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飛魚服的錦衣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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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想著,一邊客套道:“楊大人,你這就太謙虛了,我聽兵部的梁侍郎說過,大同巡撫楊選能文能武,是宣大不可多得人才啊,哪裡就能說是德薄位尊呢?我看,你就應該當個宣大總督,至少也得是宣大總兵官嘛……”

“哈哈哈,那就靠朱大學士提攜了……”

楊選大笑,看看身後眾人。

大家於是一起起鬨奉承。

鬧騰了一會兒,老百姓見雙方那麼親熱,大概也不會發生什麼可看的熱鬧,慢慢就散了。

楊選忽然正色對吳瑛道:“吳總兵,朱公子手下的弟兄們住哪兒?都安排好了嗎?”

吳瑛立即答道:“卑職早就辦妥了。朱公子,就請你的弟兄住到左衛大倉庫房吧,那裡寬敞,地底下燒炭火,暖和的很吶!”

哦?

朱墨腦中閃過一幅畫面:把我的親衛調出城外?這可絕對不能答應。

他雖然只是五品左春坊大學士,但宣大賑災使,卻是欽差,身上還揣著王命旗牌,怎麼可能就這麼被人拿住?

當即笑道:

“楊大人、總兵大人,實不相瞞,在下此次來大同,而不到宣府,就是因為有一件大事兒要辦……呃,我想要駐紮到城中的華嚴寺,不知兩位大人可否派人領路?”

說到這裡,他臉色故作深沉嚴肅。

因為此前跟梁夢龍聊到過,大同的白蓮教最初就出在城中的華嚴寺,臨行前看了防圖,華嚴寺距離幾個王府也不遠,正好方便。

此言一出,吳瑛就要強辯。

楊選擺擺手,作色笑道:“也好!吳總兵,你這就去,去讓他們騰出一些僧舍來給弟兄們住!對了,朱公子的得是精舍!”

他方才想到——

你住在華嚴寺還不是一樣?那裡正好是動手的地兒,且羅龍文的方略上強調,一定要順著朱墨,否則一旦鬧出了什麼大事,清流張居正、徐階之流在朝廷上鬧騰,又或者俺答有什麼疑慮,一切計劃就半途而廢了。

雙方客套一番,

朱墨愈發感覺殺機四伏,只推說疲累,帶著大家進駐華嚴寺。

當夜在僧舍中竟坐臥不安。

……

思前想後,

他估摸著,馬芳多半已經一擊得手,而且對俺答產生了很大的衝擊,否則按照估算,現在俺答的大兵都已經集結到了。

但新問題也出現了——

李文進在宣府被嚴家看得死死的,馬芳又在塞外,這大同城內可沒有人手啊……說到底,還是自己太沒經驗,也沒料到這次的事兒那麼大,否則早早讓張居正安排幾個他的心腹過來。

而眼下,只覺得自己被無形的陣勢困住了。這一番陣仗,打得其實並不是軍事,而是無形之勢的博弈。

他當初只想好了如何對付俺答,卻真沒想到嚴黨竟然使出了這一手——以多年的積威,裹挾著全體官員,形成一種鐵幕之勢,把自己緊緊裹住,讓老衛軍邊緣化的同時,中間派也畏首畏尾,竟是絲毫動彈不得!

而此種情形下,

他又如何動員兩鎮軍民,去跟即將到來的俺答大軍對峙?

長吁短嘆之際,他不禁喃喃自語:

“我的勢呢?我的勢又在哪裡?”

“那自然是皇權之威……”

“在俺答大軍壓過來之前,我應該還有破局的機會……”

他感到必須要撕破一個口子,讓大同府內各色人等重新選邊站隊。而最好的口子,應該還是派駐大同府的錦衣衛。

……

次日清晨,小雪兀自橫飛。

朱墨讓趙士楨早早起來,帶著百人隊早操,讓大同守兵看看朝廷官軍的紀律嚴明。而自己呢,則在巡撫衙門僕役帶領下,直趨都御史衙門。

按照朝廷慣例,宣大賑災督導這個級別的錦衣衛,是要派駐在總督衙門或者巡撫衙門的。楊選此人更是低調,為了讓事情辦得挑不出一點毛病,直接是讓出了都衙,讓錦衣衛接管。

朱墨穿過天井,大步入堂,卻見一個人端坐大堂,身上穿著華麗的飛魚服,卻並非布衣芒鞋。

他不禁暗叫一聲糟糕——

怎麼一時疏忽,竟然留下那麼大一個漏洞?

他是張二的人!

他頓時後悔當時應該盯一下的。因為這是常規事項,徐階報上去,司禮監幾個秉筆就可以決定了。不知哪裡出了紕漏?他們竟然讓此人分駐大同?

此人名叫虞禎,是張二的手下,

那就麻煩得很了!

須知,

錦衣衛十三太保可以說是目前全天下最可靠的力量,但其中也有兩個例外,一個是張二,一個是陸炳,也就是老六。

因為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不止一個,呂芳雖然是掌印,卻也要顧及其他歷史形成的格局。張二和陸六,就是老秉筆黃忠的心腹,而黃忠,又是嚴嵩早期在宮裡的內援。

張二、陸六兩人是錦衣衛裡的另類,平時的風格就不一樣。他們但凡出場,都要講足排場,出宮後也經常穿飛魚服。平時結交嚴黨大佬、天下富豪,在京城裡早已是如雷貫耳的大佬了。

數年前,嚴世蕃曾在東樓雅集文人墨客,品評天下富豪和才士,在大明廣為流傳。而十七富豪之中,就有張二和陸六。

可見,

此二人一直就是把錦衣衛也當做官來做的。

他們的手下心腹虞禎,自然也不會例外。

……

此時此刻,

大同都御史衙門正堂。

朱墨但見這錦衣衛竟然寬坐在一張大案之後,身穿貂裘大氅,左手無名指一個墨玉戒面,顯得文雅貴氣。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還隨身帶來了兩個僕人,一個在溫酒,一個在煮茶,那套傢俱,一看便知是京城裡帶來的。

此人乍見朱墨,刷地站起來,躬身道:

“虞禎參見朱大學士……”

“哦,虞……虞先生辛苦了……”

朱墨第一次見到這類錦衣衛,一時竟不知如何稱呼?

其實,他並不反感排場,文人雅士如此,還顯得貴氣難得,但如果是當官的,就會讓人有點不爽,而眼前人又是個專門抓貪官的錦衣衛,就讓人十分不適了。與朱七、吳風、吳明、吳亮他們相比,誰又相信他也是錦衣衛呢?

他一轉念,不覺笑了出來——

嚴家真是厲害無比。試想,老百姓見了這副行頭的錦衣衛,會怎麼想?他們到底在衛什麼?這身行頭,隨便一樣就是一個普通百姓半輩子的收入,也是普通清官做夢也買不起的東西。

那麼,

他們這是在展示什麼呢?最起碼,他們也是在展示:我們錦衣衛也是天下的權貴之一!而往深層想,他們這一形象,對比太祖的布衣芒鞋,天下人誰喜歡、誰害怕,豈不是不言而喻?

更可怕的是,如果天下百姓的心都變得無比勢利,那麼布衣芒鞋豈不是就會顯得很滑稽、很小丑?誰還看得起?而被天下人看不起的形象,又會有什麼威勢可言呢?

可見,這小小的細節,就已經把大明的癥結完全展示出來了。

他見虞禎是張二的人,已經相當失望,對局勢的危險性,第一次感到了有點驚怕,對嚴家所營造出來的這種無形壓力,也感到了深深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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