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自有名教以來第一大叛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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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卻不知道,

此時,

殷正茂也正在府衙門內窺視,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

何心隱,

他可是聽高拱講過的。

恩師曾論及天下之學,對何心隱可以說切齒痛恨!認為是古往今來最大的禍害,比之盜蹠更加惡劣。他合族而居,離經叛道,脫離朝廷管控,可以說是自成一體,根本無視天下主流。

可偏偏此人又名聲極大,本朝自王陽明而後,就數這個何心隱了。所以想要殺他又十分困難。

恩師曾說,這人有王陽明的名聲,卻無王陽明的學問德行,堪稱自古名教的第一大叛徒!其道若行,則聖人之道隳矣。故而囑咐門生,以後但有機會抓住此人把柄,就一定要除掉……

而此時,

他眼見那麼多百姓和書生都跟著,全場氣氛壓抑悲憤,隨時都會火山爆發,已經頗為驚惶。更不料,此人竟然直接打出了嚴懲他殷正茂的旗號,還手捧大明律!

這,實在非常棘手。

如果海瑞不在,他還可以趁著亂局將其抓住,派人將其遣返原籍,再驅散這批書生和刁民,可這海瑞,這海瑞竟然拿著張太嶽的兵部尚書印跟自己硬剛,這幾天已經搞得焦頭爛額,若非口供已經早早套出,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恩師也是大意了一步,明明是他嚴家勢力大,可偏偏又躲到後頭,如果嚴世蕃派個大員下來,也就能壓壓這個海瑞,可恩師偏偏又自恃智謀,這才讓自己幾頭為難……所幸幾件大事已經辦妥,否則後果還真不堪設想了……

何況,

方才他也已經聽得明明白白——

這夥人已經聯名上書了!

到時候朝廷可就不會只有一個聲音了,那些雖然畏懼嚴家卻又同情百姓的朝臣,就有理由抗辯。如此一來,苦心經營的誅仙大陣,就會破了一個角,到時候朱墨很可能就會跑掉……

形勢如此,再殺亂民已經沒有可能,再追謀反大案,雖然也可行,但勢必難上加難了。如今之計,應該要穩穩陣腳,否則萬一有個閃失,嚴家和恩師不力保,恐怕就要涼涼……

殷正茂暗歎一聲,轉身回到書案,同時大聲道:“如果有人請見,就說本官有大事在辦,一律不見!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屬下明白!”

殷正茂當即摒開眾人,提筆給高拱寫了密信——

“弟子再拜

弟子籌慮不周,湖州之事,已無能為矣。幸先期二事已辦妥。今海瑞攜張太嶽尚書印,接管府衙,縉紳雖不平,然抗倭之地,兵令通行如法,亦無可如何。此皆事之可預見者。

渠料,何心隱、顏山農煽各縣秀才百餘人、刁民數千人,虞府衙請願,揚言已聯名上書朝廷,欲嚴懲弟子。弟子自無畏懼,然末後如何,還請恩師明示。”

寫完,

他又長長一嘆,忽覺大明朝的事情,到了今日又陡生鉅變,往後還不知如何是好呢……

……

此時的朱墨。

心情可謂是兩輩子最差的時刻。

方才從朝天觀出來,雖說見到了朱七一面,可朱七一改平常的態度,竟然表現得非常為難,說話也吞吞吐吐的。

朱墨幾番氣惱,請他幫忙打聽一下高拱和幾個門生的事,可這老七竟還是扭扭捏捏,最後要走了,才吐了句話出來——

“朱公子,道爺讓我們幾個最近都不要出門了,說是外邊兒風浪險惡……呃,朱公子吉人天相,定有天佑……”

哦……

天佑?

朱墨還能說啥?

連老道、李三爺都縮手了……

但是,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人家救過自己,而且也不是什麼很大的人物,就是個門客之類的親信而已,還能對付嚴家不成?更何況,這次是天下縉紳讀書人一起發難,誰又敢跟他們作對?

朱墨臨走時拍拍老七肩膀,話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畢竟,

這法是自己要變的,鬥不過封建官僚也就就沒辦法了。這個虧自己還是吃下去……

“唉,大明不可挽救,大明不可挽救啊……”

朱墨一路在街上瞎逛,猶如行屍走肉,心裡一直叨唸著這句話,情緒真的進入了低谷中的低谷。甚至都覺,這時候連逃生都沒興趣了……如此黑白顛倒,對人的傷害太大了,簡直是了無生趣!

這一回,他是真的絕望到底。此前碰到失敗,鬥志從來沒有消退,在江南、在宣大,如此險惡,憑著一股百折不撓的蠻勁兒,不也過來了嗎?以前,可以靠先進的政策、靠先進的火器,而現在呢?這些玩意兒在巫術魔法面前,連一點用都沒有!

人家不跟你比智商、比水平、比遠見、比謀略,人家比的是誰的底線更低啊……都把國家大政玩到了魔法層次了,還能怎麼辦?

這種打擊來的也十分突然,朱墨真的沒想到形勢一下子就逆轉過來。高拱那麼來一下,一刀就捅到了靈魂裡……

他開始覺得有點噁心,而這時,連噁心都沒有了,只有麻木……只感覺真實的大明朝,與從前看過的那些原始社會沒有多少區別,一個個道貌岸然,說出來的話卻真的是跟禽獸一模一樣……

思來想去,眼下唯一可依靠的力量,就只有呂坤、何心隱這類人了。但這些人那麼天真,個個跟傻白甜似的,又能怎麼樣呢?

就這樣,

整整大半天,朱墨都在京城的街頭巷尾跟個遊魂似的走著,看天不是天、看地也不是地,渾然不知道置身於什麼空間……

……

天黑後才摸回家。

還沒開門,卻見兩個戴著斗笠、身穿短打的腳伕在不遠處張望,背影看上好熟悉。

正自奇怪,兩個腳伕已經快步過來,摘下斗笠,朱墨便脫口道:

“麻大哥、馬大哥!”

來人正是麻祿、馬芳。

自從百人山長疏冒出來,王崇古就覺得不對勁,再看了幾天,兵部的熟人傳來密信,說是衝著朱墨來的。再加上江南奴變,隱隱已經有興起大獄的跡象。大同眾人立刻察覺到了危險。

馬芳、李文進、王崇古是義舅,自然十分著急,而麻祿、張月等人也是長吁短嘆。須知,朱墨在大同深得右衛軍戶之心,聽聞朱墨要出事,眾軍戶已經是片刻也等不得。

可這事又是朝廷大事,按照大明祖訓,武將是絕對不能過問的。持重一些的李文進、王崇古便提出再等等看,且三人也受到俞大猷的密信,叫他們不可輕舉妄動,說朱墨一定不會死云云,於是炒成了一團。而急性子的馬芳便私下約著麻祿悄悄來到京城了。

二人見朱墨面色憔悴,頓感詫異,這才多久沒見?就被整成這樣了?兩人心下一慟,想起當時也是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不覺十分悲憤。

麻祿慘聲道:“朱公子,我是個粗漢,不懂朝廷這些道道,可也能感覺到啊,這京城兇險萬狀,一定不能待了!今晚就跟我們走!我們從太行山走,先回大同,然後再送你到哈密衛,那裡也有咱們的老弟兄,嚴家手伸不到那裡去。”

馬芳上次就救過他,這次再次遭逢相似的磨難,不禁酸楚,嘶聲道:“走吧!別在這京城了,這裡可比大同危險百倍!張翰、方逢時他們也說,這次連皇上都不方便出手,唉,已經沒辦法了……”

他和李文進、王崇古都清楚,朱墨能化險為夷,完全是因為皇上的緣故,而如今嚴家發動了天下的縉紳,聲勢如此之大,皇上已經很難出手相救了。

想到這裡,

他再也不想等了,一把抓住朱墨左臂,低聲道:“走!”

朱墨這時候堪稱是一生最低潮的時刻,竟然有這些兄弟來救,頓時感動莫名,眼淚嘩嘩直流,哽咽道:

“你們能來,我已經無憾了……可是,你們不知啊……這事跑不了,跑了,那就坐實了,再也沒有扳回的餘地啊。況且,我走了,就是變法失敗,自古變法失敗,都會有反攻倒算,情形只會加倍悽慘啊……”

馬芳忽然怒道:“你管那麼多幹嘛?走!現在就走!”

他拽著朱墨就要大步離開。

朱墨卻掙脫了,慘笑道:

“馬大哥、麻大哥,你們回去吧……大明律,武將不能干預朝政,要是被嚴家知道了,你們可就麻煩了……你們放心,我死不了……我朱墨為天下百姓請命,要是真死了,那不就沒有天理了嗎?”

馬芳兀自又來來拽,麻祿去拉住他,兩人走到一邊。

麻祿低聲道:“他變法是皇上支援的,他真的不管了嗎?”

馬芳自然比他更清楚內幕,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定主意,只好答道:“方逢時說皇上不方便出手,但是俞大哥、李二哥又說皇上一定不會讓他死……唉,我也不知啊!”

麻祿沉吟一會兒,道:“我看死是不至於……老馬,我看這樣,咱們還是先回去,皇上如果真的不管,咱們就在大同死諫!你看如何?”

“死諫?”

馬芳琢磨一會兒,感覺很是靠譜。到時候如果嚴嵩他們提出要殺要剮,他們就在大同發起死諫,到時候朝廷顧及邊郡安危,怎麼都會考慮的。

況且,

這小子犟得很,讓他走看來是萬萬不能了,再鬧下去,讓嚴家的人知道了,又多了一條罪名。

“唉,看來也只能先這樣了。”

兩人又走回來,麻祿道:“朱公子,無論如何你要保重自己……我在這裡就代右衛軍戶們給你一句話:到時候就算皇上不保你,咱們也要死諫!”

馬芳頓感安慰,拍拍麻祿肩膀,道:“嗯嗯,好、好!”

朱墨抹抹眼淚,強笑道:“你們走吧,放心,我一定好好活著……百姓會支援我的,死不了!”

兩人猶猶豫豫,終於還是越走越遠。

朱墨望著他們背影,只覺得來大明一趟,最值得就是交了這些人。

與此同時,

江南。

張居正聽完申時行的回報,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了——

殷正茂暫時被海瑞架住,案子雖然能繼續再查,可已經難上百倍,想要攀扯成謀反大案,也不是那麼容易了。更重要是,他已經不太可能繼續殺人了。

須知,

殷正茂殺的還只是南潯的六個契奴,此外邸報還有松江、嘉善、南塘等地,都同時發生了奴變。殷正茂作為一省按察使,鄭必昌只要不聞不問,他就完全可以在每個地方都殺幾個人。

這才是張居正最擔心的。

如此一來的話,陽明官學的奏疏,勢必演變成血淋淋的逼宮之疏,奴變大案演化成謀反大案,朱墨五馬分屍,而他張居正及眼前這幾個門人,也將沒有一個能撇清,一起陪著朱墨殉葬了。

這一局,堪稱張居正三十二歲以來最危險的一次,差點就被活活逼死了。

長長呼了口氣,

張居正想給朱墨寫最後一封信,勸他逃出關外,以免皇上受累。只要朱墨肯逃走,加上何心隱這些人已經在為他鳴冤,朝議之上,皇上有了發力之點,就能以愛民慎刑為由,適當反擊,清流就算是保住了。他這封信,重點就是委婉講清楚這點,希望朱墨能顧全大局,以一人之遁,保天下安定。

這種文章自然是非常難寫,又要點透,又要照顧到交情,還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後讓朱墨自己決定。可謂十分的傷腦筋。

他琢磨好一會兒,正準備下筆,卻聽門外匆匆腳步聲趕來,張四維、馬自強幾人已經焦灼萬分,進門就道:

“恩相,完了!這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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