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朝治亂之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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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墨自從來到大明就很少有什麼朋友,做個小道士又一直在山上,這幾年雖說下山,其實也就是一個人雲遊。

在京城稍微穩定一點,卻也沒有什麼說話的人。翰林院的王庸勉強能說幾句笑話,其他時候都是一個人獨處。

這幾天,

系統融合環境資訊之後,瞭解的內容已經遠遠超過了此前所知,慢慢想通了很多以前沒想通的問題。方才說得有點開了,想到嘉靖朝面對的困境,其實就是歷史週期律的問題,在古代可以說是無解的,沒有宏大的思路,是絕不可能跳脫的,忽然就來了興致,於是淡然一笑道:

“我方才說,青詞是獻給一位天下人都憧憬中的帝王的,希望他能永久解決這些問題,徹底解除天下人的痛苦,兩位想聽聽為什麼嗎?”

嘉靖方才就很揪心,這時便笑道:“哦?為什麼呢……”

朱墨品了一口茶,悠然道:

“道長,這位大叔,這話一時間還不太容易說清楚,咱們呢,得先算一盤賬……

呃,不知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這中原大地啊,歷來亂多治少,迴圈反覆?每一次治世呢,時間還總是不長。本朝算是最長的了,世人都說八十年治世,兩漢文景四五十年而已,大唐貞觀永徽五六十年,其他更不用說,長則二三十年,短則十來年,可謂是亂多治少、迴圈反覆,百姓苦不堪言……

不是老百姓的人,不知道其中的苦啊……好好的日子過著,就忽然有人仗著官府的勢來欺負你,而你有毫無辦法,只能任人宰割,三代之前還是小康之戶,到了你身上,就成了佃戶了。誰來管你啊?去哪裡喊冤啊?說實話,我在民間雲遊,這些事可是見得多了去了。

小民如此,商人、手藝人又能好到哪裡去?上面攤派稅賦,有後臺的一文不交,沒後臺的一個人扛幾十個人的稅,一把就破產了,而破產之後呢,就只能去賣身為奴,否則這大明好端端的,又哪來那麼多家丁奴婢?我跟你們說,連道觀寺院都有被攤派到破產的……

世人都說文景貞觀洪武如何之好,可他們不知道,貞觀之後數十年,一切成果就毀於天寶十五年一紙詔令,又有誰說過一句公道話?更不要說阻擋了?就說本朝吧,洪武五年詔書明令廢除奴民身份,但如今呢?奴隸部曲是少了,還是多了?去民間走一遭就全明白!

所以我覺得,文景也好、貞觀也罷,也不過是虛有其名而已。不面對真正的問題,不根本解決治亂迴圈之弊,這種治世也沒有太大用處,結局還不是一樣:再亂一次……我想了很久,一個理想的朝代,應該是從根子上跳脫治亂的迴圈,這樣才對得起上蒼啊……”

咦?

文景貞觀都是虛有其表?

這話聽著就怪,一琢磨就更不得了了!

呂芳忍不住怪氣道:“這話倒是別開生面,自古明君一股腦地沒了,連太祖爺也不是明君了,今兒真是奇了怪了……”

說罷,

他看了看嘉靖,心想:今兒的話是不是多了?

而嘉靖,卻是一副泥胎菩薩一樣紋絲不動。

呂芳跟他情同手足,歷來心意相通,此時卻忽然有點隔閡,真不明白這位皇上到底在想什麼?

朱墨又想了想,朱元璋當然是意識到了週期律的人,也用力去做過,只可惜還是敗了,也蠻可惜的,於是道:“太祖嘛,是天下人心目中比較接近理想的一位,只可惜啊,他也只做了一半,正因為如此,世道如今才又到了由治而危、由危而亂的關口上嘛……”

哦?

這話倒還識得大體。

呂芳擔心嘉靖不高興,趕緊問道:“太祖遠邁漢唐,自然是最高的,但朱公子又怎麼說太祖只做了一半呢?到底什麼事兒啊,就那麼難?”

朱墨答非所問,笑道:“呵呵,在說破之前,我先問兩位一句話:你們還記得太祖遺訓的頭一條嗎?”

太祖遺訓頭一條?

不設宰相?

那是太祖亂世用重典的權宜之計而已,跟理想帝王又有什麼關係?

呂芳不以為然,嗤一聲道:“那又怎麼著呢?太祖不設宰相,就夠不著理想帝王之格咯?”

朱墨淡然一笑,道:“非也。太祖不設宰相,剛好就是他高人一籌的地方,也是他走對了的一步。但你們想過嗎?太祖為何殺了那麼多宰相?又遺訓說後世敢再議設立宰相者,可當朝射殺?他究竟想到了什麼,會那麼嚴重?”

這時,

嘉靖眼中卻忽然閃過一絲痛苦之色,隨意捏起一枚棋子把玩,滿臉淡定,心裡卻是五味翻騰。

太祖實錄都翻了不知多少遍,年輕時早就翻爛了。有時候甚至覺得,不設宰相,剛好就是一大弊病,讓後世皇帝處在百官的包圍敵對之中。每次要做什麼,都被百官說成無道、失德,嚴重時還發動天下所有書院和讀書人一起口誅筆伐,就像五花大綁一樣,絲毫動憚不得。

他自己就深受其害。

當年楊廷和如何逼宮,如何號令天下讀書人討伐他,一切都還歷歷在目。若非如此,他當年就不會廷杖打死二百餘人了。

如果太祖一開始沒有廢除宰相,就可以讓宰相背鍋,也可以讓宰相去對付百官,皇帝就不會直接暴露在百官和天下讀書人的包圍之中。

他先受到楊廷和逼宮,然後是夏言陰奉陽違,後來就乾脆啟用嚴嵩,讓嚴嵩成為自己手裡的杖,想打誰就用嚴嵩去打,讓嚴嵩成為百官與皇帝之間的屏障。每當百官對皇帝不滿時,嚴嵩這根惡棍就會發威,打得他們顫慄發抖、打得他們哭爹喊娘……而嚴嵩呢,又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真要有二心,也可以很快換掉,出不了大事兒。

至於說,為什麼百官跟大明的皇帝那麼不對付?很可能,就是太祖廢除宰相造成的。沒有宰相統領管教,百官自然就懟著皇上來,張苦閉口就是“天子不可失德”……

這少年說太祖廢除宰相反而高明,這就是空口白話了,站著說話不腰疼,真讓他跟百官懟上幾個回合,他就知道小鍋是鐵打的了。

至於說,太祖為何要廢除宰相?恐怕永遠都沒有人真知道,照他讀太祖實錄、祖訓錄、大誥的體會,很可能是因為性格所致——太祖乃雄猜之主,自然容不得別人來干擾他做事。

想到此處。

他看著朱墨飛揚年輕的神采,不禁想到了自己當年意氣——

誰沒年輕過呢?

誰還沒個意氣風發的日子?

等過幾年吃了苦頭,就都明白了。

此時跟他說,他斷然不會接受的。

於是,

嘉靖敷衍笑道:“哦?朱公子認為又是為何呢?難道是為了做一個赤足完金的賢君?”

朱墨自然看出他心裡的不爽,但歷史週期律這個東西,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還得耐著點性子慢慢說,於是淡然一笑,娓娓道:

“因為太祖是徹頭徹尾的百姓出身,所以意識到了一個所有帝王都沒認真面對過的問題——什麼問題呢?天下是怎麼崩壞的?

自文景以來,能想明白‘由亂而治’的皇上不少,但能看清楚由治到亂的人,卻屈指可數。本朝太祖可以說是古往今來唯一一位了,他很清楚天下是如何由治而亂的,太祖實錄上,連篇累牘說大元如何失了天下,讀起來字字都是血淚,而歸根結底,無非就是八個字:百官結黨、公器私用!

這每一朝開國啊,就好比一個匠人做了一件美器,一開始大家都讚歎,用著也舒心,但用不了多久,這美器就被人拆了賣了,今年張三拆一處、明年李四拆一處,五年十年就不忍直視……為什麼呀?因為這樣做的誘惑太大了!又不用自己幹活,又不用流血流汗,現成的富貴擺著,為什麼不拿?而為了拿到這些誘人的富貴,最好的辦法又是大家一起拿!誰也不能幹淨、不能裝蒜!否則就是跟大夥兒過不去……這就是結黨啊。

而為了防止百官結黨、公器私用,更是為了防止亂多治少、反覆迴圈,太祖這才做出了這古往今來最大膽的嘗試。這一手,才真正是跳脫治亂迴圈的大手筆,表達了太祖為天下人砸爛枷鎖的誠意,可謂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咦?

這?

說的什麼吶?

味兒怎麼那麼怪啊……

這話乍一聽沒什麼,的確是太祖實錄經常提到的話,但稍微一琢磨,呂芳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了——

自古以來,天子與士大夫共治,怎麼在他嘴裡說說來味道就變了?似乎士大夫就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而且,照他的說法,好像還是宰相帶頭拆賣公器物了?太祖廢除宰相,自有他的英明決斷,一般人哪裡理解得了?總不能說太祖是為了防賊吧?難道說士大夫都是賊不成?

嘉靖卻是莞爾一笑——

這孩子說話也太沒遮攔了……

什麼張三、李四,王二麻子?

讓嚴嵩聽到了,還不找他麻煩?

正要說上幾句,不料呂芳已經把話說了——

“朱公子這就不對了,士大夫、讀書人,那都是聖賢子弟、天子門生,先王之道,修齊治平,哪有把他們當賊防的……?還有了,誰說宰相就一定是賊?而且聽你說來,還是強盜頭子了?”

不料,

他一直等著朱墨回答,但卻是嘉靖先開口了:

“呵呵,修齊治平、為民請命,那是考試用的,考完就扔了,誰還把它當一回事……?公器私用,在他們又有什麼難的?十年寒窗、一朝題名、雞犬升天,誰當官不是為了封妻廕子、良田美宅?有幾個是真為了天下人的?李三啊,你一把歲數了,還不如朱公子通透……先王之道,又哪裡是那麼簡單的……?”

呃?

這?

呂芳不禁噎住了——

這,又怎麼說的?

先王之道不就是這樣傳下來的嗎?

怎麼今兒又不對了?

他卻忘了,

嘉靖平生崇道,最恨的就是虛偽造作、滿口仁義道德的人,這時見朱墨沒有這種惡習,忽然就來了興趣,當即側耳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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