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找上門(1 / 1)
學院裡,
夫子的書房裡,
袁天佑跪趴在地,大氣不喘,身子微微有些發抖。
和上一次來這裡不同,這一次是為了求生。
他知道那青年的厲害,幾千伍家的走狗都給殺了,上萬的活死人都滅了,還在乎他一個小小的縣令?
戰戰兢兢的講述了那青年的可怕,他等待著夫子示訓。
“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夫子站在桌前,一張空白的宣紙被壓住一角,正準備蘸墨,看了看硯臺,微微皺眉。
此時站在他身旁研墨的往往都是費階。
“咳咳......”
他咳嗽一聲,驚醒了低頭的袁天佑。
抬頭一看,他迅速起身,站在恩師旁邊為他研磨。
“手別抖......腕部用力,穩穩當當的才能研出好墨。”夫子提醒。
袁天佑急忙用左手摁住右手腕部,這才終於穩當下來。
“恩師準備寫個什麼字?”
袁天佑出聲問道。
“誰說我要寫字了?呵呵。”夫子潑墨揮筆,寥寥幾筆,一個人形輪廓躍然紙上。
袁天佑緊緊盯著,只是個輪廓,還看出什麼。
緊接著,夫子開始描出面部細節。
“是個青年......”袁天佑點點頭,接下來,他漸漸的驚愕。
因恩師畫出來的那個人和他認識的青年太像。
面容有九分相似,氣質是百分百接近的,“恩師認識他?”他腦海裡湧出這個想法。
不過一刻鐘,
一個麵皮黝黑的中等個子青年形象出現在宣紙上,正是項薄。
夫子頓筆,微微側頭讓開半個身子,“青鴻,過來看看,是不是你說的那個青年?”
袁天佑瞭然。
恩師根本不認得此人,只是透過自己關於此人的描述,便能憑空描繪出此人的形象。
“老師妙筆丹青,無人可及。”一記輕飄飄的彩虹屁來的正是時候。
夫子微微頷首,“我原以為能夠解救青城的必定是個大人物,不想,居然是個青年!好極!好極!”
“老師何意?”
“此人於我大梁而言,絕對是大有裨益,可惜他不願意被規矩束縛。我知道你此來的意圖了,這種人也有弱點,想要對付也不是不行。”
“但我就不明白了,你身為堂堂縣令,大梁正式官員,居然被一個散人嚇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況且你手下有數十個衙役,還有一千多官兵,至於如此麼?”
夫子隱隱怒氣不爭,暗含不滿。
袁天佑吃癟,他自然知道自己也窩囊,但是沒辦法啊,那人太兇猛。
“老師,那人剛剛解了青城危局,人氣正盛,實在是不能動他。”袁天佑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不是老子怕他,只是老子看在你解救了青城的份上,不願意抓你罷了。
但是他也清楚,這理由用來寬慰自己還行,騙夫子,那是妄想。
夫子默而不語,也不拆穿弟子,總算是給他留了點面子。
“沏茶......”夫子坐下後,袁天佑急忙將茶端過來,“老師請用茶。”
盯著紙面上的青年畫像,夫子抿了口茶,微微點頭,“青鴻,若我所料不錯,此人正義,不畏強權,大梁的國法於他而言怕是也算不得什麼,但是我看不透此人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就好像,他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老師說的是修仙界?”
這個世界有修煉者,也有各種門派,所謂修仙界並不是指另一個世界,而只是隱世於大山或者海上的仙山。
那裡的門派有正規的修煉體系,修煉者被稱為修仙者。
當然,也有一些修煉者會離開山海,來到世俗問心修煉,但是一般並不會參與人間事。
夫子搖頭,“修仙者,老夫也見過幾個。但是沒有像他這種的。”
“那他來自哪裡?”袁天佑此刻像一個求學的小學生,認真求知。
還記得他十二三歲的年紀時,便這般靠近夫子伺候。
後來年紀越長,反而越不受待見。
原因無他,人是會變的。
他的單純和質樸都留在了那個年紀。
現如今,他又能站在夫子身邊了,心裡開心,同時察覺夫子神情裡有些落寞。
不禁想,老師身旁的兩個童子去哪了?
“哪怕是修仙者,也有規矩要守,但這青年不同。他行事怕是隻求本心,縱然可以對付,但青鴻,你危險了......”
夫子一句話讓袁天佑的心沉到了谷底。
“老師,請教我!”
噗通跪倒在地,袁天佑展現了自己滿滿的求生欲。
畢竟是自己的徒兒,雖然官道走的偏了些,但是環境如此,人想要不變,太難了。
何況,袁天佑算是個清廉的好官了,夫子對這個學生並不滿意,但是也不失望。
“看在你我的情分上,我給你出個主意。”
袁天佑抬頭認真傾聽。
“第一,做好你為官的本分,青城破敗需要重建,論殺人,你不及這青年,但是帶領百姓恢復青城穩定和繁榮,你該是義不容辭且最有能力的。”
袁天佑點點頭,謹記於心。
“第二,不要試圖去謀害這青年。要完全對他不設防,他願意來找你,那就讓他找。他願意動手,你不能還手,也不要求饒,注意節氣!”
袁天佑點點頭,但是皺了皺眉,顯然並不完全認同。
站起身,夫子將袁天佑扶起來,凝視他,“青鴻啊,青城大亂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這一句是問心的,袁天佑被夫子那寒冰入骨的眼神看的很不自在,渾身如墜冰窖。
“老師,我得了相令,出城搬救兵去了,此事你是知道的。”他立刻辯解道。
他想起了那年輕的衙役,臨死前讓他做個好官,想起了城裡的流言蜚語,很多人說他關鍵時刻棄城逃走。
他很憋屈,覺得自己被冤枉。
如今,面對恩師質問,他依然覺得冤枉,因此表現的有些激動。
但是隨即意識到,他面對的是夫子,行為失態了。
“你當時真的是這麼想的麼?”夫子微微搖頭,對於這弟子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事到如今,生死關頭,還不能正視本心。
“老師,我......”
袁天佑還想辯解什麼,但是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低頭默而不語。
他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當初,青城最為嚴峻的時刻,全城希望他站出來的時候,他離開了。
藉口是調兵。
但那個時候,他的心裡真的沒怕過?
調兵的話,也許司承朗帶著相令照樣可以,非得他親自前往。
藉口是,姜豐載是他同窗,會給面子。
這兩個藉口,都算不得合理,袁天佑明白的緊,心裡一陣緊張,“我原來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嗡!
彷彿被人重擊了腦袋,他忽然天旋地轉,身體哆嗦起來。
人最怕認清楚自己。
這種衝擊往往容易讓一個人崩潰。
袁天佑麵皮抖動,無奈苦笑,“老師......”
或許只有從老師這裡才能得到些許安慰了,雖然他知道,這不可能。
夫子問心,知道自己的弟子悟到了。
但需要時間去整理,於是從他身旁繞開,離開書房。
“畫像就送給你了。關鍵時刻或許能救你一命。”
夫子聲音留下,人已經離開,袁天佑終於起身,盯著那青年畫像,若有所思。
—————
三個月間,
袁天佑按照夫子所說,這些天來始終奔走在第一線,勞心勞力。
直到今天,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他等來了青年。
按照恩師所說,衙門大開,所有的衙役全都不在。
袁天佑面前掛著一幅畫像,他正俯身看去,看的很是仔細。
一幅畫像而已,能擋得住項薄的殺心?
風帶來青年的身影,袁天佑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你終於來了!”
袁天佑聲音有些顫抖,但是心裡卻有些期待。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青年很會打心理戰,三個月不來,讓他提心吊膽了三個月。
如今,他反而希望早點解脫。
無論生與死!
“你當然不希望我來!”項薄手裡拿著劍說道。
“可惜,他還是死了。他死的痛快麼?”
“痛快,殺人無數,劍法也有了傳承。”想起段青雲死之前,項薄點點頭。
“他本來不應該死!”項薄追言。
袁天佑低頭沉思,“也許吧,或許這就是他想要的呢?他死了,才是解脫。”
“所以我也來讓你解脫!”
聞言,袁天佑渾身一震。
他緩緩轉身,看著青年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那射出來的殺氣,張開雙臂,“三個月前,我去學院問了恩師,如何才能讓你不殺我?”
“你怕死?”項薄嗤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怕!我當然怕死!”要說以前,袁天佑哪怕心裡怕,也絕難這麼痛快的說出來,面子這一塊拿捏的死死的。
但被夫子問心之後,他悟到了,有些東西攤開來說,其實也沒什麼。
“好,既然你實話實說,你可以選一個死法。我甚至可以不動手。”青年的意思很明顯,袁天佑可以自己來。
這是一個讓步,但不足以讓袁天佑活著。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袁天佑抬手打斷青年,“夫子讓我修城,讓我對你不設防,也許可以打消你的殺心。”
“他錯了!我項薄不看這些。我殺你只有一個原因,你該死!”
“我知道,我重新審視過自己,在百姓最需要我的時候,我逃走了。這一條,我就不該活著。但我還是想要搏一下,也許我給你一個理由,你就不會殺我。”
“可以,我聽著。”青年走進房間裡坐下。
“不知道你可聽說過七里鎮屠城慘案?”
項薄點點頭,他正是從那裡來的。
“那是幾年前的一樁舊事了,但是和今次的青城之亂可是大有關聯。背後隱藏著巨大陰謀,甚至危及到朝廷政權,幕後黑手更是權勢滔天。或許不久的將來,大梁國將會如青城一般,大亂!”
這不是夫子所言,而是袁天佑回來後分析所得。
項薄面無表情,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哪怕朝廷權力更迭,你都不放在心上,但是這幕後黑手想要奪權,多半會採用活死人戰術。就像青城一般,如此一來,百姓將會成為最先的犧牲品。”
“這一次青城因你而躲過一劫,但你走了之後呢?”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幕後主使之人不會放過青城。
“所以,我的理由很簡單,我還有用,我對百姓還有用。”
“只要有我在,我定會護佑青城百姓以後的安危!”
袁天佑這是立下了誓言,和當初承諾段青雲不會死一樣。
項薄冷笑一聲,“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人的誠信是一次性的,用過一次第二次就不好使了。
“幕後主使是誰?”青年提劍起身問道,一步步走進他。
袁天佑心裡咯噔一聲,他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嚥下口水,“北寒王!”
“你怎麼知道?”
“鎮魔司主事司承朗說的。”
“他又怎麼知道?”
“鎮魔司副主事王琛說的。”
“他呢?又是怎麼知道的?”
“怕是伍家告知的!”
項薄笑了笑,“看來所有人都把罪責推到了那位遠在北漠的侯爺身上,既然如此,我有一個問題。”
“請講!”
“所有人都知道罪魁禍首是北寒王,怎麼沒人去找他興師問罪?”青年質問道。
袁天佑退後幾步,低頭沉思道:“因他勢力極大,在朝中的朋黨根深蒂固,憑一人之力難以......”
“就像當初你離開青城,是覺得活死人不可擋,所以借調兵為由逃走?”
“此情形非彼情形!”
“在我看來都一樣!”項薄擲地有聲,驚的袁天佑再次後退,“殺了你,我便會去找那北寒王!”
“什麼??”
袁天佑徹底驚呆!!
這青年,太過於膽大!
北寒王是什麼人,他居然說要去找他算賬?
瘋了嗎?
這是袁天佑的第一想法。
迅速冷靜下來,他盯著項薄的眼神,那裡面的堅毅讓他自慚形穢。
這是真的!
腦袋裡迅速思考對策,青年的腳步越來越近,劍舉起來了。
“慢著!”
袁天佑大喝一聲,“此行北漠之地,路途遙遠,你必定要耽誤諸多時間。在你到北漠之前,你無法護佑青城百姓。我要是死了,他們更是無傘遮蔽!”
項薄不停,手裡的劍依然揮下,眼看要斬到他的脖頸.
“暫留!暫留我的腦袋!等你從北漠回來,我確保青城百姓無恙,到時候自刎謝罪!”
劍未停下,只不過從一旁切過,錯開了他的頭顱。
項薄驚訝一聲,砍偏了?
不對,有人在搞鬼?
他左右張望,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雖然屋外其實有袁天佑掩藏的無數士兵和衙役,但那些人都是凡人。
能影響他劍氣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同樣的劍氣。
驀然,他看向正堂掛著的畫像。
那是他自己,儒家正氣浩浩蕩蕩,迫使他後退了兩步。
“這畫有問題!”項薄明白了。
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分儒釋道兵等等,畫像裡便是儒家力量。
只是不知道,這層次如何,又是什麼境界?
傳言,儒家聖人可言出法隨,項薄略有耳聞。
“是夫子?”
他聽費階說過,青城學院裡有一位夫子,是隱居於此的大儒,修為深不可測。
而這袁天佑看來是他的弟子。
青年瞭然。
————
袁天佑渾身冷汗涔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居然還在!
他沒有死,這是天意?
青年卻明白,什麼天意,乃是人為!
“你剛剛說什麼?”他忽然開口問道。
剛才只顧著殺人了,沒聽清楚袁天佑臨死之前說的,何況他也是急了,說的不清不楚。
“你可以暫時留著我的腦袋.......”
袁天佑迅速重複剛才的話,心裡升騰出一絲希冀。
“罷了,既然你如此說,那我就信你一回。”
不知怎的,項薄居然改變了主意。
連他自己都很驚訝,縱然袁天佑說的有些道理,但是他明顯被其他因素給影響了。
泰半會是那副畫!
“這幅畫我要帶走......”項薄用劍指了指。
“當然可以。”
劫後餘生,袁天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和命相比,一幅畫又算得了什麼?
等到青年帶著畫像離開,房間周圍部署的兵力迅速聚攏,一個衙役衝進來,“大人,你沒事吧?”
袁天佑擦擦額頭的汗,“僥倖過關!”
“大人你不是說摔杯為號?我等等了一炷香,也沒聽見。”那衙役問道。
“忘了,本官一時間忘記了......”
...........
白莜君這女人是真的不靠譜,項薄心裡這樣想。
他從衙門回來,卻發現四季紡大門緊閉,外面上了鎖。
獨孤蘭和皇甫若風拿著行李,站在門外,一臉的無奈。
看這情形,明顯是白莜君不辭而別了啊。
起初,白莜君說她要走了。
項薄信了。
可是她在這裡又住了三個多月,直到肚子都大起來了。
項薄就以為她暫時不走了,至少也要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不料,他這去了趟衙門的功夫,她捲鋪蓋,挺著肚子跑了。
“哎,女人哪!”項薄搖搖頭。
不過,相比於眼前的女人,白莜君的確省心多了。
白莜君雖然是貓妖,也有脾氣,但本性裡總是有婦道人家的溫文大氣,性格氣質大方而不高冷。
總體來說,是個三觀正直的女強人。
但是這個獨孤蘭可就不同了,她任性的有些可怕,以至於項薄一見了她,就想要下意識躲避。
這是刁蠻女友啊......他頗為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