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倭寇的武戲，嚴家的文戲（1 / 1）
京城，入夜。
玉熙宮。
嘉靖難得親自動手，正擦拭著玉缶。
呂芳幾次捲袖子要擦，卻被嘉靖拒絕了，這是侍立一旁，便道：“萬歲爺啊，讓老奴來吧，奴婢這手皮實……”
嘉靖嗤一聲道：“就你也皮實，跟著朕在這深宮內苑，就吃了許多苦不成？”
呂芳微笑道：“萬歲爺動手，奴婢杵著不動，心裡不是滋味啊。”
哼，
嘉靖擦完，又端坐八卦臺，悠悠道：“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自己動手就是踏實啊……”
呂芳跟了四十年，知道這時才是奏事的時刻，當即道：“稟萬歲爺，胡宗憲的覆奏來了，雖說也是張紙，可奴婢覺著比千鈞還重呢……”
哼，
嘉靖忽然不悅，道：“早就該打了，到現在還沒打，這擔子真有那麼重？朕不想聽……”
呂芳本來都要念了，卻戛然止住，囁喏道：“萬歲爺，他也為難啊……”
“有什麼為難？是朕給他難了，還是嚴嵩給他難了”
嘉靖譁一下站起，拂塵一揮，道：“撿要緊的說。”
呂芳又戴上老花鏡，看了一會兒，才道：“他說，有軍報倭寇又在本土集結，他想月內就決戰，說成敗利鈍、非所逆睹，但求鞠躬盡瘁，又說皇上明白他的內心，呃……”
話未說完，
嘉靖突然猛的轉過頭，一把搶來秘奏，只看了一眼，便刷一下扔掉，警覺道：“恐怕要出事了！呂芳，叫陸炳親自下去看看……胡宗憲太慢了，這都要春汛了，還在磨磨蹭蹭！倭寇恐怕已經到了……”
呂芳頓時怔住，驚恐道：“這，這可怎麼辦呢……倭寇怎麼會那麼快啊？”
嘉靖早知道胡宗憲圍而不打，並不是圍城打援，而是一直受到嚴嵩干擾，這秘奏寫得隱晦曲折，只是在表明心跡，似乎情況已經很糟，而他又不敢明說，只是一心求死。這就說明，這次台州之圍，恐怕又要有很大變數。
須知，
嘉靖對全域性都洞若觀火，朱墨變法既然能促成俺答進犯，那就更是要刺激倭寇決戰了。所以從圍住台州倭寇開始，他就不斷催促，到現在已經是三次之多，而時間也過去了四五十天。要說援軍還沒動靜，那就是騙自己了。
他沉吟一會兒，又道：“告訴俞大猷，讓他北上策應……再給譚綸一道密旨，萬一台州兵敗，就讓他接了浙直總督。另外，讓徐階那個門生趙貞吉，接了江蘇巡撫，嚴密防範倭寇北上。再去兩道密旨，分別給楊博、李文進，叫他們嚴密防範俺答。”
呂芳一一記下，又匆匆寫就密旨，這才慌道：“萬歲爺，這，這還來得及嗎？”
嘉靖悠悠望著殿外黑夜，喃喃道：“看天了……但願是虛驚一場吧……”
呂芳這時也明白過來了，嘆道：“朱墨在下面兒，總會知道一點吧？也沒法跟萬歲爺說，都被這些人給瞞住了……”
嘉靖這時也發現了一個弱點——
朱墨不能直接秘奏，雖然隔著一層好，可許多事情，卻只能從旁得知，並不能第一時間知道。看來以後要給他秘奏之權了。
他一邊想，嘴上卻道：
“這小子，誰知道他在幹什麼？他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咱們的……什麼四條變法，還要清理投獻田，都這關口了，又要鬧個天翻地覆……”
呂芳已經讓太監送出了密旨，這才答道：“萬歲爺，如果真發生大事，倭寇大軍來犯，那是不是先把變法給停一停？”
嘉靖這次卻十分篤定，道：
“怎麼停？越是猶豫，就越是幹不下去……這四條法，朕看都挺好！越是這個時候，就越是要堅定，變法不能停！呂芳，你再加一道明旨，是給天下藩王郡王的，讓他們自己先清理一遍投獻田，別到時候被查出來又難看。”
“奴婢這就擬旨。”
……
與此同時，
嚴府，夜深。
嚴世蕃書房內瀰漫著一股緊張氣氛。
因為剛剛送走的南洋鉅商陳東，送來了一份來自倭國的禮物，是一柄上乘的武士刀。陳東還捎來口信，說九州六國大名大友宗麟要嚮明朝關白嚴嵩閣下表達敬意。
無論嚴世蕃怎麼問，陳東都說這就是全部口信，再沒有其他的話了。這就很奇怪，說明海面上應該是發生了很大的事。
這時，
陳東走後，眾人再次商議，均感一股緊張氣氛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嚴嵩坐在榻上，雙眼空洞，似乎在發呆，又似乎在沉思。嚴世蕃手裡不停把玩著一串珊瑚珠子，眼睛也跟著咕溜轉動。
最後，還是羅龍文先打破了沉默。
他拱拱手，沉吟道：“閣老、小閣老，此事非同一般啊。屬下看，這大友宗麟的戰船可能已經到了東海面上了。這口信，應該是援軍出發時一起捎來的。果真如此的話，台州衛一場大戰恐怕就在這幾天了……他給閣老送禮，是要請閣老主持這次的大局，這倭寇頭子啊，還真有一點不一樣。”
嗯嗯，
眾人一起點頭。
嚴嵩也突然頷首詭秘一笑，道：“龍文啊，你是我用的人當中，最能知大勢的……所言不差啊，這個大友什麼的倭寇頭子，很會用兵啊……兵貴神速，這四個字你們都要記住了！”
哦……
果然如此！
這倭寇也有那麼多彎彎繞……
倭寇果然厲害，進展那麼神速！
嚴世蕃也插嘴道：
“你們啊，都別愣著了，想到的什麼招都說出來，這回趁著倭寇神速偷襲，你們就把那些招也一股腦地打出來！老羅、老鄢、墨卿、文華、廷彝，你們都說說，別杵著不動！”
這時，
眾人也都明白過來——
倭寇偷襲之下，台州衛多半要解圍，兩股倭寇合兵一處，可就是數十年來一場大戰了。要對付朱墨，這就是天賜良機！
高寒文這時也道：
“閣老、小閣老，這倭寇頭子很有一番懷抱啊。他這等於是說，他來負責打海戰陸戰，咱們來打變法戰、邦交戰，這回要畢其功於一役，打出一個全新的局面出來啊。”
啪啪！
啪！
老嚴嵩大喜過望，不同撫掌，道：“好，好！你們都有這番見識，這回咱們的贏面就大了。”
一向不太說話的趙文華，此時也接道：“這個倭寇頭子，屬下看，比那個俺答有雄才，先做事，不談條件，果然是統一九州島的梟雄。有如此盟友，我們再不出力，就是真的錯失良機了。”
譁！
眾人全都點頭，一想果然就是如此，相比上次，俺答號稱牛逼，可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比這個倭寇頭子差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