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風起洛陽 (上)(1 / 1)
青州軍節度使府上固然是歡喜笑語,人人喜氣洋洋,千里之外的洛陽城外卻是一片寒霜。
本來大新朝的百姓們都以為至正六年已經是一個冷年了,沒想到至正七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往年四月裡的洛陽早已是城外山花爛漫,城內桃花盛開,今年卻像剛入春一樣,乍暖猶寒,就連北邊的黃河水都是解凍沒多久,猶自能看到大塊的浮冰飄來蕩去。
大都邊軍大帳,一臉鬍子拉碴的魏王殿下緊閉雙目,他的部將也滿目怒火地望著一個身著重甲,披著天青色披風的年輕將軍。
青甲青巾,是為青州軍!
這位青州軍的將領很年輕,長得甚至有幾分秀氣,在一群玄色戰甲,昂藏巨漢構成的大都軍中顯得有些瘦小和柔弱。不過,縱然大都軍上下都對他怒目而視,卻沒有人敢輕視他,因為他是青州軍節度使府下狼獒軍指揮使,代表田無期而來的平西大都督徐定軍。
一個緲了一目,身高體壯的大漢用他僅有的獨眼瞄了一眼魏王,然後冷笑一聲,朝著徐定軍道:“小子,你個子不高,膽子倒是不小,竟然單槍匹馬進了咱們大都軍大帳。怎麼,真以為咱不敢收拾了你?”
徐定軍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朝著魏王道:“魏王殿下,末將此番過來,是向殿下通報一下,狼獒軍,狼猙軍願意配合殿下,圍攻洛陽城,將紅巾賊子徹底剿滅!”
“賊子?我看你們才是賊子!”獨眼大漢先偷偷瞟了魏王一眼,見主子毫無反應,便心中有數地一聲爆喝:“殿下千里回軍,滅洛陽紅巾於潼關,困賊酋於中州,你們呢?趁火打劫,居然將河南行省盡數佔據,形同造反!”
徐定軍平靜地看了獨眼大漢一眼:“黃元朗將軍,足下是破虜軍指揮使,面見上官,不但不行禮致意,還咆哮於前,該當何罪?”
“臥槽!你個逼……”獨眼大漢黃元朗頓時破口大罵,卻被突然睜開眼睛的魏王冷冷瞪了一下,立馬把後邊的髒話嚥進了肚子裡。
魏王轉過頭來,看著徐定軍,淡淡道:“徐都督,本王的下屬不懂規矩,讓徐都督見笑了,本王代他賠罪!”
“王爺!”黃元朗大聲叫道,他沒想到王爺居然會代自己向這個狗日的青州軍小子道歉,心中暴躁氣憤之餘,對魏王卻是更加感激。
魏王揮了揮手:“徐都督說得沒錯!你是正三品的指揮使,而徐都督是正二品的平西大都督,只要你還是大新朝廷的兵,於情於理,你都要行禮。是吧,徐都督?”魏王特意把“大新朝廷”四個字重讀,諷刺之意溢於言表。
徐定軍再次向魏王行禮:“王爺言重了,徐定軍不敢。”
魏王一臉諷刺地道:“不敢?還有你們青州軍不敢的事情?冀州城如今都被你們圍了吧?真是有意思,本王在這裡圍殺紅巾賊酋,貴軍卻在圍困朝廷大將!趙國公三代忠良,更是朝廷的驃騎大將軍!田無期竟然悍然對同僚出手,天理何在!”
“什麼?”這下子不僅僅是黃元朗了,其他的魏王系將領全都炸了,他們常年駐守北疆,幾乎每個人都和趙家來往過,如今聽到趙家的老窩居然被端了,簡直駭人聽聞!
更何況,趙家可是魏王的孃家!趙家家主趙展翼更是魏王的嫡親舅舅,乃是支援魏王爭奪皇位的最大依仗!
“嗆!嗆!”長劍出鞘聲不斷,黃元朗等人看著魏王,大聲道:“殿下!”意思自然是先把徐定軍拿下!
“河北趙家勾連紅巾,構陷同僚,圖謀不軌,罪大惡極!王爺與趙家的關係天下皆知,王爺,是否要為趙家出頭?”徐定軍依舊平靜如水,不急不慢地說道。
“構陷同僚?”魏王猛地舉起右手,制止了部將的喧譁,一雙紅眼緊緊盯著徐定軍,“田無期還能再不要臉點嗎?誣陷忠良編理由也要用點心好不好?”
“徐州劉家後人有冤!”徐定軍惜字如金。
“徐州劉家?”魏王一時恍然,徐州劉家本來是北地四大世家之首,與趙家爭奪第一世家名頭時候被趙家打敗,元氣大傷。後來,紅巾亂起,徐州府早早淪陷,劉家滿門被滅,原以為就此煙消雲散,沒想到居然還有後人在世,而且聽這意思,是跑到了青州府喊冤,還把這個大鍋扣在了趙家的頭上。
“天下皆知,徐州劉家乃是被紅巾所滅,與趙家何干?”
“是啊,劉家自己窩囊,守不住徐州府,被紅巾滅了滿門,誰人不知?”
“一派胡言!”
魏王部下各自嚷嚷,一時群情激奮,大有先拿徐定軍祭刀的氣勢。
徐定軍看都不看這些聒噪的人群,言簡意賅:“苦主已到青州府,趙家利慾薰心,為一己之私,勾結紅巾,出賣國家,該殺!”
魏王仰天大笑一聲,盯著徐定軍一字一句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徐定軍依舊平靜,冷言相對:“王爺,末將此來,是跟您商討剿滅紅巾賊一事!趙家的是是非非,自有王法論處!”
魏王一臉悲憤:“王法?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怎麼,田無期還想把本王這個趙家餘孽也一併成擒!”
“王爺言重了!王爺乃是陛下長子,大新魏王,自然不在趙家之列。我家王爺一向丁是丁卯是卯,趙家觸犯國法在先,雷霆震懾自然在後,而且趙家的女眷,定然不會傷及性命。”
魏王悽然一笑:“這麼說,本王還得感謝田無期手下留情了?好一個不會傷及性命!是教坊司還是製造局?這恐怕比殺了她們還難受!”
徐定軍面不變色,平淡地道:“殿下若是魏王,她們自然在劫難逃;但殿下若是太子……”
魏王勃然變色:“你,什麼意思?”
徐定軍躬身道:“收復洛陽,乃是力挽狂瀾之功,非太子不能相酬。末將只是替我家王爺帶這句話給魏王殿下,如此而已!”
魏王靠在自己的虎皮座椅上,冷冷看著徐定軍道:“徐都督今晚便是來傳這句話的?”
徐定軍搖搖頭:“王爺若是不問,末將就不必說。只談輔助王爺,攻佔洛陽。”
“好一個算無遺策田無期!沒想到他不但修行蓋世,心性手段更是毒辣無比!”
“殿下若是攻佔洛陽,我軍鼎力相助;殿下若是無意,也不妨,青州軍自會取之。”徐定軍清秀的臉上浮起一團濃濃的殺意,提醒大帳中人,他徐定軍可不是什麼病貓,而是實打實的猛虎!
魏王冷笑一聲:“不必了!便請徐都督看住自家陣腳,靜觀本王破敵!”
“如此,末將便靜候王爺佳音!”
看著徐定軍從容地轉身離開,魏王眼中略過一絲殺機,他示意黃元朗等人退下,只留下了一位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方面大額,相貌堂堂,乃是燕王謀主魚朝恩。他與在潼關城下自刎身亡的燕南飛號稱北疆雙秀,魏王的左膀右臂。燕南飛自裁之後,魚朝恩更加殫精竭慮,為魏王出謀劃策。
“朝恩,你怎麼看?”魏王一臉的疲憊,全然沒有徐定軍在帳內之時的殺伐決斷。
魚朝恩輕聲道:“王爺,徐定軍,不,是田無期雖然跋扈,但有一句話說得沒錯,只要拿下洛陽,消滅了紅巾明朝,攜挽天傾之功,您就是當之無愧的儲君!”
“儲君?先不說能不能當上這個太子儲君,就算當上了,如今除了關中之外,北地已經全都姓田了,徒留江南,又有三弟這個楚王在那裡上躥下跳,離心離德,又能如何呢?”
“殿下!只要您坐穩了儲君之位,有大義在手,田無期也好,楚王殿下也好,甚至魯王殿下也好,都不過是跳樑小醜!”
“魯王?怎麼突然冒出這個名字來,跟這個小子又有什麼關係?”
魚朝恩點點頭道:“不錯,殿下。京中的密報,魯王殿下最近和您的王叔,燕王殿下走的很近!”
魏王倏然一驚:“燕王叔?”
魚朝恩沉聲道:“不錯,為了打探這個確切的訊息,咱們在宮裡本來安得的那個釘子不得不暴露了!不過,終究是值得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已經是魚死網破的時候了!宮中訊息,陛下病重,太子殿下,楚王殿下,魯王殿下,任何一位殿下都不會坐以待斃,鹿死誰手就看最近一段時間了!臣,還是那句話,拿下洛陽,拿下這個任何人都無法抹殺的天大功勞,哪怕是把洛陽交給青州軍,也要換取他們的支援!”
“朝恩!事已如此了嗎?”
“殿下!朝恩曾勸您聯合燕王,畢竟回軍大都,讓‘燕王’兩個字實至名歸是燕王殿下的畢生所願,可如今種種情報顯示,燕王已經和魯王殿下走到了一起,不排除他們各懷鬼胎,但終究是斷了這一強援,如今趙家又日落西山,一正一反,兩兩相失!殿下,您只有靠自己了!而這十五萬大都軍,便是您爭奪天下的底氣!這收復洛陽的功勞,就是您對天下百姓,對皇帝陛下的交代!”
魏王悽然一笑:“燕王叔恐怕最大的心願恐怕不是區區燕王,而是取代父皇,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吧?”
“殿下!”
魏王輕輕擺了擺手:“孤知道,朝恩!孤這次,都聽你的!南飛已經不在了,孤,不想再失去你這個唯一的朋友了!”
“殿下!”魚朝恩同樣傷感莫名。他跟燕南飛雖然是競爭關係,但兩人向來以管仲,鮑叔牙自比,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臣,必定繼承南飛遺志,不殿下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