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溫馨的誅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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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墨不是不懂禮數的人。眼前這個老道的手下幫自己解圍,又諸般關照,這時自然要答謝了。

“道長,請受朱墨一拜。”

他當即站起躬身,恭敬地做了一個道揖。

老道趕緊扶起,連聲說:“罷了罷了……朱公子以後多陪老道下下棋,老道便感激不盡也……來來,再來一局!”

嘉靖已經多年沒有下棋了,今天見了朱墨,雖然百般剋制自己情緒,卻是早已心如亂麻。

這孩子太像了!

一言一語、舉手投足,那神氣跟幼年時的墨兒完全一樣……如果不是身為帝王,父子倆一定會抱頭痛哭吧?

饒是骨灰級帝王玩家的嘉靖,在洪水一樣的情緒狂濤中,也好幾次差點忍不住飆淚橫流。十幾年來的痛苦絕望,幾乎是在片刻之間就得到了補償,心底湧出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滿足感……那是有了一個靠譜兒子之後才會特有的感覺,尤其是對帝王男子來說,更是有加倍的喜樂。

更何況,多年來以為這個孩子已經慘死了,如今卻是活蹦亂跳,且知書達理,文才超群?對嘉靖來說,哪怕折壽十年二十年,以換今日相見,他也會毫不猶豫的!

然而,作為帝王,本能告訴他不能像普通人那麼多愁善感。既然篤定眼前人就是朱載墨,那麼他的性格、習氣、才幹如何?這些年在民間會不會沾染上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為什麼會冒出來?為什麼要寫那捲青詞?是不是有人指使?

想到這裡,他決定多聊聊。一邊收拾棋子,一邊若無其事地笑道:“朱公子文采真是了得,你寫的青詞,一夜之間是洛陽紙貴,一葉難求啊……”

他一抬頭,似是仍沉浸在意境之中,不覺吟道:“離九霄而膺天命兮,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蒼生兮,心為之傷……唉,好詞啊……貧道反覆吟誦,感覺詞中大有深意,實在很想問問,你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又怎麼會突然就被那些大人物呈上去了呢?”

嘉靖剛說完,忽然就有一種怪怪的感覺:朕怎麼會這樣陪小心呢?

記憶中,除了幼年跟爹媽這樣,一輩子就從來沒有這麼陪別人小心的時候?而此刻,自己似乎很擔心這少年不高興?一念至此,嘉靖不覺嘴角有掛起了笑容:這份為人父的心情,已經是多年沒有了……

朱墨雖然覺得老道很奇特,卻並沒有多想。畢竟,一個人在京城混,多個朋友總是好的,從目前情形看,多半會惹麻煩,他們既然有意救人,就不能瞞著,否則吃虧的是自己,當即隨口答道:

“既然是在道爺面前,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呢,本來是個小道士,呵呵,跟道爺您倒是一家呢……這一年來都在翰林院打雜,無趣得很吶!那天本來想走了,忽然見那些學士捉急得很,心想在翰林院也一年多了,怎麼著也得留點念想不是?乾脆就寫了……呵呵,當時可是忘了,當今的皇上啊,他就好一口青詞!這一瞎撞,就被徐閣老他們呈上去了……哈哈,也是有趣得很吶。”

哦,

呂芳頓時釋然。

而嘉靖更覺得這就是冥冥中之天意了,想到那捲青詞飽含仁念,似乎也有一絲勸諫之意,於是又隨手下了一子,同時問道:“那你不寫別的,為何又偏偏寫這一句呢?”

朱墨忽然喟嘆一聲,悠悠道:“我啊,是個小道士,自然就想到了天下的普通人……大明之民是真苦啊,我這青詞,雖是隨手而寫,內心嘛,當然也希望當今皇上幡然振作,往深裡講呢,是寄託一位天下人都憧憬的理想帝王,希望他能解除天下人的痛苦,真正做到奉天承運……”

嘶,

這小子?

不要命了?

呂芳不覺腦門嗡的一下!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那可就是坐實了謀逆之罪啊……但再看嘉靖,卻是一絲怒氣也木有?反倒是有一種欣賞兼好奇的神色。

這?

難道他們真的是父子倆?

呂芳差點又是一個踉蹌。

……

嘉靖從沒聽過這麼直來直去的話,初時心裡著實覺得有點梗,但不知怎麼,一看少年的那張臉,心裡怒火瞬間就消失了。

他拈著棋子默思一會兒,溫言道:“嗯、嗯,有理、有理啊……這詞兒啊,好就好在哀憐天下人,可見朱公子大有仁心啊……只是……難道,難道你認為當今皇上不愛惜蒼生百姓?這才趁機諫言的?”

嘶,

皇上今兒說話怎麼都在陪小心呢?

呂芳真的懵圈無比。

朱墨可不想那麼多,坦言道:“是啊,當然也是諫言了。我就希望當今皇上幡然醒悟,能在風燭殘年再拼一拼,為天下人開出一條生路來……而且嘛,我私下以為,大明此時已是危局、殘局,皇上只有幡然虎變、奮力一搏,難關才過得去,鞦韆萬代之後才不會身敗名裂,否則啊,呵呵,這世道接下來怎麼走,還真不好說……”

咦?

這?

呂芳頓時噎住,一道眼神就向嘉靖請旨:

抓?還是不抓?

不料,卻見嘉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又走了十幾個子,才忽地又笑道:“那也不盡然吧,當今皇上也沒怎麼失德吧?我記得聽藍神仙說過,當今皇上啊,心裡還是天下蒼生的……他啊,四季常服不過八套,儉樸得很,呃,也沒什麼嗜慾,六十多了,修道可虔敬得很吶……”

說完,他臉色自若,故意不看朱墨,似乎說的真是旁人。

呂芳看在眼裡,更是駭然——

皇上臉上那是愧色嗎?

這?

這今兒真邪乎了……

而朱墨以前看明史的書和小說,每次都感慨嘉靖空有一身本事,卻沒有中興大明,每每覺得可惜可嘆,而沉迷修道,可謂是其中很大的原因,當即直言不諱道:“道長啊,我跟你說,當今皇上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

朱墨頓了一下,隨後在棋盤落了一子。

而這時,這半句話聽在嘉靖耳中,卻是心頭猛跳了一下,當即接道:“哦?朱公子真這樣看?”

朱墨不理他,漫不經心地繼續道:

“這位皇上啊,腦筋是十分好的,只是可惜了一身天賦沒用到正道上,實在可惜啊!依我看,皇上的天分不弱於太祖、成祖,永樂之後,也就是這位了,只是…呵呵,大明當此危局,不進則退,皇上不能幡然振作,面前就是無底深淵,實在可悲可嘆啊,唉,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什麼?

這?

天賦沒用到正道上?

這話聽著怎麼……

嘉靖從沒有這樣被人數落過,忽然很覺異樣,但又說不出什麼感覺,只好故作平靜說道:“哦?當今之世,朱公子難道以為已經是末世不成了?”

朱墨嗤了一聲,道:“雖非末世,也不遠了……”

啊?

這?

呂芳都以為自己聽錯了,而嘴裡卻條件反射似地斥道:“大膽!”

朱墨咦了一下,抬眼一看,發現呂芳滿臉驚恐,不禁笑道:“呵呵,這位大叔,你怎麼嚇成這樣?臉色都煞白啦!這裡只有你我三個人,你怕毛啊你?”

什麼?

怕…毛?

呂芳頓時懵圈。

而嘉靖方才感覺腦門都嗡了一下。初時也是怒氣攻心,立馬就要習慣性地讓呂芳擬旨拿人,而轉念一想,又是默嘆一聲,悄然閉上了眼睛。

這天下形勢,還有誰能比他更清楚呢?這少年話糙理不糙,如今之世,雖非末世、的確也是不遠了……

如今天下人的生計如何?人心是怨是樂?錦衣衛每月都有回報,他自然是清清楚楚,只是嚴黨清流惡鬥於內,倭寇韃靼挑釁於外,他根本無力收拾。若非如此兩難,這數月來也就不會屢屢情緒失常了。

而對蒼生百姓,他自然是愛惜的,若非如此,那天聽了他的青詞,就不會那麼觸動了。

這少年說自己天分僅次於太祖、成祖,這話自然是沒錯。其實,要說同世逐鹿,恐怕只有太祖在自己之上,與成祖相比,鹿死誰手恐怕還尚未可知呢?

想到這裡,他又是淡然一笑,道:“你這話嘛,也不能說沒道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嘛……只要是個讀書人,誰不念叨幾句末世呢?見得多了,可到頭來,也沒見末世就真來了啊……可見,也不能太當真……”

呂芳這時也笑著插嘴道:“就是嘛,戰戰兢兢固然是好,可也不能杞人憂天不是?朱公子啊,怕是言過其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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