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皇魎一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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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你是由於掉進水裡把腦子給淹壞了,但爸不信,爸知道,你是最怕水的了,你根本不會去河邊。

他們說你是被同學給推進水裡的,爸也不信,因為你最好了,同學們都很喜歡你,怎麼會有同學害你呢。

他們還說,你是抑鬱了,想自殺,爸更不信了,你一直都那麼愛笑,怎麼可能抑鬱呢。”

白簾,吊瓶,病床,以及湧入鼻腔的消毒水味道。

王一躺在病床之上,呆呆地望著蒼白的天花板。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王一喃喃自語。

“兒子,你醒啦!”病床旁邊的男人驚喜的捂著王一的手,衝著外面大喊,“醫生!醫生!我兒子醒啦!他醒了!!!”

接著就是衝進來了幾個白大褂,脖子裡還掛著診斷器。

他們將男人給勸了出去,然後擺弄起各種奇奇怪怪的儀器。

王一任由他們對自己做著什麼,喚不醒身體的半點力氣,整個人像是陷入了凝固的水凝土中。

“真是奇蹟,由溺水窒息導致的不可逆轉的腦損傷,竟然還能再次醒來。

小夥子,你能看得清這是數字幾嗎?能的話,眨眨眼。”白大褂在他的手上晃動著兩根手指。

王一眨了眨眼。

……

王一是在村邊的那條人工河裡被撈起來的。當時,所有人都斷言,王一救不活了,可是這男人不信,他固執地堅持王一一定還能活,非要將他送進醫院。

搶救了十幾天,醫院還是下達了殘忍的“植物人”通知。

“老王,將孩子帶回去吧,在醫院太燒錢了。”鄰居好心的勸慰,“就你那搬水泥的那幾個錢,真的住不起醫院了。

況且醫院也說了,王一已經變成植物人了,就別在這裡燒錢了,聽哥的,將孩子帶回去吧。”

“建國哥,你就再借給我一萬吧。我所有人都借過遍了,能倚靠的就只有你了。

求求你,求求你就再借給我一萬吧,說不定孩子明天就能醒了。

我會還你的,咱倆是一塊兒長大的,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被稱為建國的男人最終還是狠心地搖了搖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一一,還記得爸嗎?”男人皸裂的手緊緊地握著王二,生怕一鬆手,孩子就會離他而去一樣。

王一點了點頭,這個半頭白髮,面容滄桑的男人是他的父親——王建軍——一個在工地搬水泥的勞力。

搬水泥並不意味著體格就好,對於王建軍來說,每天坐凳子上的動作就總是折磨。

雖然折磨,可是,最幸福的事情,也是坐在桌子旁,等待自己的兒子,將飯菜端到自己的面前,然後父子兩個在沉默中將飯菜吃個精光。

雖然每星期只有兩次。

“你們該繳學費了吧。”王建軍率先吃完飯,然後開口打破了沉默。

“不急嘞,再過兩星期。”王一撒謊了。

“我都聽衛兵家的孩子說了,他們班上上週就交齊了。”

王一沒有接話,臉幾乎埋進了碗裡,拼命地將飯扒拉進嘴中。

“老闆今天發錢了,剛好,你數數,兩千一,夠不夠,不夠我再給恁建國叔拿點兒去。”

“沒那麼多,學費一千九。”

“那兩百你留著做這個月伙食費吧。高中不比初中,得住校嘞,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

“一百都夠了。”

“縣裡東西比家裡貴。”

“都差不多。”

……

兩個人乘坐著便車回家了,所謂便車,是從剛好從縣城裡回來的拖拉機。

“現在管嘞越來越嚴了,拖拉機都不讓進城了。”

“國家的政策。”王建國陪著開車的老大哥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

“也是啊,你看,電視上說的哪哪都要建火車,建大樓的,連咱這地方都跟著變。

這城裡要是一年不來,都找不到哪是哪了。

真怕有一天,擱床上一覺醒來,天地翻個個!”

王一坐在車上,裹著厚被子,在這秋天的涼風中,遠眺四方。

這條流經縣城的河流,據說是黃河的支流,從這舊橋的寬度也可以依稀看得出以前的河道寬度。

不過,記憶裡的這條河越來越窄了,邊上都是圍出來的田,現在種著的玉米也基本上掰完了,只留下枯黃的秸稈還沒有處理。

回到村裡,村裡好多人都過來熱心的迎接看望,可能這是在這寒涼的秋天與農村中,為數不多的溫暖了。

在經過街上時,王建國買了一隻老母雞,說是要燉鍋湯給王一好好補補。

王建國在灶屋中手忙腳亂地整活了好幾個小時,最終將老母雞湯端上來的時候,已經近乎深夜了。

“不用這樣麻煩的。”

“那不行,你現在身子弱,就得喝老母雞湯!”王建國固執地像個孩子。

於是,在注視中,王一一口一口地終於喝到了王建國滿意。

“今天早點睡,睡個好覺,醫院的那鐵床哪有咱家裡的睡著舒服,睡個飽兒,明天早上我就不叫你起床了。”

王一“嗯”了一聲,王建國就要關門離開,但卻被王一給喊住了。

“爸……”

“怎麼了?”王建國疑惑地看著王一。

盯了好一會兒,王一才緩緩說道,“沒事兒。”

“嗯,那你早點睡,把被子掖緊兒點,別晚上漏風嘍。”王建國認真地囑咐。

“爸……”在王建國的注視中,王一掖好了杯子,幾乎將自己裹成了一個毛毛蟲,又緩緩說道,“爸,謝謝你。”

王建國身體一僵,“說啥呢,我是你老子。早點睡兒啊。”

說完,王建國關上了門。

雖然門被關上了,但王一知道,自己頭頂的這面牆後面,有一個大男人正蹲在牆邊,抹著眼淚兒。

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王一從睡夢中被驚醒。

王一看著周圍的一切,愣了一下神。

教學樓、操場、以及奔走打鬧的少年少女們。

“快來啊!該你了,發什麼呆呢?!”

周圍的世界漸漸明晰了起來,現在是課間時間,他們正在教學樓前踢著毽子,一群人分成兩組。

由於人有點多,他在踢完後,便躺在了老洋槐下歇了一下,沒想到恍然間竟然睡著了。

“哦。”王一愣過神來,然後走上來,踢了一下,便結束了自己的輪次。

“哈哈哈……沒想到王一今天竟然失誤兩次,你們今天輸定了!”對面一整組的少年都開心大笑,而自己這一組則是顯得有些失落。

“叮鈴鈴——同學們,上課時間到了,請迅速回到教室,準備上課。”

輕緩的女聲響起,大家頓作鳥獸散,慌忙地跑回自己的教室,自己的位置。

而王二則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這熟悉的一切。

“誒!你哪班的,怎麼還不回教室?!”遠處,一箇中年男人指著王二。

王二這才後知後覺地回到了教室,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他的身邊,是一個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女孩。

她仍然穿著白布鞋,她仍然扎著馬尾辮,她依然純真無暇,她還是素顏。

似乎注意到了王一在看她,女孩疑惑地皺了皺眉,“看我幹嘛?!”

王一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看著她。

“神經病!”女孩說著撇過頭去,不過撇過頭後,嘴角也多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同學們,上課了!”中氣十足的聲音先到,隨後才是理老師那矯健的步伐。

一切,都好熟悉。

“叮鈴鈴!!!”

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飛一般地奔出了教室。

教室裡,只剩下了那個班裡最聰明、而且最刻苦的少年,還趴在座位上記著筆記。

看著這個熟悉的背影,王一走了上去。

“走啦,楊絮。”

“去哪啊?!”楊絮回過頭看著王一。

“放學了,回家啊!”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在王一的背後響起,而楊絮也是忍不住地笑出了聲。

“我就說嘛,嫂子,王一喝多了。

這傢伙從小就不能喝酒,一喝酒就說胡話。”

“誒……”一個穿著高跟鞋、塗了胭脂、畫了眼線的漂亮女人拍了拍王一的肩膀,“你啊你,喝吧喝吧,今天高興。

我也不管你了,你們哥倆就盡情地喝吧,喝吐了,直接睡在這裡得了。”

“呵呵呵嗝。”王一眼睛好重,都要睜不開了,整個臉都是通紅的,“當然高興了!楊絮明天就結婚了,我能不高興嗎?!

可惜了,雷帝那傢伙竟然不在。”

“不在什麼啊不在?!我明天就到家了!!

草,這老闆可真是的,本來計劃好這時候能在家的,結果臨時給我安排了一大堆工作。

要不然,我鐵定把你倆都喝趴下!”透過平板,雷帝叫囂著,可是因為還在飛機上,並不能大聲大聲喧譁。

“你老闆忒不是東西了!”王一說著酒話。

“切,哪像你啊,自由人一個,不用朝九晚五。自在哩很!

不過,管它呢!反正我是跑回來了!電話也給他遮蔽了,他愛咋咋地,再重要能有咱兄弟結婚重要?!”

“快點回來,回來了咱們三個再搓一頓!”楊絮開心的吼著。

……

看著這一切,王二開心地笑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該多好啊……

“不論你是誰,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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