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百四十)乾兒盡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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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轟隆隆,轟隆隆;嚯,轟隆隆,轟隆隆;嚯,轟隆隆,轟隆隆”……
手術室的門終於一道道開啟,有輪子的推車上,李祥深深地麻醉著,他的眼睛眯著,聽得出他睡得很香。張憶堯與保姆立即從座位上彈起,跑向那推車,醫院的工友不准他們碰病人,他們負責,慢慢推著推車去李祥的病房。後面,兩個護士跟著推車也來到了病房。將推車與病床平行,幾個人小心翼翼地合力把病人移到了床上。
李祥處於麻醉狀態,仍舊昏迷著。他的身上連了多根管子。一隻鼻孔裡插著氧氣管,一隻鼻孔裡插著胃管;手上插著一隻輸液針,頸子上還插著一根輸液針,兩瓶藥水掛在床頭的瓶架上;上腹部纏滿了紗布,在紗布的中間有一隻橡皮管子從體內伸出來,連著透明的塑膠袋,袋裡的液體微黃色,隨著管道在流出,袋中在一點點增多;護士說,那是尿袋;一隻橡皮管子也從體內伸出來,外端連著一隻瓶子,那是鮮紅的血水,護士說,那是血水引流管。
護士把氧氣袋換下來,連上了病房裡的氧氣管道,將那計量表的數字記錄了下來。管道里的氧氣在一點點地冒出,瓶子裡的水中在咕嚕嚕地冒著氣泡。護士將尿袋固定在床側,用繩子扣好,將注血水的瓶子也在同側床邊固定好,喊道:“家屬過來一下”,李祥趕緊跑近前去,護士說,注意看著藥水,瓶中完了就拉鈴,她示意了一下,“你一拉,我就知道幾床好換水了,下面換什麼水。”她又交代道:“尿袋中的尿滿了,就倒在痰盂裡,血水同樣,明天醫生查房時,問到尿量和血水量,要答得正確”。“胃液一天只需倒一次,明天,等護士來做完監護記錄才能倒掉。倒空後,這麼壓一下,再連線上,胃液會被不斷引流出來。”護士邊說邊示範了一遍,憶堯與保姆都用心牢牢記住了做法。
張憶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輸液瓶裡的藥水一滴滴地往下滴,生怕什麼時候不看了,瓶裡滴完了惹出禍來。保姆年齡大,她累了,對憶堯說:“我們兩個輪流眯一會兒吧,太困了。”她僱了一張躺椅,倒頭便睡著了,她這一覺睡醒了,再來換憶堯。
夜出奇地靜,連縫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到。憶堯現在責任重大,不敢有半點疏忽。他一會兒看看冒著氣泡的氧氣瓶,一會兒看看輸液瓶,胃液引流袋、尿袋,每次都全部檢查一遍。
李祥的身上有麻醉藥的氣味夾雜著消毒水的氣味,各個瓶呀袋呀,又散發著或腥或臭的氣味。其實,每一種氣味都是難聞的,令人反胃的。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憶堯與李祥沒有血緣,不是父子,憶堯卻半點也不嫌惡心。他表情關切,心疼地注視著李祥,為他的手術感到肉痛。
憶堯想到,手術前醫院都必須要家屬簽字,可是,李祥沒有親人在身邊,也許是李祥預感到什麼,臨時來了個“急來抱佛腳”,剛剛認了他這麼個乾兒子。既然是乾兒子,就是親人之一了,憶堯理所當然算作病人家屬。
醫生喊家屬時,李祥對憶堯做著“去”的表情,憶堯問:“填表時,我們的關係填什麼啊?”“就填養父子關係。”“好的,乾爸!”憶堯立即笑著甜甜地叫了他一聲。
醫生將憶堯喊到醫生辦公室,將手術風險以及可能遇到的不可逆轉的嚴重後果,病人出現血壓不穩而休克,呼吸不暢而窒息,出血不止而死亡,麻醉後不能正常醒來而死亡,或者因麻醉而出現殘廢半殘廢症狀……每一種現象都是非常嚇人的後果。憶堯看了心在顫抖,他說:“既然如此沒有把握,還不如不做手術了呢!”
醫生聲音親切地說:“你簽字了,醫生才敢放心大膽地為病人做手術,放下一切思想包袱,排除一切後顧之憂,這樣,手術的成功率才會高。我們對家屬有告知的義務,家屬可以考慮清楚再簽字,但有一點,家屬不簽字,醫生是不會動手術的。”
張憶堯心裡話,這樣,醫生是將可能遇到的事故責任完全推到了病人這一頭,推得一乾二淨,好無賴哦!可是,病人性命攸關,為了死馬當成活馬醫,破釜沉舟也得動手術啊!這是唯一的一條路,是活路或死路,沒有選擇的!他特意到網上查了一下,這種病例,手術中的風險率有多高?術後存活的機率有多大?不手術有沒有存活的希望?結果顯示,手術中的意外情況只有萬分之幾,手術後的存活希望有百分之四十。他放心了,就衝這百分之四十的生存機率,值得冒險,也必須冒險。簽字的責任是重大的,張憶堯在簽字時,彷彿手中捏住的是生命,他握筆的手哆嗦著曲曲彎彎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祥這些天,每天都輸十瓶水,有藥水,也有維持生命的葡萄糖,能量等,因為李祥不能進食。保姆見李祥在醫院,每天燒好飯菜送過來,正巧給憶堯吃。有時公司來電話要憶堯回去開什麼會議,憶堯徵求李祥意見,讓保姆替換一下。
此刻,住院部裡的病人們都在睡,唯有憶堯醒著,他想,人老了,是否都會經歷這麼難忍地割捨,將身體上變質的東西,器官,一個個摘除掉,最後身體那完美的化工廠,無法正常運轉了,便是死亡……想到死亡,他的身子瑟縮了一下。在這個時刻,他不應該想到這個不吉利的字眼。他想,人從開始在醫院出生,到最後在醫院死亡,好象是出去轉了一圈,最後又從起點回到了終點,或者說從終點回到了起點。人生就是這樣的麼?他甩甩頭換一種思緒。
輕輕地開門,向護士站看了看,後半夜了,護士們沒事,也鑽進值班室睡覺去了。輸液將完時,只要拉響床頭報警開關,靜夜中的聲音很嘹亮地響起來,護士在床上,立即就會被叫醒了,看清楚幾號床換藥,換什麼藥。
不敢失誤的張憶堯怕自己睏倦後睡著,但靜靜的夜間,瞌睡會悄悄爬上眼皮,他輕輕站起來,在病房裡來回踱步。床頭櫃上有幾張過了時的報紙,他拿起來,翻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