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聖人無錯(1 / 1)
武帝看著已經被李嚴說得啞口無言的豫親王,慢慢鬆開按著龍角的手。
此時,那龍頭把手上已經沾著星星點點的血。
“近來多事之秋,兩位皇子尚未尋回,梁晉王在朝內大晉舊臣之事未解決。”
李嚴聽到這句話還要說什麼,武帝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李嚴只能將話停在嘴裡,官袍下的手一瞬間便攥緊。
武帝看退李嚴,繼續開口說著,此時已不是任李嚴與豫親王的商議,而是聖人對此事的決定。
“依朕看來,不如李廷尉就聽豫親王的提議,再查查這盲婦為何先前不出現,此時卻招搖撞市的敲登聞鼓。”
“這件事,朕會遣人去協助李廷尉共同審查這位盲婦,以免李廷尉就此受騙。”
李嚴聽著武帝要派人去審查柳素,便明白此審查怕是要讓那柳素遭受酷刑,以證身份。
豫親王聞言卻是滿意,正想上薦人選,也被武帝一眼瞧得閉了口。
“若是此盲婦的身份得到證實,僅憑此盲婦一人陳情,還有這幾封只是偏向隱情的書信。”
“朕覺得還是不足以證明當年是梁晉王構陷寰州李氏。”
武帝目光看著桌面上那被鮮血寫得密密麻麻的血書,語氣越發冷然。
“寰州李氏勾結通敵案,不止有物證人證還有與大晉驃騎將軍歃血同盟的盟書。”
“等到有更加切實的證據是,李廷尉再呈報此案,朕定會派公允之臣重新審理此案。”
武帝深深瞧著眸內透出震驚神色的李嚴以及輕鬆許多的豫親王,重重的合上眼,抬手遣退李嚴。
“李廷尉今日就且議到此,且退下吧。”
李嚴聽這番話,心中震撼不可謂不小。
他沒想到自己下定決心說出的僭越直言並沒有改變武帝的想法。
武帝最終還是選擇將此事壓下來維護清名,而非就此徹查。
看著武帝閉上眼的那刻,李嚴那顆誓死效忠的心驟然發涼。
當年寰州李氏替元朔鎮守山海關,抵禦當年與北燕不想下下的大晉多年,摺進去的英雄男兒不計其數。
李黔這般忠心赤骨的良將當年就因為梁晉王的構陷,冤死在趕赴勝安城的途中。
當年寰州李氏雖然憑藉剿滅大晉而居功甚偉,武帝當時走錯一步,如今有機會折返卻還是選擇錯路。
三千冤魂替皇權鋪砌道,一朝要鳴冤,還是停在皇權之前。
李嚴打量殿上武帝,看見這位帝王的兩鬢白髮。
不知何時,登位之初便雷厲風行拿下大晉的武帝已經老了。
李嚴忽視身旁豫親王得意的目光,朝著殿上的武帝拱手道:“臣,李嚴,遵命。”
武帝聽著李嚴的話,無力的抬手揮了揮,這位聖人的身上突然現出暮氣來,卻那般堅定維持著聖人威儀。
老內侍在武帝的這一揮時,他重新睜開眼,緩步上前將武帝桌面的證據重新理好。
他蒼老的手穩穩拿著那些證據,柳素的血書陳情就放在最上面,老內侍看著,心底也不免替其惋惜。
老內侍拿著這證據,慢慢走下殿將這些證據重新還給李嚴。
李嚴看著老內侍重新遞迴的那些證據,目光已經晦暗許多,他雙手接過,同老內侍道:“多謝,內侍令。”
老內侍將拂塵一放,朝他拱手道:“老奴送李廷尉出去。”
李嚴捏著那證據的手微微顫動,朝著武帝屈膝跪地叩首道:“臣,李嚴,告退。”
武帝此刻沒有再答李嚴的話,豫親王冷冷的掃著地面上的李嚴,老內侍連忙伸手去扶他。
李嚴避過老內侍的手,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輕聲道:“不必有勞內侍令,李某且回了。”
李嚴拒絕老內侍送他出宮,他獨自握著那些證據,轉身從殿內走出去。
他第一覺得明宮這條長廊長而昏暗,兩側高寬的窗戶卻始終透不進一點光。
李嚴手中的證據熱的像是剛剛從爐內取出的鐵塊,炙燙著他的手。
那高高的溫度滾燙入他的心窩,將李嚴的心置於油鍋內煎熬滾炸。
李嚴失魂落魄出明宮的那刻,站在長廊最尾的小內侍,悄悄的從殿內退出去。
明宮內的豫親王看著李嚴離開,得意的拱手朝閉眼靠在龍椅的武帝進言。
“聖人,臣弟可以替你分憂,刑部新提拔的侍郎嚴山高最擅審訊之法。”
“若是要刑訊那盲婦,嚴山高定能從那老婦的口中得到真正的證詞。”
被拒絕的老內侍此時早已回到殿上,在旁替武帝煮茶,聽到豫親王這麼說,心底只評這豫親王蠢貨。
武帝並沒有如豫親王所想那般立刻答應此事,而是目光盯著豫親王,像是刀子般扎得豫親王渾身僵硬。
“你也是四弟的說客,大哥沒想到你同他的關係如此親密。”
豫親王聽見武帝將他同梁晉王牽連在一起,萬不敢像當日在城門前與唐昂駒說什麼血脈兄弟。
他此時也不敢繼續站著,朝這武帝屈膝跪下,拱手高聲道:“阿哥,我出身元朔望族,豈能同想光復大晉的狗賊有手足情。”
“只是不想有人借這大晉之人,亂中摸魚,還妄想將阿兄拖進泥潭,有損阿兄清名啊。”
瞧著底下的豫親王屈膝高聲否認,武帝冷眼以對,既沒有開口讓他起身,也沒有讓他繼續跪著。
豫親王頓時身陷兩難之地,起也不是,他未錯也不願磕這個頭求饒。
還是老內侍端著煮好的茶放在武帝的桌前,輕聲道:“聖人,茶好了。”
武帝這才端起茶輕抿一口,潤喉後道:“你回府去吧,至於此事,朕自有定奪,不勞你替朕分憂。”
豫親王總算得了武帝的話,當即拱手告退,起身急急的就往殿外去,頗有落荒而逃的架勢。
明宮的殿內此時又只剩下武帝與老內侍。
武帝放下那盞茶,身旁的老內侍立刻便遞上一方絹帕。
武帝沒有接,而是抬起手,用龍袍的袖口擦淨須上的茶水,他只道。
“阿疆,此事朕又做錯了麼?”
老內侍不言過多是非,將那絹帕重新疊放袖內,輕聲道:“大郎是聖人,不會犯錯,會錯,是受人矇蔽。”
武帝聽到這句話,搖頭笑了笑,將老內侍的那杯茶重新喝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