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海的海、硬剛的剛（1 / 1）
領頭的農夫正是海瑞。
他從福建南平教諭調任淳安，本來是清流們的推薦，而來到淳安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救災。從夏天受災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個多月。水淹沒了農田，水尚未排幹，不僅水稻秧苗耽誤了，連改種桑苗都已經十分吃緊。事態可謂是燃眉之急，搞不好就要發生大災變。
但這幾個月，想要低價買斷良田的人，可謂是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送走一波又來一波，有的是純粹的商人，有的則是鄭必昌、何茂才的親信假扮。
對前者，海瑞好言勸走，而對於後者，他則毫不客氣，直接抓人。這幾個月，淳安牢房裡已經關了四五個，而鄭必昌、何茂才有所顧忌，竟然無可奈何！
沒料到今天，海瑞帶著受災農夫們回來，眼前竟然出現了不可忍受的一幕——竟然有人帶著官兵、押著銀兩，來買田？
是可忍孰不可忍？
欺人太甚了吧？
何茂才已經伏法，那麼此人必定是鄭必昌或者其他大佬的親信。此人帶來那麼多銀子，這是要買斷幾萬災民的田啊？這豈不是要逼出災變？
海瑞回頭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農夫們，至少有五六百人，已經陸續站在自己身後。這些苦命人雖然充滿恐懼悲傷，但此刻目光堅定，全都注視著自己，對自己充滿了信賴！
海瑞頓時感動，熱淚差點盈眶而出——
這些人猶如赤子孤兒之望父母啊……豈能辜負他們？已經遭了災了，為什麼還有人來把他們逼入絕境？他們這把要是把田賣了度荒，以後怎麼辦？豈不是要淪為佃戶？再遇到了荒年，豈不就要賣身為奴？自己身為他們的父母官，豈能見死不救？對面這個華服中年人，就算有再大的來頭，今天也要拼死抵抗，就算這把豁出去，也要保住這些災民的命根！
一念至此，
海瑞一腔熱血化作悲憤，渾身透出一股大無畏的勇氣，大聲喊道：
“你是何人？來此作甚？！”
話音落處，
全場靜寂無聲。
人人都把目光投射到金題名身上。
全場氣氛頓時再次凝固。
……
金題名嚇得不輕，左顧右看，想要求助朱墨，卻是不敢開口，只得顫聲回答：“你、你……我，我是……”
他一向都是個紈絝子弟，也並不認識海瑞，這時遭逢大事，已經不知所措，
果然，
話音未落，
人群中已經有人喊出來：“他是鄭必昌的外侄子！”
譁！
全場頓時一陣湧動。災民稍後便恐慌起來，許多人脫口喊出——
“這是要強買咱們的田了！”
“帶官兵來了！這是不讓咱們活了！”
“鄭必昌要強買咱們的田！”
“強買災民的田啦！”
“鄉親們都活不成了！”
“這回死球了！”
“海老爺！您得給咱們做主啊！”
“……”
須知，
鄭必昌可是巡撫，他的侄子來買田，還帶著官兵，災民們自然懷疑海瑞是否擋得住了，這不是一計不成，又來一計嗎？而且乾脆是霸王硬上弓了啊！
升斗小民，怎麼會扛得住？
……
災民們恐慌之中，海瑞心裡卻並不慌張——就算是鄭必昌親自來了，後面也無非就是嚴世藩嘛！天下人怕，他海瑞可不怕。大不了魚死網破！而回頭一看災民們畏懼發抖的身形，海瑞頓時怒從心起來——
今天就帶著災民硬剛！把官兵擋住，再把這個人抓了……給嚴世藩父子一點顏色看看，叫他們對淳安徹底死了賊心！
他的性格，一向是隻做不說，當即對身邊十幾個衙役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這個人，本縣也早有耳聞，是個紈絝敗類，今日膽敢仗勢壓人，來賤買災民的良田，本縣決意拿了他，你們幾個，上去拿人！別怕！”
十幾個衙役知道他手上有總督親賜的令牌，對方那些兵丁如果反抗，就可以拿出抗倭名義，讓對方不得不服。何況，這幾個衙役這幾個月來對海瑞已經心服口服，也知道他是大有背景的人物，江南地面上就算鄭必昌親自來了也未必怕了他！
衙役們當即快跑上前，手持鋤頭，將金題名圍住，大聲喊道：“朝廷有王法在！你今日帶著官兵來強買災民田地，我們奉海知縣之命，就要拿你！”
哐啷！
哐啷！
一連串清脆響聲後，
三十個兵丁也拔出了刀劍，雙方就此對峙起來。
一時間劍拔弩張，氣氛之緊張，又勝於先前十倍。
……
這些兵丁也沒辦法。
因為這些銀子可是朱公子籌辦的賑災銀。來此之前，鄭必昌親自交代過：銀子若少了一兩，定然請出王命旗牌，按律論斬！
眼下，
對面這些災民和淳安衙役，在那個領頭人指使下，竟然圍住了押運隊！萬一被他們搶了銀子，三十幾個人恐怕都要人頭落地。
眾人雖然也是農民出身，十分同情災民，但王法如山，也只有拔刀相向了。
……
如此一來，金題名更是驚恐萬狀！
如果雙方當真拼殺起來，這趟差事就算是砸了。叔叔鄭必昌定然要責罰不說，那可是誤了朝廷的大事……即便叔叔用烏紗帽把自己小命保下來，以後在江南地面上可就沒法混了。
他當即高喊道：“朱、朱公子！您老說句話啊！”
撲通一聲！
咚咚！
咚！
金題名當場跪倒，向著朱墨不停地磕頭。
……
如此，
對峙雙方頓時懵圈。
連無數的圍觀災民也都傻了。
這，
是唱的哪一齣啊？
眾人頓時將矚目的焦點，再次轉移到了朱墨身上——
“原來他就是朱墨？”
“朱公子果然氣度不凡！”
“大明第一才子啊！”
“他來幹什麼呢？”
“聽說不是壞人啊……”
“這，這什麼事兒啊……”
……
朱墨本來想先觀望一下，沒想到金題名這麼慫，又把自己擺在了中間了。但這也沒辦法，反正這事總是要解決的。
他只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觀感——
這個領頭的人，一定就是海瑞了……海瑞，海瑞，字剛峰，果然是剛得闊以啊……一上來就要拿鄭必昌的侄子？
好，
我喜歡！
是條漢子！
他得民心肯定是真的，但會不會有脅迫呢？看這些災民對他是十分的敬畏，而老弱婦孺喝的又是清水粥。這……難道真沒有問題？誰知道他是怎麼搞定這些百姓的？說不定是用什麼厲害的招數？
須知，
朱墨來的世界本就是個自私冷酷的世界，而大明自從嘉靖中期開始，也變得死氣沉沉，爾虞我詐的人性之惡，讓人不寒而慄……他又怎麼會輕易相信這種世界會有傳說中的海瑞海青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