完,這廝居然張榜,將之前王族和兩班的土地分給那些庶民,簡直是……”
說到這裡,高麗禑王不知道是悲痛還是害怕,眼淚嘩嘩地留了下來,拉著李穡的手,顫抖地道:“府院君,李氏為害百年,也不過只是盤踞在東北一隅,縱然佔領了王京,也稍縱即逝。如今……”
李穡用了很大的力氣吞了一口唾沫,他望著面前哭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的高麗禑王,既有恨鐵不成鋼的懊悔,更多的卻是如同高麗禑王一樣,對高麗未來命運的擔心。
苦澀歸苦澀,李穡還是要為高麗禑王打氣:“大王,眼下王京之中仍有精兵五萬,除了兩萬全羅道與慶尚道百戰餘生的老兵之外,剩下的三萬人皆是禁軍精銳,對大王忠心耿耿。王京的城牆修繕工程也進展順利,王京的防禦體系縱然不如全盛時期,也足夠兼顧。更何況,高麗傳國近五百年,早已深入人心。李氏謀反百年,都功虧一簣,何況是這些大新來的外人?眼下里縱然有些困難,只要大王無恙,振作精神,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對,對,對,府院君說的是!”高麗禑王有些語無倫次,一邊抹眼淚一邊道,“孤之前父王被殺,王京被圍,被迫逃出王京,都能重返,此番也一定會安然無恙的。是吧,府院君?”
“是,大王洪福齊天,定能逢凶化吉!”李穡只能點點頭,作出一副堅定的模樣,他深知如果高麗禑王內心先崩潰了,放棄了抵抗,那高麗就真的完了!因此,只能想盡一切辦法,令高麗禑王有信心堅持下去。
李穡回到王京裡的門下侍中府的時候,發現同為宰執的守門下侍中洪政宰,守門下侍郎金九容,南軍統領邊安烈等人都在他的府上。
“李相,大王的意思如何?是否同意了末將的建議,我們出兵東界,趁著東界子民與田無期結仇的機會,徹底收取東界民心,積攢力量,再將田無期趕出高麗!”
邊安烈顯然是十分焦急,已經顧不得禮儀,上來就問道。
李穡搖了搖頭,邊安烈失望地閉上了雙眼。
守門下侍中乃是門下侍中的佐貳,相當於大新朝廷的平章政事,也就是貳丞相,而守門下侍郎則相當於大新朝廷的參知政事,同樣是從一品的高官。擔任高麗守門下侍中的洪政宰緩緩道:“邊將軍,田賊勢大,不可力敵,為今之計,只有上書大新朝廷,令大新的皇帝呵斥田賊,責令其撤軍!”
邊安烈慘笑一聲:“撤軍?田無期若是肯聽大新皇帝的話,壓根兒就不會來高麗!大新的那位至正皇帝陛下如今和我王一樣,政令不出京畿,便如籠中之鳥,早晚束手待斃。”
“住嘴!你竟然誹謗王上!”守門下侍郎金九容年輕時是恭憨王的近衛,文武雙全,對高麗王室忠心耿耿,聽得邊安烈口不擇言,頓時惱怒。
“難道不是嗎?”邊安烈沉聲道,“如今我王困守王京,除了西邊臨海之外,東南北三邊分別被青州軍的鯤鵬軍,安東萬戶府,泰山萬戶府重重包圍。泰山萬戶府以‘泰山’為名,向來是大新山東行省強軍;安東萬戶府則是遼東討乾虜軍組建,要論兇狠殘暴,誰能比得上這支純靠劫掠為生的前討乾虜軍?至於鯤鵬軍,不要末將多說,諸位也已知曉,這是田無期的親軍,軍中士卒不但個個武藝精湛,經驗十足,更對田無期忠心耿耿,便是大元的怯薛軍恐怕也不是其對手。雖然只有不到三萬人,但我等在王京卻插翅難逃。”
金九容顧不得禮儀,直接稱呼邊安烈的名字怒道:“邊安烈!為何長別人志氣,掃自家威風!青州軍就這麼厲害?”
邊安烈慘笑一聲:“別的不說,就說田無期那隻親軍,便是普通計程車卒的也是全身精鐵山文甲,胯下的戰馬一水的鮮卑高頭馬,且同樣披著鐵甲。末將看過這些鐵甲,摸上去極薄,但卻是精鐵百鍊,捶打千次而成,尋常的弓箭射上去,最多就留個白點,連馬都是這樣的精甲,何況是人?何況是那些百戶,千戶的軍官呢?要真實話實話,末將認為,便是這一支鯤鵬軍,便可以頂五萬精騎,怎麼打?拿雞蛋去碰石頭嘛?”
金九容臉漲得通紅,就要再次駁斥,李穡揮揮手道:“好了,事已至此,咱們自己就更不能亂了。”
李穡在高麗為官多年,位高權重,他的話還是很有震懾力,當下金九容和邊安烈都向李穡欠身施禮。
“諸位,如今國事艱難,我等更應該精誠團結。老夫剛從大王那邊回來,大王最近精神不太好,受了些驚嚇,不宜再離開王京。王京乃是我高麗都城,可以失守一次,但絕對不能再失守第二次,否則,王室顏面如何儲存?百姓如何再繼續信奉我王?堅守王京,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門下侍中大人!王京如今是孤城一座,坐守枯城死路一條啊!”邊安烈尤不死心,繼續建議道,“我們可以像之前一樣再下漢陽府,漢陽府如今是陪都,也不算失顏面!”
“你以為,田無期還會給我們這個機會嗎?”李穡冷然道,“你難道忘了,他來高麗的第一戰,便是漢陽府!”
“那,我們去江華島,那裡不但易守難攻,還靠近大海,一旦事有不協,還可以由水師掩護,撤往全羅道。”
“水師?要論水師,誰能比得過青州軍!人家現在都不叫水師了,叫海軍,便是日本的倭寇都被打得不敢露頭,咱們這點家底,就拿出來丟人現眼了。”金九容顯然對高麗的軍事非常熟悉,嘆氣道。
李穡緩緩道:“為今之計,只有一個字,那邊是‘守’!守得雲開見月明!田無期來高麗不過幾個月而已,能有什麼底氣?他定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霸凌我王!只要拖過一段時間,只要中原有變,無論是紅巾,還是大元,田無期必定會回軍中原!到時候,王京之圍自解,高麗也可迎來新生。”
邊安烈憤然道:“我高麗傳國近五百年,豈能被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如此欺壓,堂堂一國之相,居然不思進取,竟然寄希望於對方自亂陣腳,簡直可笑,可悲,可嘆!”
“住嘴!”洪政宰怒道,“邊安烈,門下侍中大人勞苦功高,你這是什麼態度?你要是有本事,你倒是出去打敗那個田無期啊,在這裡叫嚷什麼?”
“好了!”李穡擺了擺手,朝著邊安烈道,“邊將軍,老夫知道你忠心為國,不過也要現實一些,現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老夫出仕五十年,一生侍奉了五位君王,見證了大元,大新的起起落落,悟出了一個道理,那便是人不能勝天!田無期雖然現在表面上看著無比風光,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能這麼快起來,也能以更快的速度倒下。當然了,老夫這番話你大可以當作是膽小懦弱,但是邊將軍,高麗從來都是小國,小國的智慧從來都是邊縫裡求生存!邊將軍大可以率軍出戰?可是,能打贏嗎?”
邊安烈垂頭喪氣道:“大人,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
李穡嚴厲地道:“這叫以不變應萬變!將軍若是還有血勇之氣,便請將軍負起城防之責,不給田無期有任何可乘之機!”
“是,大人!”邊安烈無奈,只得點頭應下。
“金大人?”李穡轉頭看向了金九容。
“下官在。”金九容肅容道。
“金大人允文允武,老夫想請金大人想辦法殺出城外,走陸路,去長安,去見大新的皇帝,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嗎?”
“是,下官明白。”金九容沉聲道。
“金大人,此行事關重大,高麗的未來就在大人手上了。王京內所有的人手優先供金大人挑選,老夫和洪大人,邊將軍在王京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