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吾亦是讀書人(1 / 1)

加入書籤

一襲緊身束衣的陸雲起走到二樓窗戶邊,伸出手推開窗戶,瞧了兩眼外邊蕭瑟風景後,她當即步履輕鬆地回到自己的書桌後。

朱家歸附上將軍一府已然落定,此事再沒有其他轉圜的餘地。

朱家上下都是聰明人,他們在賭,賭外城長安縣新晉勳貴上將軍府和內城老牌童府的鬥爭中,年輕的能勝過老的。

陸雲起玉手托腮,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幾本散落的閒書,她的另一隻手閒來無事,輕輕地敲打桌面,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看的出來,她的心情無比之好。

來京城的大半年,總算是做了一件還拿得出手的事情。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朱家歸順這事說來也巧,像是童府在逼他們做選擇題,他們或許看到了童集和姜佑這兩人身上的區別。

一番艱難選擇,他們最終將嫡系二十幾口子的籍契和魚符全部拿了過來以顯誠意。

陸雲起當然不會拒絕,話說還要好好謝謝姜佑,若不是他,這事還不一定能成呢。

屋子裡靜悄悄的,有風從窗戶外吹進來,陸雲起不禁縮了縮脖子,起身將窗戶再關小了些。

樓下的幾人在說生意上的事,她聽不大懂,只覺耳邊聒噪,留青梧在下邊看著,想來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其實青梧也是個生意好手,在幽州那邊,為陸府謀了不少生財之道。

現在想想,那也是極賺錢門道,只是幽州毗鄰邊疆苦寒之地,地理位置偏遠,環境又不好,所以生意一直沒有起色。

不過現在是在京城,富碩之地,青梧的才幹也能發揮不是。

叫她以後跟在姜佑身邊,當個幫手,一來是穩定上將軍府在外的產業,二來便是人心。

人心隔肚皮!

誰又說得準。

姜佑留在府裡是有青葵羈絆,所以才會為府裡盡心盡力,可一旦青葵出了問題,他會不會選擇離開?

這也是一個說不準的事情。

所以陸雲起做了兩手準備!

這是她作為家主應該考慮的事情,而不是被利益衝昏頭腦,一天天地就知道傻樂,在家裡數錢。

“咯吱——”

二樓的門被推開,事先未有敲門。

陸雲起收拾面部表情,坐姿也端正許多,莽撞大漢悄無聲息地進去。

單膝跪地拜道:“小姐,童府那邊有大動作!”

來人是徐彪,和青梧處在同一級別的人物,他可以不經過陸雲起的允許,直接推門進來。

一般這樣做,是有十分緊急的事情要稟報。

陸雲起輕抬手,眸子一轉,聲音高冷無比。

“說。”

“京郊四營一指揮使這幾日頻繁和童夫堯見面,童夫堯送了一大筆銀子給他,此人把妻小暗地裡轉移回老家,恐怕是有大動作。”

陸雲起聽罷,沉默下來,她捏了捏眉心,忽而不在意地笑了一聲:“姓童的不知道本將軍年後已經不會去京郊四營任職了嗎?”

徐彪為死士頭領,平常只負責在外打探訊息,順便搞點暗殺的活。

陸雲起此言,他也是大吃一驚,因為他並不知道自家將軍和年輕皇帝的約定。

也怪陸雲起,這事她沒跟徐彪提過。

“將軍不去京郊四營?那準備去哪裡?”

陸雲起從幽州戍邊歸來,被破例冊封上將軍一職,皇帝念她這些年辛苦,給她派了個閒職,說是來年開春再去京郊練兵。

所以當時在大殿上的許多人都知道,殺神陸雲起年紀輕輕就退休了。

京郊四營是京城屯兵之地,負責護衛京畿周邊安全,可近年天下太平,京郊四營的幾萬兵甲很久沒挪過窩了,日常也就是做做樣子。

去那裡任職練兵,當之無愧的閒差,能閒的讓人胖上好幾圈,好多將領都眼紅著呢。

怕是童夫堯不知從哪裡得知陸雲起年後將去京郊四營,所以提前做了準備,買通一位指揮使,暗地裡使絆子。

看這位指揮使的架勢,把全家妻小全部送回老家,像是要做什麼大事,或是和掉腦袋的有關!

“怪我怪我,沒跟你說。”

陸雲起對徐彪示以抱歉,繼續解釋道:“我跟皇帝打了一個賭,我不幸輸了,年後便要去領兵宮中兩萬禁軍,和衛東搭班,京郊四營的活就不去了。”

坐在書桌後的陸雲起說的輕鬆,已經站起來,挺直胸膛的徐彪氣的嘴唇直抖。

當即便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不遠處座位上的小姑娘,拿著大家長的口吻說道:“要不是你爹臨走前把你託付給我,我真的就……”

徐彪三十多,四十不到,還很年輕,正值壯年,他與青梧不一樣,青梧只服侍過陸雲起一個主子,但徐彪當年可是跟陸召一起征戰過的。

陸召走前,將陸雲起交在了徐彪手裡,要不然憑藉徐彪在戰場上立的軍功,怎麼也能混一個將軍噹噹。

可他沒有,他深念陸召對他的託付,一直在給陸雲起打下手。

這幾年,青梧成長起來,他就從帳前轉到幕後,成為見不得光的死士頭領,因為這樣以前的老熟人就很難認出他,徐彪也好辦事。

瞧徐彪氣極了,陸雲起趕緊起身,扶著徐彪的一條胳膊,撇嘴道:“彪叔,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把這件事情給搞忘記了,你也知道我這個臭毛病,喜歡丟三落四的……”

“您呀你!”徐彪看著面前的丫頭,狠狠地用手指點點她的額頭:“以後有什麼事,再瞞著我,我就不管你了。”

童夫堯的動作,徐彪一直派人盯著,同時他耗費了大力氣想破局之法。

沒想到,這丫頭早就不準備去京郊四營,這下倒是完美避過童夫堯的佈置的陷阱。

徐彪要是早知道,就不費那老大功夫了,這幾天為了這件事,他老人家頭髮都掉了一大把。

“唉……我走了,去叫盯著的兄弟們都撤回來,他們幾夜都沒閤眼了,你既然不去京郊四營,那緊他童夫堯去佈置陷阱吧。”

徐彪長嘆一聲,準備離開。

他手底下的死士培養不易,數量很少,來到京城後,他愈發感覺人手不夠用。

可事情有很多,每一位死士都是晝伏夜出,辛苦至極。

這次盯著童夫堯,幾個死士都是怨聲載道,趁這功夫,趕緊讓他們回來,好好修整一下。

“彪叔,別走呀,我還有話沒說呢。”陸雲起摟著徐彪的胳膊,不讓他走,陸召走後,她把徐彪當做她的親人,親叔叔,比陸川要親上幾百倍。

“人手可以先不撤回來,咱們可以將計就計!”

徐彪兩道粗眉一皺:“你想怎麼做。”

陸雲起翹起嘴角,露出一抹陰險又狡詐的笑容。

徐彪看見了,忍不住渾身一顫。

這姑娘是陸召的親女兒嗎?

陸召正直無私,怎麼陸雲起越大越……

徐彪沒來由地心裡嘀咕道。

……

“哦,老夫明白了,你們是準備做一間新式客棧,是也不是?”

樓下,一身正氣,堪稱讀書人標杆的張載捋捋垂胸長鬚,像是懂了李洛陽的意思。

站在李洛陽身後,臉腫的老高,眼睛也青了一隻的姜佑忙不迭地點點頭。

嘿,還別說,老頭子眼光就是毒辣。

他們要做的客棧,就是新式客棧。

完完全全,從須到尾全都是新的。

姜佑秉持老子是魂穿過來的,不推動一下社會進步,簡直對不起穿越人的臉面。

客棧有很多,但“無敵海景房”只此一家。

姜佑向來不做虧本生意,他想把後世千奇百怪的酒店模式照搬過來,讓古代人民也享受一下別樣風情。

賺錢什麼的倒是無所謂,主要是想造福大眾。

“先生聰慧,我輩甘拜下風。”

李洛陽是個好捧哏的,當即拱手謙虛道。

張載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然後撐著桌慢慢悠悠地站起來。

年齡大了,起來都有些困難,眾人想上前扶,哪知張載一個冷眼拒絕:“老夫還沒到站不起來的地步。”

老頭子很倔,不過沒有人在意。

他站起來後,眾人也不知道他要幹嘛,只見他一會兒伸手摸進胸口,一會掏掏袖口,更甚至將腰間轉圓圈摸了一個遍。

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先生,您找什麼呢?”

張載沒理,最後從腰間的一個破爛錢袋裡,摸出一張價值十兩的銀票。

銀票被對摺了好幾次,中間還爛了幾個窟窿,很舊的樣子,味道也不好聞。

他把破爛銀票拍在桌子上,看著姜佑,認真道:“老夫要入股!”

“???”

姜佑情不自禁往後退半步,眉頭一擠,覺得事情不簡單。

“吧唧”一聲,有人把桌邊的茶盞打翻在地。

他慌慌張張地彎腰去收拾,總之他聽見張載說這句話時,他慌神了。

讀書人的標杆也要沾染銅臭氣了?

率先反應過來的李洛陽,小眼一轉,很高興的樣子,他伸手接過那皺巴巴的十兩銀票:“先生,您要入股這事可不能反悔了,君子一言,駟馬可難追!”

他生怕張載反悔。

“老夫什麼人,豈會反悔?”

張載一揮折袖,寬大的袖袍漲起,沒來由地掀來一陣風,氣勢十足。

“那個,先生,您都入股客棧了,火鍋店有沒有興趣,我這還有您的一副墨寶呢?”朱樂天搓著手掌,也笑嘻嘻地迎上前。

兩個商賈子弟無所不用其極地拉張載入夥,叫姜佑一時無話可說。

他知道是個時代讀書人的傲氣!

向來是看不起銅臭的,今天怎麼?

……

……

山河苑外,寒風刺骨。

湖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光禿禿的一切,了無生機。

“火鍋店,老夫沒有興趣。”張載搖搖腦袋,直接了當的拒絕。

朱樂天神情瞬間落寞下來,其實打響火鍋店的名聲有一招捷徑可行,那就是請名人過來打廣告,若是張載肯來?

火鍋店頃刻之間,就會走進內城各位王公貴族的家庭,根本不需要鋪開人手,去先攻佔什麼勞什子外城四縣的市場。

“那客棧您老就怎麼……”朱樂天沒繼續說下去,總之他很疑惑。

張載聽罷,沒理朱樂天,反而伸手拍了拍李洛陽,一雙渾濁的眼睛異常清亮,他說道:“老夫入股客棧也是有要求的,明年三月春闈之時,老夫需要客棧空出全部客房,給來京參加科舉的貧寒學子免費住宿。”

每每三月春闈,京城中就會擠滿來自全國各地的讀書人,他們往往提前一兩個月就要來京預定旅店,找一個落腳的地方。

可對於貧寒學子們來說,住宿,而且還是在京城住宿,這是一筆相當大的費用,有許多貧寒學子因為負擔不起這個費用,往往放棄來京的機會,就算勉強撐到考試,也因為發揮不佳而落榜,然後回去之後淹沒眾生之中。

張載入股姜佑和李洛陽即將要開的客棧,可不是稀罕年底的分紅,他只是希望能為貧寒學子盡一點微薄之力。

說完話,張載就陷入沉默,他知道十兩實在太少了。

每每三月春闈,京城的客棧房價都是暴漲,這絕對是客棧老闆一年一度難得的掙錢機會。

商人逐利,怕是李洛陽不會同意。

果然,當李洛陽聽到張載以十兩入股,還有額外的條件後,他就陷入自我思考之中,他在算這筆買賣做的到底划算不划算!

與此同時,姜佑趁著眾人不注意,找來青梧討要筆墨,青梧不明其意,但還是去找了。

“先生,學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李洛陽抬眼。

“你說。”

“入股客棧,說實話,我看重的是先生儒聖的名聲,但先生要求三月春闈我方客棧空出全部客房,提供給貧寒學子免費居住,說實話我不太能接受。”

李洛陽並不大度,堵他財路,如殺他父母。

“老夫可以署名客棧,配合你們客棧後續發展的需要。”

張載做出妥協,要知道,他可是把一張老臉全部豁出去了。

“學生還是不太能理解,據我所知,官府為了三月春闈,也會有所行動,到時會有千間民舍免費提供,貧寒學子可以申請去住。”

所以根本不需要張載的無用功。

“千間?太少了,你不懂這裡面的門道,那千間民舍能有幾間,落在真正有實力的貧寒學子身上?”

張載前所未有的露出痛惜神情,他以前是國子監大祭酒,懂這裡面的門道。

李洛陽疑惑神情不減,官府的事情他確實懂得不多,但朝廷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諸位,姑爺有話要說!”

青梧走到眾人面前,示意幾人停止交談,她指了指桌子盡頭,執筆紙上書寫的姜佑。

眾人看去,姜佑已經寫完第一張。

他忙直起腰,站在桌子盡頭,將自己的醜字高舉過頭頂顯露:“客棧如先生所願,春闈免費!”

展示完之後,姜佑又趕緊趴下書寫,然後再次舉過頭頂:“吾亦是讀書人,知先生心思。”

繼而再寫:“客棧吾之產業,有權決定。”

這句是給李洛陽看的,他看罷,捏捏眉心,有些無可奈何。

姜佑有時送回發些善心,他都習慣了。

“先生十兩,若換狀元郎,當成一段佳話!”

“客棧住宿免費,吃食亦免費。”

“先生需提前準備住店貧寒學子名單,讓我們早做準備!”

張載瞧罷,一時黑紫的嘴唇直顫抖。

他瞧著桌子盡頭,一邊寫,一邊高舉過頭頂的姜佑,像是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在場的,只有他懂!

他懂自己的心思。

“好好好,老夫會提前備好名單,各地貧寒有才能的學子我都有所耳聞,我這就回去寫信給他們,讓他們好好準備,明年來京!”

張載幾乎是顫抖地走出山河苑,離開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他那一顆早已被斷玉燒灼燒的毫無感覺的心,突然悸動了一下。

“你等我,喔我我,馬上回去備好名單……你一定要等我……”

一身布袍的張載站在山河苑門後,眼中似有淚光,他回頭看著姜佑,再確定一遍,話都說不利索。

姜佑沒說什麼,只是退後半步,表情嚴肅,他恭敬地探探衣袖。

雙手貼合,放在額頭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也是個讀書人啊!

……

繼張載離開後,李洛陽和朱樂天也結伴而走。

姜佑在紙上只說了:“年關將至,先高高興興地回去過完這個年。”

兩個商賈子弟見狀,不好多言,結伴同行。

前廳裡,姜佑坐下,身子癱軟在椅子上,好像沒有了骨頭似的,他雙眼無神,就那麼瞧著二人離開的方向。

墨蘭衣裳的青梧在收拾桌上的茶盞,動作小心而謹慎,生怕打擾姜佑。

一刻鐘後,待青梧從後廚收拾妥當出來,她瞧見癱坐在椅子上的姑爺還在那裡。

連動作都沒變一下。

眼神微動,她壯著膽子走到近前,攤開桌子上的筆墨,捉袖寫道:“青梧不明白姑爺為何現在這個樣子?”

然後慢慢推到姜佑的面前,姜佑瞄了一眼,笑了一聲搖搖頭。

拿筆回應道:“觀之先生今日之態,只覺我輩路遠矣!”

張載今日所作所為,觸動了姜佑,他原來一直以為讀書人做到張載那個份上,當無慾無求才對。

他什麼都有了,名聲大噪!

可他還是再為天下讀書人奔波,甚至不惜丟下儒聖的臉面!

ps:三百章了!!!!!

(X﹏X嗚嗚嗚嗚叫!)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