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魏齊秘議(1 / 1)
青州軍節度使府中,張起巖一邊輕撫著花白的鬍鬚,一邊感慨道:“王爺輕描淡寫,翻手之間,只用一些黃白之物,便將前元的故都納入囊中。不戰而屈人之兵,王爺有大智慧!”
田無期笑了笑:“張先生謬讚了!倒是以前小瞧了這位不聲不響的魏王,竟然能壯士斷腕,沒想到他有如此的氣魄!”
張起巖點點頭道:“當機立斷,可謂斷尾求生;斬釘截鐵,敢於火中取栗!魏王不愧是大將軍王,頗有先帝本色!這可是大都城啊!”
田無期道:“大都,我去過一次,的確是天下不二的雄城!聽聞二十年前大元敗亡之時,大都已經被毀過一次了。如今,可不想它再被毀一次。呵呵,以前聽鄒先生講過,大都城下可是有龍的。”
張起巖笑笑道:“龍,起自崑崙,寄於長安,而在大都入海,綿延萬里,橫貫神州!大都才是真正的神都!此城入手,這天下,便有一半是王爺的了。唉,可嘆啊,可嘆。”
“先生有何嘆息?”
“老夫想那魏王也是雄才大略之輩,卻困於皇室內鬥之中,舍大都而入長安,便如買櫝還珠,豈不可惜!”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或許魏王還在笑我們鼠目寸光,貪得無厭呢!”
張起巖道:“魏王恐怕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長安在外姓人眼裡看來不過如此,但在王家內部,卻是第一歸屬。時也,命也?”
田無期道:“張先生是有執念啊!先生雖然是前元的臣子,卻並非蠻人的走狗。先生讀聖人書,乃是為了黎民百姓盡一份力。世人皆知蠻人對待漢人兇狠殘暴,先生豈能不知?先生為官時的事蹟和風評,有司早已告知於我。先生當年出仕前元,想必是存了能救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城是一城的心思吧?先生於蠻人殘暴之下,卻勇於任事,不惜自身。先生有大勇氣!”
張起巖聞言大為感動:“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王爺,老夫年輕時太過執拗,自以為讀了幾天書,便總想著能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大新定鼎之後,老夫不肯事新,好多人覺得老夫乃是‘漢奸’,‘元狗’,實際上沒有那麼複雜,老夫是慚愧啊!老夫身為一國的參知政事,卻不能上勸君王,下平黎民,哪裡還有臉再當官兒?”
田無期笑笑道:“張先生,您當年是大元的參知政事,堂堂的宰執。闊別大都二十載後,難道不想故地重遊嗎?”
張起岩心中一跳,無奈道:“王爺,您有話直說吧。”
田無期拱拱手道:“委屈先生當個大都的留守官兒。先生您先別忙著拒絕,先生在大都有不少門生故舊,雖然他們現在或者只是為了生計而不得不做升斗小吏,或者直接隱姓埋名。但相信以先生的聲威,只要重返大都,定然能感召前臣。先生乃是前朝參知政事,從一品大員,區區一個大都留守,自然不在您的眼裡,但我現在無人可用,只能靠先生幫我了。這樣,我答應先生,請先生出山,暫解我燃眉之急,只要先生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屆時我定還先生自由。而且,我答應先生,在先生迴轉青山之前,青山書院不設山長一職,只等先生再次迴歸。”
平心而論,田無期為張起巖開出的條件十分優厚。尤其是最後一條,青山書院在他迴歸之前,不設山長,更是一種莫大的肯定和榮譽。到了張起巖這個年齡,不說四大皆空,但能追求的已然不多——除了青史留名。
張起巖苦笑一聲:“王爺現在的陽謀駕馭得越來越得當了。王爺,老夫早已年過花甲,精力不濟,又二十多年未曾出仕,不通俗務,只恐耽誤王爺大業啊!”
田無期聽出了張起巖的潛臺詞,呵呵一笑:“張先生說哪裡的話!先生出馬,一個頂倆!您可勁兒造,天塌下來都有我頂著!”
“王爺您這是在誇老夫,還是損老夫?”張起巖捻鬚大笑,“王爺,您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老夫還有什麼話講?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只要王爺不嫌棄老夫,老夫願為王爺,為天下蒼生盡一份薄力。”
田無期大喜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多謝先生!”
大新至正七年,紅巾明朝龍鳳二年正月十五,虎躍軍從魏王手裡將大都城完整地接管了過來。在這之前,二十五萬大都軍早已全數南下,浩浩蕩蕩奔襲潼關方向而去。
同一日,張起巖接受田無期的任命,任職大都留守,北上前元故都。陪他一路同行的,還有來自膠州府和萊州府各一萬人的屯田軍,以及田無期的王牌心腹鯤鵬軍,他們將與虎躍軍一起,駐守這座北疆第一重地!
短短數日之間,大新的魏王殿下和田無期完全拋開了長安朝廷,雙方私下達成了一系列的共識,包括且不侷限於大都城的易手,數十萬石軍糧及黃金的交割,以及彼此之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默契。田無期當時雖然只是東海郡王,但由於起自齊地,因此這一事件被後人成為“魏齊密議”。
之所以是魏齊密議,而不是密約,是因為這份約定幾乎是兩位當事人憑著傳聲符文聊出來的。所謂的傳聲符文,是一種特殊的一次性符紙,專門用來傳遞秘密訊息,收到者得到的並非是白紙黑字的符文,而是傳訊者的聲音。符文燃燒之時,收到者便可以聽到傳訊者的資訊,不留痕跡。
這一幾乎奠定了日後天下走向的決定,竟然是兩個人隨口聊出來的,雙方不但沒有見面,甚至連任何白紙黑字都沒有留下,全憑對彼此有限的瞭解,十分大膽的一蹴而就,足見當事雙方的自信和自傲!
其後,魏王殿下不但沒有掩飾自己的行蹤,選擇兵貴神速,秘密南下;而是大張旗鼓,亮出了“入京勤王”的旗幟,以救世主的姿態,二十五萬大軍魚貫而起,朝著長安方向進發。
要知道,這二十五萬大軍既不是禁軍這種老爺兵,也不是農夫放下鋤頭,訓練幾天就完事的樣子兵,而是在北地邊關與北元苦戰二十年的百戰精銳,單隻鐵甲精騎,便不下五萬!
收到這一訊息的紅巾軍則是像瘋了一樣,使出吃奶的力氣,喪心病狂地攻擊潼關。劉福通非常明白,魏王如此大張旗鼓,肯定不會是裝腔作勢,這二十五萬大軍南下,擺明了是要與紅巾決一死戰。至於是魚死,還是網破,那就各看本事,各安天命了!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在魏王的大軍到來之前,紅巾還沒有打下潼關,進入關中地區。那等待紅巾軍的必定是魏王的大都軍與朝廷禁軍的兩面夾擊,到時候劉福通別說是不得不放棄潼關到函谷關一線的戰略優勢退守洛陽,便是他的神都恐怕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一時之間,潼關下的紅巾軍如同吃了春藥般,一天比一天瘋狂,在與時間賽跑,撕裂著潼關搖搖欲墜的防線。
同樣與時間賽跑的,還有正在朝著大都城晝夜兼程的青州軍!
除了遠在哈拉和林的海山皇帝之外,無論是上都城的宣光皇帝,還是豐州的擴闊,不約而同地都派出了麾下的精騎,奔襲正處於換防期間,最薄弱狀態下的大都城。
這裡可是大元的故都!如同長安對漢人的意義一樣,大都對北元蠻族的意義同樣重要,誰能拿下大都,誰就是當之無愧的蠻人之王!
一時之間,大新朝廷與紅巾軍在潼關的鏖戰,魏王殿下雷霆萬鈞的南下奔襲,北元宣光皇帝和擴闊不約而同的出兵大都,青州軍主力拔營北上。北國大地,一時風起雲湧。
一切,都是在搶時間!誰佔得了先機,誰就能在日後的大戰中取得決定性的優勢!
青山之下,桃林之中。
一身金黃色皮裘的秦國公主扶著一身月白色皮裘的李曉月,隨著一身青衫的田無期在桃林中緩慢行走。
至正七年的春天依然是寒冷無比,而頭天晚上降下的大雪更令桃林裡一片白茫茫,幾簇枯枝因為承受不住大雪的重量而不時斷裂,在“咯嘣”的脆響中,帶著枝上的雪堆掉落,沒入剛剛清掃過,卻很快便又鋪上一層白色的地面中。
“夫君,上一次你也是從這裡出發,北上大都去尋妾身吧。”李曉月清麗的聲音響起,卻帶著七分甜蜜,三分掛心。
田無期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摸了摸身邊的紅孩兒道:“上次,可還沒有這個傢伙呢。”
紅孩兒聞言不滿地甩了甩腦袋,以示對田無期的不屑。接著,它討好般地蹭蹭李曉月的肩頭,以示對她的關心。紅孩兒對李曉月的態度極其溫柔,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彷彿知道她肚子裡孕育著一個小生命,需要精心呵護。
李曉月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摸了摸紅孩兒碩大的腦袋,然後輕輕把臉頰貼在它長長的馬臉上,輕聲道:“紅孩兒乖,一定要把你的主人安全帶回來喲!”
剛才還一臉不情願,彷彿沒有睡醒的紅孩兒頓時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瞪大了眼睛,大鼻孔“呼哧呼哧”冒著白氣,四蹄輕輕踏地,彷彿是在拍著胸脯道:“放心吧,交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