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江南大局隱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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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申時行便親自帶路,花了整整十天,看完了紡織、鹽場、茶葉。朱墨還去了淳安一趟,果然一切都十分平順,雖然作坊還不多,可勢頭很足。

全盤看下來,跟預期相比,大概有個七七八八吧,畢竟這期間受到了許多幹擾,尤其是最近這次,差點發生了擠兌,以至前功盡棄。

成績如此,隱憂也逐漸暴露出來了,比如第一批收購之後,作坊戶收入相當可觀,那些仍在老老實實種田的,就很著急,也感到了害怕;當日傳言的那些情形也的確有,有些作坊戶,的確就是流氓出身。

另外一個問題是,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想要搞作坊,實在太多了,多得不得了,官莊已經不敢放錢了。而且,照這樣推算,很快就會接近產能極限。附帶問題因之冒出,那就是:種田的人的確減少了,減少了很多。這就會造成糧食問題,此前想到過,可沒料到來得如此之快。

他最擔心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人心。

人心的確發生了很大變化,一方面是百姓心氣十足,另一方面是縉紳驚恐疑惑。也正因為如此,奴變和官學案才會引起那麼大的動靜。

查了查,狗系統也給出了評估,情況差不多——

【程序預警:產業比例失衡;】

【人口比例:江南四省農業人口驟減10%,其中紡織業佔8%,鹽業佔2%;預估紡織業未來1-3年還需人口200萬,鹽業1-3年所需人口60萬,四省農業人口減少至21%;進入危機區間;】

【產業預警:江南四省紡織業產能現為200萬匹,未來1年飽和,未來3年進入過剩;新式鹽業現有產能1億斤,潛在產能80億斤,全國需求50億斤,達產時間約10年;鐵器、木器等資本品製造,現有產能已透支;茶葉、瓷器等工貿行業,存在制度性和技術性約束;……】

【評估:一二產業失衡,預警指數74%;二產內部失衡,預警指數95%;】

【後果:糧食危機在未來1年出現機率為75%,未來2年出現機率為88%……;手工業人口在未來1-3年逐步過剩,爆發社會危機機率97%;】

【建議:推倒重來。】

狗系統的建議一向不靠譜,自然是胡說八道,可揭示的危機卻是真真實實的。

朱墨覺得,跟自己考察十天所見基本吻合,最大的問題,還是“失衡”二字。這就會引發一系列的後果。須知,華夏曆來都是最怕失衡,一旦失衡,就會人心不穩。這次尤為劇烈,它讓原來的受益者都受到了衝擊,這就是狗系統永遠不會明白的問題——

新作坊對老作坊的衝擊,被多數人看成了新模式對舊模式的替代。因此才引發很普遍的不安。也正因為如此,這波陽明官學風潮才會愈演愈烈。當然,他非常清楚:這些都是情緒引發的,是短暫失衡造成的,當變法全面展開之後,這些情緒就會消失無蹤。但眼下,卻很容易被人利用。

為此,

最後一天,他又要張居正、申時行帶著去看看老作坊。

申時行選中的這家,就在杭州郊外,就是第一次下江南時見過的天堂記。規模已經不小了,也幹了十五六年,有三百多架織機,老闆是九江一個珠寶商,叫做徐洋,知是欽差朱墨來,他是既歡喜又害怕,一路陪著,什麼話也不敢說,問到什麼都是唯唯諾諾,都叫管事說話。

朱墨但見偌大的廠房內,竟然沒有幾個人,織機也只動著十來架,大部分都沒有開工,心想:這些舊模式,恐怕要完了……

而這時,管事也介紹到這裡,道:

“朱學士、張大人,老闆起家的時候,織工也就是佃戶,一邊供著桑葉,一邊來做工,現如今呢,都回去自己做了……”

徐洋本來跟在幾人身後,這時臉色忽然一變,趕緊道:“沒有、沒有!朱大學士,張大人,沒有的事!這一向農忙嘛,都回去了,過一陣子就好,呵呵呵……”

朱墨一聽就猜到:舊模式靠的是何茂才這樣的人在壓,佃戶為了活命,只能什麼都答應,地被強行改種桑苗了,人也被僱用了,而賬算下來卻不划算,於是新模式一出,他們就要自己幹,這裡就蕭條了。

張居正也深知緣由,嘆道:“徐老闆啊,世事如棋局局新,老黃曆呢,總有不管用的那天嘛……”

“是、是、是……”

徐洋已經很是不滿,但畏懼張居正,也不敢說話。

出了門來,

朱墨問申時行道:“汝默啊,像這樣的作坊,還有多少?”

申時行答道:“朱學士,我們都看了,杭州的老作坊,除了織造局直屬的三家,全都垮了……”

哦?

“為何織造局的沒有垮呢?”

申時行道:“織造局的織工,大部分也是皇莊裡的農戶,有的還是世代織工,有工籍的……”

張居正也接道:“太祖英明啊,織造局-皇莊,是能連起來的,像徐老闆、沈老闆的作坊,就連不起來了,於是這才有了毀堤淹田嘛……朱大學士啊,這個難題也已經火燒眉毛了……”

嗯嗯,

朱墨喟然道:“是啊,吾這次著急下來,就是要解決這些問題……”

……

回到驛館,

朱墨又把系統拿出來看,到了深夜,總算摸出來了一點路數——

這大明的產業化,是主動的、超前的,所以無經驗可參,看來只能自己摸索。

關於農戶和土地,太祖建制留下來了兩大塊,一塊是皇莊和局所體系,這裡面呢,什麼工種都有,農田呢,又都是皇莊的,而皇莊的農戶,除了種皇家的地,也還有自己的地,所以日子過得比一般百姓好一點。

另一邊,就是普通百姓,他們當初計口授田,得到了自己的份地,只要不是特殊戶籍,也都可以乾點別的行當。

但弘治朝以後,皇莊土地突然暴增,不僅是皇帝和太子,藩王也開始搞起來,這些都還是少的,多的是投獻戶,而投獻戶又是批次的,是那些縉紳帶著千百畝的土地投獻,從而避稅。這些都是假皇田。

正如張居正所言,織造局沒有被新模式衝擊,是因為織工本身就是皇莊-局所繫統的人,他們沒有動機,也沒有膽子自己出來幹;且織造局是皇家的,從來不拖欠工錢,工錢又比私人作坊高了不少,所以這波穩定下來了。

舊的私人作坊呢,走的是很經典的產業化模式。也就是“圈地”模式,簡單說就是既佔地、又要人。這個過程自然是充滿了血腥味。嚴世蕃毀堤淹田還不是最離譜的。

朱墨自然不會選擇後者,從系統給出的資料看,大明有可能走出一種自主的產業化模式,因為貿易話語權在手,技術優勢也在手,根本沒必要搞得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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