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困獸之鬥(1 / 1)
浙江。
作為紹興縣平水鎮最小也是最窮的村子,長塘頭村就算是過年也並不熱鬧。
很多在外打工的人為了省點車票錢,壓根就沒有回來過年。
就算是從外面趕回來和家裡團圓的,很多也都在過完了初五之後就拎著包裹行囊遠赴他鄉,繼續新一年的辛苦奔波去了。
坐落在連綿的山丘腳下,長塘頭村的天色黑的很早。
歪歪斜斜的電線杆,聯通著一共就有幾十戶人家的村莊。雜亂無序的電線,將遍佈山丘的天空分割成一道道毫無規律可言的幾何形狀。
不同於村裡其他的民居,宋茹華家裡的院子豪華的不像話。原本的宅基地擴建出了幾倍,白牆黑瓦的仿古式大院,哪怕是在整個紹興也算得上是頂尖兒的居所。
長塘頭村幾百年沒出過什麼風光人物,老宋家更是八輩貧農,好容易出了宋茹華這個億萬富翁,翻修祖宅這種面子上的事兒,肯定是要做的。
只是此時,這一棟豪華宅院的主人,整個王化村的驕傲,託普公司的法人宋茹華……卻站在自家的院子裡看著被電線分割成四角的天空,打著擺子!
李陽剛才那一通電話,後勁兒實在是太大了。
宋茹華做夢都想不到,李陽竟然玩兒的這麼陰!
竟然找人打入了託普內部,並且搞到了對自己如此不利的黑材料。
他現在恨不得立刻就去西部軟體園一趟,把徐敏那個王八蛋裝到麻袋裡然後沉江!
就在宋茹華抬頭望天咬牙切齒之際,屋裡頭一個披著棉衣的老漢推門而出。看到站在院子裡的宋茹華,以及他腳下被摔成了碎渣的手機,老漢整個人一愣。
“倪子(兒子),諾來東念所西(你在做什麼)?哎呦你個破腳骨……好好的大哥大怎個甌成這個樣子啦?”
“爹,沒事兒。”
見自己老爹滿臉關切的過來,宋茹華將地上的手機碎渣撿起,從裡面掏出了電話卡。
“爹,我生意上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一會兒我得回四川去。”
扶住老爺子的胳膊,宋茹華一面向屋裡頭走去,一面猶豫道。
“這就要走?不是說好了,在家過完十五再走了嘛?公司出什麼事情了?”
宋茹華老爹宋金根今年五十多歲。
早年喪偶,獨自一個人將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拉扯長大,讓他整個人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一些。
在宋茹華髮跡之後,無數次想要將宋金根接到成都那面去生活。
但是老人有老人的執拗。
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土地,就跟名字一樣深深的印刻到了人的每一寸思想血肉裡,難以割捨。所以這麼多年,宋金根都喜歡了兒子每年回來那麼兩次,在家呆幾天就走的情景。
只是這一次,察覺到宋茹華的反常,他隱隱有些擔憂。
“沒什麼事,就是專案上除了一些問題,我得回去處理一下。”
宋茹華儘量讓自己說的輕描淡寫,不讓父親過於擔心。
但是知子莫若父,宋金根哪裡還看不出來,他這是遇到難事兒了?
擦。
伴隨著一陣淡淡的硝味兒,點燃的火柴映紅了宋金根那蒼老的面孔,吧嗒著冒著紅光的菸袋鍋,宋金根長長的嘆了口氣。
“倪子呀,生意做的差不多就得了,這錢永遠也沒有賺完的時候。這人活一世,福氣它是有數的哩。不能所有的錢財都讓一個人佔了,差不多錢掙夠了,該撒手的就撒撒手。你也不老小了,孩子現在也大了。管管家裡,陪陪老婆孩子,你說是不是?”
不太明白老爹這話的意思,或者說現在根本沒心情聽老爹的嘮叨,宋茹華敷衍的點了點頭。
“知道了爹,我忙完了這一段就帶著媛媛她們回來。也就清明前後,今年我娘沒了三十年了,我想把墳重修一修,到時候肯定多在家待一陣子。”
站在院子裡,看著宋茹華已經向屋裡走去,招呼妻女動身,宋金根暗暗的搖了搖頭。
夜色已經全黑了下來。
端著菸袋鍋,看著宋茹華帶著兒媳和孫女急匆匆的上了車,宋金根嘴唇一陣蠕動。
“倪子,忙完了就早點兒回來。”
“知道了!”
虎頭奔的V12引擎在啟動後發出一陣低吼,對老父親揚了揚手,宋茹華便架著車出了院子。
從長塘頭村到紹興,要翻越幾十裡蜿蜒曲折的山路。
這一路茂林修竹滿山遍野,還要經過池塘、小河。
駕車行駛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宋茹華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心裡有些難受。
一腳剎車,他就停在了距離村口不遠的岔路口上。
“爸爸,怎麼了?咱們不走了嗎?”
宋茹華的獨生女兒,坐在後排座的宋媛媛,歪著頭問了一嘴。
宋茹華搖了搖頭,降下車窗回過頭看了看家的方向。
長塘頭村位於會稽山腳下一片平緩的山坡上。
在月色的籠罩下,他能夠騎行的看到村旁的山窪,山窪裡閃著粼粼波光的水潭。以及……就坐落在水潭西側的祖宅,影影綽綽的,他似乎還看到了披著棉衣站在祖宅門口的老父。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村子裡那個據說是懂風水的老人。
根據那個老人講,長塘頭村山形綿延如臥龍,水潭如龍珠,是個出人物的地方。
“我就是那個人物,既然我出來了,誰都別想把我再拉回來!李陽……咱們走著瞧!”
默默的看了眼家的方向,宋茹華升上了車窗。
黑色的虎頭奔在墨色的山路中穿行起來,身後的景色越來越遠,宋茹華看向前方的目光,也愈加的狠厲。
……
回到成都,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十分。
從長塘頭村開車到了杭州,又從杭州做了最近的航班回到成都,一路折騰之下,宋茹華一身風塵已經是憔悴不堪。
但是此時的宋茹華雖然雙目赤紅,遍佈血絲,精神卻如同打了興奮劑一樣亢奮。
大步走進了成都託普總公司大樓,他直接就乘坐電梯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並撥通了一個平時不怎麼聯絡,但卻記在通訊裡第一號的電話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領導,我聽說京城那面對我們託普發起了調查,有這回事沒有?”
電話那頭遲疑了片刻,這才做出了回覆;
“確實有這個事情,根據我聽說的訊息,是中組那面收到了舉報。但是目前這個事情還沒有定論,還處於內部探討階段。根據我的猜測,應該是調查部分內部出現了意見上的分歧,需要上報請示。宋總……你好像是惹了不該惹的人啊,這個人……手段很黑,而且看樣子還有些內部關係。難搞哦。”
確定了這個訊息,宋茹華心裡咯噔一下。
就像是知道自己確診癌症的病人一樣,這一路上擔心的結果在這一刻都確定成為了現實,宋茹華只覺得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癢了起來。
但是索性,這一路上他也同樣做好了心理準備。結果確定,反倒是讓他沒了其他的僥倖和念想。
略一沉吟,他又問道;
“那依您看……這件事情,有沒有迴旋的餘地?”
“不好說。現在主要的問題,就是不知道中組調查組那面從哪個角度看待託普的事情。還有就是不知道這件事情上報上去之後,頂層方面具體是什麼意見。
你們託普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是清楚的。這些事情要是沒有人較真,實際上也就是那麼回事兒。現在這個時代,沒有說哪家公司是徹底乾淨的。
但是如果上綱上線,最起碼……不管關於這個事情的調查擴大到什麼程度,對於你宋茹華,這個託普的主要負責人來說,都不見得有什麼善果。所以說……我最近也正在考慮,要不然,你去國外一陣子呢?”
宋茹華拿著電話的手僵住了。
他沒說話,但是對面還在引導著;
“這兩年託普的那些子公司沒少出利潤,你不是在國外搞了個什麼基金會麼。平時那些分紅都是透過這個基金會進行操作的,以你的性格,這個基金會里面不會就只有賬目上的那些吧。裡面如果有個幾百萬美金,也足夠你在國外活的很滋潤了。
如果你擔心這些錢不夠用,趁著這一段時間中組那面還沒有正式啟動調查,你也可以再往裡挪一些,動作快一點,感覺差不多了就趕緊帶著你的老婆孩子出去。
到時候調查下來了,不管針對的是誰,只要你這個最重要的核心不在,其他人總是有辦法能夠保護好自己。但是如果萬一你遭到了調查組手裡,再抖落出什麼來,那其他的弟兄們,可就難做了……”
這可真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啊……
聽到電話那面不斷引導自己跑路的說辭,宋茹華不由得一陣苦笑。
他心裡明白的很,對方這絕對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才說的這些。
“我要是不走呢?”
不再聽對面的明示暗示,宋茹華索性直問到。
電話那面沉默了片刻,然後才傳來了兩聲略顯複雜的“呵呵”笑聲。
“我倒是無所謂,首先一點是我本人從來沒有接受過託普的任何東西。至於我妻子,一來我們兩個已經離婚很久了,二來呢……她在國外幹什麼事情我也不知道。
但是宋總啊,你可是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麼謹慎的。據我所知,很多人和你託普摻和到一起去之後搞的很張揚,這些人可是不經查的。
現在關於託普即將被調查的事情這些人還不知道,你說這些人要是知道了,他們會不會很急?他們肯定是沒辦法放棄現在所擁有的,你說這些人急了,會不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兒?
你要是不走的話……那這些人出手,你怕不是要真走了。”
啪嗒。
聽到電話那面明晃晃的威脅,宋茹華手中的電話話筒一個沒拿穩,就掉在了辦公桌上。
他已經不想再聽什麼了,直接將電話結束通話,然後抬起頭看向了窗外。
正月初九,開春時節。
午後的春陽已經變得不那麼冷豔,暖融融的掛在天上,滋潤著天地間的萬物。
溫暖的陽光照在宋茹華的臉上,卻怎麼也撫平不了他心中的寒意。
他接受不了現在這樣的結果。
恍惚中,他想起了被同村孩子罵做“沒孃的”童年,想起了鄉親們送他上大學時給的11個\"出人頭地\"的茶葉蛋
、想起了辭職下海後像三輪車伕一樣,戴草帽頂烈日、穿大衣冒嚴寒四處送貨的日子、也想起了去年託普成立五週慶典時,巨資包下專機,前呼後擁,處處嘉賓助興,觥籌交錯的場面。
“我日你媽!我不走,我宋茹華,絕對不會像個喪家犬一樣灰溜溜的敗走!乾坤未定,誰王誰寇還未可知,這世界上那麼多人站在金字塔尖上,誰他媽規定就不能有我宋茹華?!”
望著窗外日薄西山的太陽,宋茹華咬緊了牙關,重新拿起了電話。
這一次接通電話的,是託普集團資深總裁、託普軟體公司董事長、同時也是妻子何憶紅的同學戴禮輝。
“茹華,過年好啊?”
電話接起,對面的戴禮輝笑吟吟的拜了個晚年。
但是此時的宋茹華卻沒心思和這位老朋友寒暄了。
“老戴,你現在在滬海沒有?”
“我在啊,怎麼了?”
“你現在立刻籌備一個新聞釋出會,對社會進行公佈,咱們託普今年的全部精力,都會放在全國軟體園專案的建設,以及軟體專案開發上面。為了給這個戰略計劃做配合,針對社會招聘五千名軟體工程師做人才儲備!”
“什麼?”
聽到宋茹華這個命令,戴禮輝驚了。
“老宋,你腦子壞掉了?現在咱們手裡有十幾個軟體園,要是都開發下來,資金至少要投進去十幾個億!公司現在的情況你也不是不清楚,我們主要的營業收入在地產投資,在金融領域操作。
搞軟體園是費力不討好,而且這麼搞,是容易把咱們公司壓死的!就不說這個,咱們就說招聘的事兒……
五千名軟體工程師,你現在把全國的軟體工程師都算上,一共才能有多少人?微軟都沒有這麼多的軟體工程師,咱們僱這麼多人,幹什麼啊!?”
“我要讓全社會都認識到,託普,我宋茹華,是能夠促成國內軟體行業高速發展的。沒了託普,沒了我宋茹華,這個產業就只會剩下一地雞毛!”
面對老友的疑惑和震驚,宋茹華咬緊了牙關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