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黑夜中的焰火(1 / 1)

加入書籤

被林嘉欣罵著的李陽,此時已經快堅持不住了。

距離他落水那天晚上,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天的時間。

在這四天裡,他和董曉東一路漂流,幾次差一點葬身洪流之中。好在在昨天下午的時候,二人在洪流中發現了一根從中間折斷的房梁橫木。

抱著這根橫木,二人飄了一個晚上,終於在今早的時候在光禿禿的水面上看到了一處人工建築——一座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撞得即將倒塌的中國移動訊號鉄塔。

將一直沒捨得吃的果泥喝下,用盡最後的力氣,董曉東拽著李陽游到了鐵塔處。

互相鼓勵著,二人費勁了吃奶的勁兒才艱難爬上了鐵塔。由此,在落水整整八十多個小時後,二人才真正離開了冰冷的洪水。

只是情況依舊不容樂觀。

從昨天開始,二人的體力就已經到達了崩潰的極限。平分了那最後一袋果泥之後,就意味著二人最後的指向都沒有了。

更糟糕的是,在拖著李陽爬上鐵塔的時候,董曉東不小心被鐵塔隱藏在水下的一根方鋼割破了大腿。

無力的抓著鐵塔冰冷的鋼樑,看著嘴唇煞白的董曉東,李陽艱難的將自己的身體卡在了鐵塔的三角樑上,脫下褲子緊緊的勒住了董曉東不斷流淌著鮮血的大腿根。

“好像,好像傷到動脈了……”

太長時間泡在水裡,董曉東對於傷口的疼痛已經麻木了。

只是看著那如同大壩管湧一樣的傷口,他舔了舔煞白的嘴唇,哆哆嗦嗦的對李陽說到。

“沒事的……咱們現在已經脫離了水面,現在雨也漸漸小了。看這個樣子,估計雨很快就能停了。到時候肯定會有救援人員過來的……你別害怕,有我在呢。額啊……”

死死的咬著牙,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李陽將褲腿在董曉東的腿上打了個結。

看到他如此菜雞的包紮方式,董曉東咧了咧嘴,虛弱道:“李老闆,不是……不是這麼打的。你先打個活結,然後找根木棍插進去,用槓桿的力量擰一圈,就,就緊了……”

看著明明已經紮緊卻仍然冒著潺潺鮮血的傷口,李陽本來就因為體溫流失而顫抖的嘴唇,抖的更厲害了。

費力的將身子探向水面,他撈起了一劫圍繞著鐵塔轉圈的木棍,按照董曉東教的方式將褲子緊了一圈。

但是他悲哀的發現,雖然傷口的出血量小了,但董曉東的迷彩褲破口的地方,仍然如一個沒有擰緊的水龍頭一樣,向外面滴漏著鮮紅的血液。

洪水很快便將那些血液吞噬,稀釋,衝向了遠方。

注意到董曉東此時正仰望著天空,李陽忍住心中的焦急,強打起了笑臉。

“好了。不怎麼流了。看不出來……你,你小子血氣還挺旺,特麼在水裡泡了三四天,割個口還往出竄血呢。不虧是年輕人,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根根立是吧?以後你找老婆,可得找個抗禍害的,不然,不然一般的姑娘,遭不住哇……”

“那,那還用你說?”

聽到李陽的葷段子,董曉東咧開了滿是裂口的嘴唇。

“我,我都想好了,我討老婆,長得好不好看另說……先,先得挑腰……腰細屁股大的。那睡著,才,才帶勁兒!”

李陽也咧嘴,只是一面瞄著董曉東不斷滲血的傷口,他的笑容有些難看。

“你特麼個毛頭小子,懂,懂的還不少,誰特麼教你的?”

“我們連,連長……他說,他說,說……說女人臉好看,就那麼幾年,可是腰細屁股大……爺們享一輩子的福……不過……”

“不過什麼?你們連長找了個什麼樣的老婆?”

感受到董曉東身體開始劇烈的抖動,李陽咬著牙發了狠,將手中的木棍又擰了一圈。被水泡了不知道多久的木棍在他的力道下,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斷響。

他手忙腳亂的按住董曉東的傷口,一面試圖轉移著這個兵蛋子的注意力。

“我們連長就,就找了個腰細屁股大的……我入伍第一年,嫂子,嫂子還來連裡跟我們,跟我們一起過年來著……腰很細,屁股……也大。不過……不過……後來連長跟她離了婚,說是連長不在家,她,她有了別的男人……給連長戴了綠帽子……所以我想著,要是沒有腰細,屁股大的也好……聽班長說,腰細屁股大的女人那方面慾望強,我們當兵的……又窮,又不常在家,養,養不住……”

“你們班長瞎說。”

將身子卡在三角鐵上,李陽以一個極其難受的姿勢一手按著董曉東的大腿,另一隻手攥著董曉東的手掌。

感受到這個兵蛋子體溫正在不斷的流失,面色正在肉眼可見的蒼白下去,他說話都帶了顫音。

“軍婚是受法律保護的……去年剛剛制定,現在誰要是敢破壞軍婚,是,是要判刑的!”

“啊……還,還有這一說呢?可憐,可憐我們連長,沒,沒趕上……”

董曉東渙散的眼神凝聚了一下,語氣中有些悵然。

“不說這個……”

見他稍微有了些精神,李陽趕緊晃了晃他的手掌,大聲道:“曉東,說說你,你義務兵結束了,是轉士官,還是想復原了?”

“不……不轉了,我們家情況,情況特殊……我爹老子,孃老子……生我的時候都四十多了。他們,就,就我這麼一個兒子……等,等我回家傳宗接代呢……他倆歲數大了,家裡那二垧地……一年到頭緊忙活……我,我想回去了……”

說起未來,董曉東吃吃的發起笑。

“其實……當兵還沒當夠……在部隊,一切都簡單……每天就是訓練……備戰……幹好了自己的事兒,服從命令聽指揮,就……就行了。可是回去,日子沒啥指望……我,我不想種一輩子地……”

“那咱就不種地!”

李陽抹了把眼淚,使勁兒晃了晃董曉東的逐漸停止顫抖的身子。

“你忘了,你特麼還認識我呢!我身價幾十個億,公司廠子一大堆,等你復原了,你就去找我,我給你在我公司安排個工作。到時候你就給我當助理,我到哪兒都領著你。你要是想管事兒,回頭我安排你去上個商學院進修一下,給你個分公司的經理當,我給你五十萬一年的年薪,你要是乾的好,我再給你分紅。到時候你一年買車買房,二年找個腰細屁股大,腿長柰子肥的漂亮姑娘,等你結婚的時候,我把你們全團的人都請過來,咱們放他三的流水席,讓你們團長給你當證婚人……”

“哈哈,行……那咱們,咱們可說定了……”

董曉東憨憨的應承著,對於李陽給描繪的未來,他的目光中有了幾分憧憬。

“太,太遠了……我現在有點餓,要是,要是有袋泡麵就好了……媽,媽了個巴子……真是賤的我,前些天吃到想吐,這幾天沒吃,還挺想……哎呀……對了……”

董曉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

掙脫開李陽的手,顫顫巍巍的探進了救生衣的懷裡。

小心翼翼的,將那把訊號槍掏了出來,遞到了李陽的面前。

“這個……你拿著。我,我有點困了。別說來了……來了……我看不見,耽,耽誤事兒……”

李陽繃不住了。

他一把將訊號槍塞回董曉東的懷裡,使勁兒的晃了晃目光渙散的兵蛋子。

“挺住!曉東你給我挺住。等咱們回去了,我給你弄一車泡麵,你就天天坐車上啃,啥時候等你吃吐了,咱啥時候不吃。成不成?曉東,你聽哥的,咱們都已經走到這兒了,你得打起精神來,好日子都在後面,這一關你必須跟哥一起挺過去,咱們一起看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那一天,成不成?!你得打起精神來,不能睡覺,我水性不好,我還指望著你帶我游出去呢!你聽見沒有?”

“好……好……”

董曉東點了點頭。

看了看李陽被雨水打溼,頭髮一縷一縷粘在額頭上的臉。

“咱倆都打起精神來,等著……等著……”

天空中,陰鬱的烏雲壓在一片汪洋之上。

看著那灰暗的天空,李陽深吸了口氣。

他努力的揚起了臉。

細密的雨滴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睜不開眼睛。

但是他卻使勁兒的瞪大了雙眼,死死的盯著頭上,那滿是烏雲不著邊際的天空。

死死的將董曉東那表情已經僵硬,目光完全渙散了的臉埋進胸口,李陽對著茫茫蒼天伸出了手指。

“艹你媽!賊老天,你聽見了嗎?我艹你媽!!!”

……

夜晚。

下了整整五天的大雨,終於停歇。

雖然烏雲還沒有散去,空氣中還懸浮著層層的水氣,但是能見度卻比下午的時候高了許多。

三葉孤舟,此時正呈品字形在一片汪洋中游蕩著。

船上,所有人都打起了手電筒,不斷的向四周晃動著。

“李總!”

“李總!”

“李陽!!”

時不時,三艘充氣艇上的搜救人員便大喊一聲。

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是所有的人仍然等待著奇蹟——或多或少。

“咳咳……司小姐,這片區域已經超出了咱們規定的搜尋範圍了。再往前面走,可就是翻陽湖了。”

船上,一個負責搜救工作的地方幹部輕咳了一聲,揉著已經嘶啞的嗓子,對一旁的司盈說到。

此時的司盈渾身也已經被雨水澆透,防水的衝鋒衣裹在身上,已經起不到多少保暖的作用。

面對地方幹部的提醒,她微微的顫抖著,雙手弓成喇叭的形狀,又對四周大喊了一聲。

“李陽!你要是聽見,就回一聲!”

“司小姐,李總他們漂到這片區域的機率不大。就算是他們被洪水裹挾著飄到了這裡,也不見得能停留多久,這邊是翻陽湖,原本的水面面積太大,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現在已經很晚了,要不然咱們原路往回再搜一遍吧,要是實在想往這邊探索的話,明天咱們再來。太晚了,太深入翻陽湖,咱們也會面臨危險。”

聽到那幹部這麼說,司盈才默默的放下雙手。

她抿著嘴唇,四下望了望。

九江周邊的電力已經徹底被洪水所癱瘓,四處都是一樣的漆黑。

三條搜救充氣艇,就如同誤入了黑洞的宇宙飛船,無邊無際的黑暗,給人一種無比的窒息感。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的空中,突然劃出了一條亮線。

緊接著,一個低矮的白色光團,在空中炸開。

漆黑的夜色中,那渺遠的光點就像是一個小小的螢火蟲。

可正是這螢火之光,卻讓船上的所有人一愣!

“照明彈!是照明彈!快,東南方向四點位置,大約兩公里!”

隨著那幹部驚喜的呼喊,三條充氣艇立刻調整方向,向剛才光團墜落的地方快速劃去。

船上,饒是平時再冷靜,司盈此時也忍不住欣喜。

她快速的開啟了地圖,見此時搜救隊趕往的地點,正位於翻陽湖南部邊緣區域,她狠狠的揮了揮拳頭。

雖然路線有些詭異,不過洪水無常,單單按照距離和時間來推算,那照明彈所標示的地方是李陽的可能性很大!

“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她的不斷催促下,穿上負責划船的兩名武警戰士又加了把勁。

半個小時後。

“哎!?這有座塔!塔上有人嗎?李總!?是你嗎李總?”

“李陽!”

眾人的呼喊沒有得到回應,不過看到那座突兀浮在水面上的斜塔,司盈等人還是立刻靠了過去。

等她們到了近前,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只見鐵塔上,一個黑色的身影,正死死的抓著方鋼。

那身形,司盈再熟悉不過了。

可是當她靠到李陽身邊的時候,卻發現李陽整個人不對勁兒。

他彷彿沒有獲救的欣喜。

哪怕是看到了救援隊過來,也只是冷冷的招了招手,將他身邊一個略有些僵硬的身影,扶到了救生艇的船舷。

眾人七手八腳的將他拉到船上,脫下他身上溼透了的衣服脫下,將一個戰士遞過來的幹雨衣披了過去。

“哎?這個人……”

“不行了,救不了了。”

默默的看著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李陽,司盈從兜裡掏出了皺巴巴的煙盒,叼在嘴裡一根點燃了,湊到了李陽的嘴邊。

面對她遞過來的煙,李陽只是木訥的移開了目光。

同樣,面對眾人遞過來的葡萄糖和食物,他也無動於衷。

看到他這番樣子,司盈皺起了眉頭。

她下意識的看了看船上的那具屍體,似乎明白了。

李陽此時的感受,她也曾經歷過。

那是她看到趙春來屍體的時候,她曾經也對這個世界產生過厭煩和絕望。

默默的,她坐到了李陽的身邊。

“李總……人死不能復生,你……你得振作起來。”

旁邊,有人勸了一句。

見李陽仍然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司盈直接抬起了手,一個巴掌變抽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在夜色中炸開。

結結實實的捱了這一巴掌,李陽木訥的看向了司盈。

司盈再一次抬起了手,又是一個巴掌甩了過去!

啪!

這一下,甚至比剛才還用力。打的船上眾人都忍不住咧起了嘴。

見李陽仍然無動於衷,司盈又抬起了手,狠狠地揮了下去。

眼看著李陽的眼神中有了憤怒,她一把將李陽拉進了懷裡。

將他緊緊的抱著,使勁的錘了錘他的後背。

“哭,哭出來。”

緊緊的將李陽擁在懷裡,司盈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呼吸開始粗重。

不大一會,壓抑的啜泣便從懷裡傳來。

漸漸的,那啜泣聲逐漸變的高亢。

最後,化作了一聲聲淒厲的哀嚎。

被李陽死死的抱著,被他的哭聲震的耳膜發癢,司盈長長的鬆了口氣。

“哭吧,都哭出來。明天就好了。”

她輕輕的拍了拍李陽的後腦勺,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