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老嚴嵩以退為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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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朱墨故意走了一個非常嚴謹的程式:先提交給通政司,由通政司報到內閣,先由高拱看過,再交給徐階,徐階看過後又給嚴世蕃、嚴嵩。

他料定嚴嵩一定會同意,因為這幾個人,趙貞吉是徐階的門生,殷正茂是高拱的門生,隨時都可以復出;而張四維、馬自強、徐學謨、潘晟、歸有光幾個,要麼還沒中進士,要麼就還是小官,對嚴家構不成威脅。

何況嚴家新近受了重創,暫時沒有能力狙擊。再說了,清流不是暫時還沒有動嚴家的黨羽嗎?比如,鄭必昌不還好好當著巡撫嗎?鹹同記的案子不是也可以繼續查下去嗎?也沒說再查了嘛。

有了這層考慮,嚴嵩果然答應了,晌午就有通政司的人回覆:內閣已經擬票了。結果與預料差不多——

趙貞吉奪情,任戶部右侍郎;殷正茂任江南按察使;徐瑛任南京刑部侍郎;張四維任南京吏部侍郎;馬自強任南京禮部侍郎;徐學謨任杭州知府;潘晟任江西按察使;歸有光特擢翰林院編修。

比較讓朱墨感到意外的是,他根本沒有提自己,聖旨上卻被加了一個頭銜:左春坊大學士。

查了一下,這個官兒是正五品,屬於詹事府管,但詹事府的那些官職,其實也就是翰林院的人遷轉的路線,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

他想了想,應該是徐階最後在票擬上的提的,目的自然也是小小的回饋。這個官職較之原來編外的供奉學士,實際上還跳過了翰林編修這一級,應該也表達了清流對自己的初步認同。

這番人事佈局,表面上仍然是清流提出的,畢竟,朱墨不是徐階親自舉薦的嗎?但實際上,事到如今,朝廷上稍微大一點的官兒心裡都已經有了一點數了——

朱墨的所作所為,應該是皇上點過頭的,至於皇上為什麼會讚賞朱墨的方略,除了那捲青詞之外,應該還有什麼別的因素,卻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了……

有的人認為朱墨是道士出身,應該是朝天觀裡的那位藍神仙跟皇上提過;有的人則認為,應該是哪位藩王跟皇上提過,畢竟他不是姓朱的嗎?又或者是錦衣衛的哪個大佬跟呂芳提過,呂芳又跟皇上進言的,比如張二、陸炳這類人,畢竟,錦衣衛不是也聽他的嗎?諸如此類瞎猜……

至於朱墨到底要幹什麼?要做哪些大事?就連徐階、高拱、嚴嵩、李春芳這些大佬也不明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畢竟,這位皇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出牌,誰也猜不透……但朱墨既然已經幹了大事,皇上也沒否定,那就只能跟著走咯,只要步步小心也就是了……

而朱墨自己呢,總覺得應該是託老道由藍神仙上書給皇上的那篇《運朝疏》起了點作用——

否則徐階那麼苟的人,怎麼會出頭舉薦?幹了那麼多事兒,怎麼聖旨一路都是嘉獎?內閣那些大佬也都不說什麼?嚴嵩父子一夥還很忌憚?可見,嘉靖這貨至少是認同一部分,最起碼會認同打擊群臣、強化皇權這一點,畢竟,不是要換班了嗎?總得擼一擼局面不是?

當然,嘉靖那貨也有一點可能是真被自己的想法打動了。他估計想讓自己先幹了看,幹成了自然是好,不僅可以順利地交班給裕王,還能萬代千秋不是?幹不成,也是拿自己一個無名小卒的人頭安撫洶洶眾口……

畢竟,他嘉靖跟自己確實不認識,也沒有任何關係不是?至於說什麼藍神仙,誰知道是個什麼鬼?總不能說這一番大事都是藍神仙和他朱墨鼓搗出來的吧?

思來想去,

朱墨也覺得這一切還是蠻符合嘉靖帝的風格的,什麼都在雲裡霧裡,一片雲山霧罩,好像天下所有事都是別人乾的,跟他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真出了事,他大袖一揮,扯得是一乾二淨……

不過,

無論如何,

勢,

已經在手了。

第一步也走出來了。

徐階、高拱、張居正三巨頭,天下的清流縉紳們,畢竟已經開始回應自己的改革了。這就是好事,總比一事無成要好吧?到時候皇上要是反悔,反手打壓自己,那就要多長個眼睛,提前溜之大吉。

當然,還有一點也要擔心——

飛鳥盡、良弓藏,

兔死狗烹。

真幹成了,也要在巔峰之際急流勇退。

不走,難道還等著嘉靖封個異姓王不成?

……

當夜的嚴府,

平靜之中,湧動著一股不安。

幾個家臣都意識到了嚴重性,也感到十分突然,但更多是萬分的無奈。

嚴家被朱墨這麼一打,這幾個月確實亂了陣腳了……從小閣老開始就胡亂出牌,歸根結底,還是太低估了對手……再說這朱墨也太年輕了,誰料得到他會那麼辣手啊?

嚴世蕃手裡舉著一杯酒,卻是痴痴對著窗外。高寒文、羅龍文、張經、趙文華、鄢懋卿……人人都垂頭而坐,一言不發。老嚴嵩則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

嚴世蕃轉過身來,猛地一口喝乾了酒,像是自語道:

“八十歲的老孃倒崩了嬰孩……現在好了,咱們姓嚴的是真臭大街啦,你們幾個,想要改換門庭的,也趕個早,晚了恐怕連熱乎屎都吃不上了……”

上午,他本來不同意老爹,卻是拗不過,這時忍了一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言挖苦。

而此言一出,眾人立馬把頭垂得更低了。在座之中,羅龍文、鄢懋卿是最核心的人,這時自然要出來表態。

羅龍文乾咳一聲,道:

“小閣老,形勢雖然不利,卻遠不到這步啊……朱墨、徐高張他們,的確也辦成了不少大事兒嘛,皇上開心,舉薦幾個人,也無可厚非。再說了,趙貞吉不是丁憂復出嗎,殷正茂是高拱的心腹,徐瑛又是徐階的兒子,咱們能說什麼?那幾個小的,也自然是有才名的,咱們不好攔著人家啊,再說,他們要的也只是官階,都在南京呢……

屬下覺得,這幾個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潘晟、歸有光、徐學謨,他們都是江南人啊,還有就是張四維、馬自強,那都是天下的豪族……小閣老、閣老,屬下以為,縉紳恐怕已經離心了,咱們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啊……唉,小閣老先前責備的是,咱們這些人,這幾年都荒廢了,見機慢了不說,更是很少下去走動,都不知道下面的縉紳在想什麼了……”

說完,

他深感事態嚴重,對著嚴嵩、嚴世蕃深深一拜,算是認罪了。而這番話,也的確發自肺腑,眾人頓生同感,紛紛搖頭自嘆。

“嗯嗯,知大勢者,羅龍文也……”

老嚴嵩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手持書卷、揹負雙手,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霸氣,眼中精光四射。

“文官們常說,要思危、思變、思退……不要總想著進,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更好的進……龍文說得對,縉紳們有的已經離心了,這也不怪你們慢,是那個朱墨和他後面的人總是快了一步。

他們快,我們就要慢,他們進,我們就退……明白嗎?慢工出細活,吃了虧,就要知道彌補……老夫早先就說過,朱墨是在變法,是衛鞅那套,要讓天下人都整齊劃一,沒有貴賤尊卑……他這樣幹,天下讀書做官的,大多數肯定還是向著咱們,這個大勢沒有變!你們都要記在心裡,一件件的功夫,要花心思從頭去做!

再說了,咱們底下的人貪、通倭,他們的人就不貪了?就說徐階的那幾個兒子,高拱的幾個門生,屁股底下就真乾淨了?龍文說得對,不能讓功夫荒廢了,從今天開始,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把每一件事情都給辦好了……”

“是,屬下明白了。”

眾人一齊鞠躬再拜。

……

老嚴嵩方才看起來昏昏欲睡,實際上腦子卻是清醒無比,此時見屬下們都已經醒悟過來,心底稍感安慰,也終於回過神來,把事情徹底想明白了——

千算萬算,卻想不到,八十多了,皇上快六十了,還碰上一場奇特無比的變法……

是,他嚴家早晚都要跟朱家攤牌,這個他有數,也大體猜得到結局,敗了無非就是殺頭抄家,贏了則成權臣世族,類似北朝高歡的太原霸府,很可能要實際掌控大明好幾代人。

天下讀書做官的,絕大多數都不會反對他嚴家,攤牌之日,隨便一個什麼事件,都可以讓絕大多數官兒站在這邊,他估計天下讀書做官的,至少有三分之二會站過來。而黑鍋呢,就讓他朱家人來揹著,讓天下讀書人都帶頭罵,到時候強弱對比如何,那自然是清清楚楚,誰還沒個數?

甚至就連朱家的錦衣衛、司禮監的太監也會站過來好些個,比如錦衣衛張二、陸炳,太監黃錦、陳洪,都已經是富豪之族,至於張居正、高拱、徐階,只要不殺他們,他們就感恩戴德了……

皇上的確厲害,可再厲害也都不過滿天下的官兒啊,所以,他一度認為,天下的形勢早已定型了,最大的贏家只有權相,區別無非就是姓嚴還是姓張而已……

可現在,皇上竟然變法了?

這位皇上啊,相知二十多年了,到了今日反而看不清了?這一刀一刀的,都是剜心剔骨啊,短短數月之內,就把二十年的嚴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思來想去,嚴嵩還真有點後悔了,後悔攤牌晚了一步,被皇上和朱家人佔了先機……他自己呢,也真的老了,兒子又腐化愚拙了,竟然還被清流也跟著佔了一步先手。

幸好,

他們也忌憚嚴家,暫時還沒有動人,只是舉薦了幾個三四品的官兒,趙貞吉、殷正茂、徐瑛,就算現在不說,早晚也是要給個位子的,那幾個小的,什麼徐學謨、潘晟之流,暫時還上不了檯面,至於張四維、馬自強上來,那就說明一些縉紳豪族也看明白了局勢,大膽地投機一把,就算投不成,無非也就是個罷官,傷不到筋骨……

這一切雖然很不利,但正如羅龍文所說,還遠遠沒到那一步呢。朱墨和清流,到了今天,也只是剛剛冒頭而已,與樹大根深的嚴家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

嚴家仍然還有機會,仍然還有勢,只要應對得當,天下還是牢牢掌握在他嚴嵩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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