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遠東最強大的保護人（1 / 1）
俞大猷當晚就要回潮汕，兩人徒步向湧金門而去。
李文進低聲道：“俞大哥，沒錯吧？”
俞大猷想到妹子慘死，至今也查不出真相，而這外甥雖然名滿天下，卻是也一樣的命苦，忍不住哀嘆道：
“怎麼會錯呢……就看這性子就知道了……”
李文進看看四周沒人，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說皇上知不知道？”
“我看已經知道了……”
俞大猷很肯定。
李文進也點點頭，嘆道：“那皇上讓他來變法，將來又是怎麼考慮呢？”
俞大猷苦笑答道：“這位皇上啊，本來通道士的讖，說什麼王不見王，照理說是肯定不見他的，可為什麼又派他來？我也就不知道了……也許是好事，可好事也會變成壞事的……”
嗯嗯，
李文進知道他的意思：皇上很喜歡這個遺孤，給了極大的關懷，可這有可能反而釀成蕭牆之禍……
“俞大哥啊，四弟說皇上很可能想讓他做燕王，裕王繼位，這孩兒就去保他……”
俞大猷苦笑道：“這又如何？那燕王后來又怎樣呢？可見後來還真不好說……我倒希望這孩兒一直當個道士，永遠也別讓那個爹知道……”
“是啊……”
兩人想到以後，心情已然蕭索，一股隱隱的不祥之感，竟是揮之不去。
李文進想到俞大猷和朱墨甥舅二人，將面對如此兇險局面，心情愈發難受，臨別時喟然道：
“俞大哥，真不行也不要死磕，保護那孩子為先啊……大不了革職就是，可別被張經、嚴世蕃給繞進去了……”
俞大猷今日是悲欣交集，眼看老兄弟又要分別，黯然道：
“二弟放心，真不行我就劫持他下南洋去……叫他們回報上去，就說已經戰死了……”
嗯。
兩人一狠心，當即各走一邊，消失在寒夜之中。
……
次日，
張居正和朱墨的兩套人馬，到了晌午就起草了告示。
張翰作為巡撫，以本人名義，加蓋張居正內閣輔臣、兵部尚書大印，最後又加上朱墨文淵閣大學士印，當晚就送到各府縣張貼。
忙了一整天，
朱墨已經很疲勞，而張居正卻猶如一臺機器，仍是絲毫不亂，精力之充沛令人咋舌。怪不得江南的官兒都被折騰得叫苦連天。
他讓李贄去萬松書院找何心隱，商量一下怎麼從學問上來支援四條變法。而自己帶著呂坤，又點了一隊人馬，當晚就往金山衛而去。
……
數日後，
嚴府，
夜。
閩浙總督張經神色凝重，躬身肅立在案前，老嚴嵩照樣寫著書法，嚴世蕃則端坐在太師椅上，把玩著一串珠子，貌似有點心不在焉。其他眾臣也都坐著，看上去雖然輕鬆，卻人人手裡捏著一把汗。
因為，今天在場的，除了家臣之外，還有四五個大商，都是東海、南洋一帶數一數二的人物，長期以來都從事海商，跟葡萄牙人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
這時的氣氛，迥然不同於以往，竟透著一絲絲不安……
老嚴嵩寫完了“坦蕩”二字，擱下筆，淡然問道：
“廷彝啊，你方才說什麼來著？”
張經已經有一絲急躁，仍平靜道：
“閣老，大友宗麟已經委託商人小西隆佐徵募浪人，駐琉球的葡萄牙東印度艦隊司令索扎也來了密信，說是能召集戰艦一百艘，火槍兵三千人，浪人海盜一萬……呃，最多兩月就能到東海……”
嗯，
嚴嵩點點頭，又道：“他們有什麼說法啊？”
“閣老，他們就是想開關，說要設至少十個互市港……”
嗯嗯，
嚴嵩此時已坐在榻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眾人也都知道，這次又是一次天大的事。
這十幾二十年來，葡萄牙人、倭國人跟嚴黨關係融洽，原因就是嚴黨能在織造局、市舶司之外，給倭寇保護的海商提供絲綢、茶葉、瓷器，而這些海商賣到西洋，又有十倍之利。
嚴家這邊在本土組織生產供貨，供應網已經遍佈沿海諸省，幾乎每個府縣也都有代理生產商。嚴黨則類似倭寇，主要是收取孝敬費和股子，少數時候才直接介入經營。這些生產商供應的貨物，又由汪直、徐海這樣的人物經辦，在海上基地拍賣，這些海商才拿到貨，再運往南洋、西洋。
但前年，汪直被抓，供應鏈就斷了。
許多海商從小股走私渠道上，已經拿不到足夠的貨，也沒有穩定的價格。於是貿易一落千丈，算起來已經將近兩年了。這些海商找到嚴家的保護人，去年年初就商議了方略，逐步修復了供應。
因為，
胡宗憲雖然不太聽話，可閩浙的張經是自己人，貨物從閩浙出去，到歷港、月港集散，這才又使得海上貿易恢復了一半。而為了儘快擴產，以更低價格出貨，彌補這兩年的損失，嚴世蕃才搞出了毀堤淹田。
嚴世蕃敢搞毀堤淹田這麼駭人聽聞的事，各府縣的那些小嚴黨，難道連放貸買地、換佃為工也不敢？經過一年多強力的推行，不僅供應日漸穩定，而且賺頭更大了。海商們都誇嚴世蕃是遠東最強大的保護人。
可如今，
這好勢頭卻戛然而止，
因為突然冒出來一個朱墨，把事情徹底搞黃了。在他們看來，朱墨變法是毀滅性的！
一方面呢，織造局卡住了幾乎所有的絲綢，走私的貨物已經供應不上；另一方面呢，大織造商因為小作坊興起，基本上斷了桑蠶供應，同時也斷了織工供應。這小半年來，產能都已經閒置了。
更狠的是，
這幾天，巡撫衙門又出了新法，買地已經不可能，只能去租，這時要維持原來的規模，怎麼都要多花個十來萬兩銀子。雖說廢除契奴之後，那些奴婢家丁的確想來做工過活，可又來了一個“僱工之法”，一律按照最低標準以上支付工錢，織造商們平添了二三成的成本，
嚴家旗下那些織造商供不出絲綢，倭寇海商也就沒貨，只能去織造局排訂單，而此時供不應求，買價比原來已經高出了兩三倍，僅僅半年，就少賺了千萬兩銀子。
少賺了銀子，就養不起原來那麼多倭寇，許多隊伍已經解散了。這半年來，兵力至少減損了一半，這才窩到台州衛外海和島嶼上。而戚繼光用兵嫻熟，竟然又把他們的水寨給圍住了。
正因為如此，九州的倭帥大友宗麟才火燒火燎，趕緊徵募兵力。如果嚴家解決不了問題，他們就要用軍事手段強行撞開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