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終是離開(1 / 1)
城頭,
青年站立,烏木扎俯身拱手,女兒希兒匍匐跪地。
“不瞞恩公,希兒的娘本是大梁人,那一年隨著父親來燕雲城和我笛木族進行商業往來,我們兩家經常來往,我便和她母親相識。而後便有了希兒,只可惜,後來燕雲城被霸佔,希兒她娘便死於那一場戰亂。”
“但我知道,隨我在燕雲城住了多年,她娘是想家的,也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帶著希兒去見她父親。”
“說到底,內人並不希望孩子一直生活在邊境受苦。珞珞還小,我實在不放心。但希兒已經長大,能給您當個奴婢,隨你出去見識外面的世界,我想,這不算委屈了她。”
在所有的笛木族人心中,
項薄就是神,按照祖制,能夠侍奉神,這是相當大的榮耀。
望著滿臉希冀的中年男人,還有趴住不動的少女,
項薄微微搖頭。
他此去南方,本是為了遊歷人間,同時懲治嚴酒記憶當中的南方軍。
而老道士說過,
南方多瘴氣,霧林,毒蟲猛獸,百姓流離失所,少有保留完整的城池。
論繁華,
只一座易水城,曾是大梁五大繁華城池之一。
加之,
他一直都是獨來獨往的,並不習慣有人跟著。
“公子,這是我給你準備的鞋子和衣服。”原本跪著的少女從身後拿出一套乾淨衣服,放在項薄面前。
“公子,你需要一個僕從,給你洗衣做飯,我從小就被阿孃教導,這些都會的。包括大梁女子的禮儀。請您帶我走吧。”
希兒抬頭看著青年,眼神裡有焦慮,希冀,以及倔強。
這張倔強的臉令項薄想起了一個女人。
墨蘭。
這個經歷了生死,同樣倔強的女子現如今不知道如何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腳,
光著的腳髒兮兮的,不免有些自嘲。
希兒猛的抓住機會,
直接用自己的衣袖給項薄擦腳,毫無嫌棄。
這可驚著了青年,急忙往回縮,但希兒動作極大,將他的腳給捂在懷裡,愣是給他穿上了鞋。
鞋子很合適,也很舒適。
這一刻,
項薄感受到了腳底傳來的溫暖,臉面緊張,“你放開我......”
“不,我不放......”
“你放開我,我自己穿......”他總歸是不習慣被人伺候到這種地步,微微皺眉。
“不,除非你答應我......”
希兒用力護住懷裡的腳,隨即猛然想到什麼,喜極而泣,“他答應了?”
被鬆開之後,
項薄急忙忙拿起另外一隻鞋給穿上了,神情有些慌張。
“公子,我給你更衣......”
烏木扎眼見女兒得逞,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留下侷促的青年慌張的聲音在城頭回響。
“不要叫我公子,叫我項薄就好了......”
“好的,項薄公子。”
“別,我自己穿就好,你別亂摸。”
“我沒有亂摸,怕你自己穿不好嘛......”
“對了,公子,我先帶你去洗澡吧,我給你搓背.....”
“......”項薄。
————
晨曦吐露,日光大好。
項薄從熟睡當中醒來。
昨夜洗澡之後,他少有的睡得很香。
當然了,
澡是自己洗的。
但衣服,
希兒早已經給準備好了。
房間裡,
一襲白衣掛在衣架上,佩玉,腕飾,頭巾,玉簪一應俱全。
項薄微微皺眉,
雖說當了三年多的古人,可對於這種書生打扮的穿著,他著實不怎麼懂。
而他原本的麻衣,斗笠都被拿走了。
劍倒是還留著,掛在窗戶下。
“吱呀!”
推門而入,
希兒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
看到項薄穿著昨夜換洗的白底內衣,笑了笑,露出兩個小虎牙,隨後說了一聲,“公子,該洗漱了。”
“公子?”項薄無端的想起了前世武俠小說裡的張無忌,那小昭似乎就這麼稱呼他的。
“還是彆扭啊。”項薄短嘆一聲。
“我知道公子不適應,但是聽多了就好了。”毛巾在水裡蘸了蘸,擼起袖子的胳膊使勁擰了擰,希兒將毛巾遞給項薄。
她走到窗邊開啟窗戶,將衣架上的外衣給拿下來,輕輕伸展開來,準備給項薄穿上。
項薄洗完了臉,在希兒的侍奉下,穿戴整齊。
站在銅鏡前,看到了裡面的自己,有些恍惚。
這幅模樣,他還有些不適應,奈何希兒給準備的衣服著實得體,穿在身上很是舒適。
多年來,
他習慣了風餐露宿,
想不到,
如今也可以扮成這富家公子模樣。
聽希兒說,
得知這些東西是往年烏木扎貿易時留下來的,找了幾件,沒想到正合適項薄的身形。
項薄走出去,
發現院子收拾的井井有條,有點江南的味道,不由得笑了笑,“我今日就走了,何必如此?”
希兒搖搖頭,“公子,哪怕只住一天,也要打掃呢。何況,你說錯了,是我們就要走了。”
過了一夜,
她已經不把自己當成外人,加重了“我們”的語氣,滿臉笑嘻嘻。
項薄無奈,
他就知道,按照這女子的性格,倆人的關係早晚會如此。
而他本就是個最笨的,如何能說得過她?
“阿爹給咱們準備了馬匹和黃金,都在外面了。哦,還有夜族也送來了夜明珠之類的珠寶,好像是它們的特產,讓我務必收下。”
希兒走在前頭,兩人走出去,項薄頓時無語。
門口兩匹馬,一輛馬車。
馬車被裝的滿滿的,吃喝,衣物,帳篷一應俱全。
兩匹單馬也沒空著,左右兩邊都是些白色包裹,惹得兩匹馬左右馬蹄頭在地上胡亂點動。
馬車上還有一個老僕人,正持著甘蔗,看見項薄來了,從車上跳下來,露出一口大黃牙,嘿嘿的傻笑。
“烏大叔,這是?”
項薄問道。
烏木扎迎上來,熱情道:“這些都是族人們一點心意,恩公就收下吧!別客氣。”
“我倒是想都拿走,可不方便啊。”
“方便的,老黃是對邊境這一帶很熟悉,有他引路,你們很快就可以走出邊境。”
“這傢伙怎麼知道我是個路痴?”
項薄腹誹道。
但他莫不是忘了,我可是能日行千里的。
“都拿回去吧,我用不著。至於老黃,也別跟著了,不方便。”
開玩笑,
帶著希兒這個嘴碎的少女,他夠鬧心的了。
“呃?”烏木扎熱臉貼了冷屁股,頓時有些尷尬。
這時候,
希兒走過來挽著阿爹的手,“阿爹,聽公子的。我給他帶一些換洗的衣服就好了。”
烏木扎只得聽女兒的,對著老黃擺擺手,將馬車給趕走。
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項薄被眾人簇擁著走到了城門口,
莫桑的眼神裡透露出不捨,他也想跟著青年出去闖蕩。
可惜,
就在昨夜,
他被代理首領給指定為未來族長接班人,要進行十年苦訓。
而珞珞哭的和個淚人,捨不得姐姐,
希兒只好抱著她哄來哄去,“姐姐會回來的哦,等你長大了,姐姐就來接你。”
“烏大叔,藉此別過。”
項薄翻身上馬,
等了一會,
希兒終於睜開珞珞的小手,也上了馬,和眾人揮手告別。
城門口,
人群聳動,兩匹馬並肩而行。
項薄察覺身旁有異響,之間希兒輕輕抽泣,眼底抹淚。
“後悔了可以回去的。”
這是項薄的真心話。
豈料,
希兒忽然正色道:“哼,才不呢!我才不會想家呢!”
說完,
她揮動手臂,沐浴朝陽,“嘿,我現在充滿期待和嚮往,興奮的很。”
“哦,對了公子,你說,咱們走了之後,城關軍不會再來攻打燕雲城吧?”少女忽然問道。
項薄一怔!
說的也是,
雖說那李家兄弟對自己很是恭敬,可萬一自己離開了呢?
以他們的手段,
肯定會第一時間知道自己的離開的訊息。
希兒的擔心有道理。
於是他緩緩回頭,從背後抽出長劍,一劍揮動出去。
但見劍光一閃,躍到燕雲城上空,隨後光芒萬丈高,將整座城籠罩在內。
“公子,你做什麼?”
希兒好奇問道。
“這是一道護城劍氣,加了天道之力,若是有外人強行破城,就可以激起防禦。除非是和我一樣修為的強者,否則無人可以破城。”
“那真是太好了。我就不用擔心阿爹,阿妹的安全了。”希兒拍手叫好,很是開心,又露出標誌性的小虎牙。
“走吧!”
“去哪啊!”
“南方......”
“南方在哪?”
“南邊......”
“......”希兒。
————
不知不覺兩月過去,
城關外來了一對男女。
男的是個老者,清癯清瘦,神色淡然,宛如老神仙。
另一個是個少女,嘴裡咬著甘蔗,隨意的吐到地上,臉蛋紅撲撲的,身形玲瓏可愛,歪著頭看著高大城關。
“師父,我去叫門?”少女聲音叮咚,如山泉擊石。
“為師自有辦法......”
老者說完,手裡出現一張摺紙,瞬間凝成紙鳶模樣,一躍而起高飛出去,進入城牆之中。
途徑城內街道,穿街過巷,尋到了一處大營,沒入其中。
李元年坐在桌前,望著前方的地形圖,眉宇緊皺。
斬殺了皇甫成之後,
他順理成章的暫代三軍主帥。
二弟李仲年站在下手位置,一臉焦急。
“大哥,昨夜偷襲我軍城外營帳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何天亮後就退去了?”
“派出去的探子還沒有回來,但是看穿著,那些人的確是夜族人打扮。”
“不會吧?他們不是都定居在燕雲城了?還想著進軍大梁?”
重重的拍下桌子,李元年起身的同時,搖了搖頭,“應該不會。根據昨夜計程車兵們回顧,那些人雖然穿著夜族人的衣服,可卻比夜族人更加兇殘,倒像是毫無人性一般。”
“許多士兵是被咬死的,那些人更像是怪物!”
“會不會夜族人故意如此裝扮,混淆我們?”李仲年提出質疑。
“不會。”
走過來拍拍二弟的肩膀,李元年嘆了口氣,“等探子回來就知道了,你也一夜沒睡了,回去休息吧。”
“嗯。”
兄弟二人正要分開,空中一個黑色影子一閃而逝。
隨即,倆人同時看向營帳當中,
桌子上,
一隻活靈活現,十分精巧的紙鳶落在上面。
李元年頓生熟悉,喃喃道,“這是我們小時候時候見過的紙鳶?”
“嗯,有點像。”
當年,
李家兄弟年紀尚小,被李延鳳帶著去往京城。
初見護國丞李靖,他折了兩隻紙鳶給兄弟倆。
當時一個方才十歲左右,一個五六歲,但倆人都對於這紙鳶的事情記得很清楚。
因那神仙一般的人物給他們留下一句話,將來憑藉紙鳶可以請他做一件事。
後來,
兄弟倆成長為邊境軍先鋒官,再也沒有機會去京城,也就淡忘了這一茬。
如今看到,
兒時的記憶甦醒在腦海裡,頗多感慨。
然而感慨之後,
便是極度的震驚,兄弟倆同時想到,“莫非,他來了?”
“可,他來做甚?”
帶著疑問,
李元年不敢耽擱,帶著二弟急匆匆出城而去。
城門口,
他們看到了那熟悉的看著,心中掀起敬意,當即拱手行禮,“參見護國丞……”
李靖微微點頭,對兄弟二人擺擺手,“裡面說話。”
軍帳中,
兄弟二人在一旁站立,行為恭敬。
李靖隨意的作者,打量四周,偶爾點點頭,捋一把鬍鬚。
唯獨管嫣好奇的翻看書簡,筆筒,在沒有發現好玩的之後,就神情委頓,自覺無趣了。
“李老千裡迢迢來邊關,可是有朝廷的旨意?”
李元年給李靖沏了杯茶,端了過來,滿面熱情。
“算是吧。老夫這一行有公事,也有私事。”
手指背面略微觸碰茶杯,滾燙的氣息令他感到滿意,緩緩說來。
“二位公子,我這次來,可是帶著兩個訊息的。第一個是北寒王已經死了,朝廷下令由你李元年暫代主帥。”
這話說完,
兄弟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神色平靜,平靜的令這李老有些困惑。
按理說,
北寒王死了這麼大的事情,是個人都該無比震驚吧?
即便是他,
當初去蟒山調查後,
也是花費了許多的時間才消化掉這一資訊,怎麼這倆人表現的,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樣?
“你們……知道了?”
兄弟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得沉默不語。
李靖微微皺眉,但心中瞭然。
“另外,朝廷有旨意,皇甫成調回京城。”
此言一出,
兄弟倆的神情頓時古怪。
李靖看在眼裡,“怎麼了?”
“皇甫成已經死了……”
“什麼?怎麼死的?”
“我殺的!”
李元年上前一步,主動承認道。
他目光炯炯,毫無畏懼之心,十分坦誠。
“呵。也好,本來他回了京城也是死路一條,既然你動手了,也算是替朝廷了卻一樁心事。”
李家兄弟立刻明白,
北寒王一死,朝廷寧可讓他們李家執掌邊境軍,也不會令皇甫成成為主帥。
便是因皇甫成的姓,前朝的皇姓,總歸是被朝廷猜忌。
李家天北城雖然是異姓王,被稱作小朝廷,但從來無造反之心。
兩相權衡下,
邊境軍落到李家手裡,更為安全。
“李老就不想知道,我為何要殺他?”李元年小心翼翼的問道,做了個手勢,示意茶可以喝了。
李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結果都是一樣的,何必去問過程?”
“那老夫再說第二件事,你們可知道,天北城城主李延鳳,也就是你們的父親,他已經仙去……”
咣噹!
兄弟倆手中的兵器同時落地,陷入到了極度震驚當中。
“怎麼會?”
“不可能!”
看到他們這種反應,李靖覺得正常了些,方才以為他們提前知道北寒王死亡訊息的顧慮也打消了。
若是他們曾偷偷的去天北城打探了訊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仙去!
給兩兄弟消化下這資訊的時間,李靖一段時間裡沉默不語,只靜靜飲茶。
茶叫做莫桑,是邊境的特產,味道濃重古樸,不似普通茶葉清香,這莫桑喝的更是一種苦味。
李靖喝慣了甜茶,偶爾不大適應這莫桑茶,但小口抿來,也有一番別樣滋味。
尤其是,
看著他們兩兄弟各自神傷,更是多了一份人間疾苦。
對於這種,
他早已經看慣了。
成仙者,
當脫離人間,以冷眼觀世界。
“朝廷有令,你們兄弟倆可以輪流回去奔喪。至於原因,不必我說,你們也應該知道。”
良久,
兄弟倆暗自神傷過後,相互鼓勵,令李靖眼前微微一亮。
“理解……”李元年拭去沒能流出來的淚,點頭道。
隨即,他立刻皺眉,眼神當中帶有急色,“敢問李老,我那三弟現如今如何了?”
李仲年同樣焦急看過來。
“他很好,已經成為天北城新任城主。”
兄弟倆微微鬆口氣。
“方才老夫所說,來這裡有兩件公事,已經交待完了。接下來有一件私事,想詢問你們。”
李靖忽然起身,對著眼前兩兄弟微微俯身。
如此大的禮節立刻令兩人受寵若驚。
“李老客氣了,請講,李某人知無不言!”
緩緩走向營帳口,
李靖看著外面大好的天氣,有些詫異北寒之地怎麼會有這種天氣?
不都是風沙遍地,日夜不分,寒冷異常麼?
殊不知,
這是自項薄來了之後,
北寒之地的天氣忽的轉變了。
負手而立,身形清癯卻翩翩若神仙一般的李靖,語氣略帶一些希冀,淡淡的開口問道,
“兩位將軍,可曾在這邊境見過一個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