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嚴家父子剖心深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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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龍文忽道:

“小閣老,有一件事不對啊……那個織田眼下也只是個藩王,他憑什麼就代表幕府來通使呢?”

劉伯躍在工部常年分管採辦,對各國都頗為熟悉,解釋道:

“羅先生,是這樣的……倭國之天皇呢,猶如咱們的周室,藩王強則稱霸,他們就叫做上洛,猶如晉文、齊桓之霸也……嘉靖初,他們幾個藩王為了搶著跟咱們做生意,也曾刀兵相見,這個,原不足為奇啊。織田代其天皇名義通使,就猶如漢末袁術之表奏天子,唉……只要是個兵強馬壯的,都是這樣乾的啊……”

哦哦,

眾人還真沒聽過這個,頓覺此國還真有點意思,花樣還蠻多的。

這時,

頗為知兵的牛信,突然想到了什麼,脫口道:

“小閣老,我想到了!這個織田,在倭國並不算大的,也就是個暴發戶。他沒有齊桓晉文的實力,又去謀齊桓晉文之霸,那就猶如袁術之稱帝,必為天下諸侯所攻啊……

那個朱墨敢扶持織田,咱們也就能支援別人啊!我在山海關也聽那些高麗人講過,倭國諸侯中,以今川、武田這些人最強,咱們可以派人過去跟他們說清楚,讓他們合起來打那個織田,打贏了,什麼都好談!”

對對對!

有理!

嚴世蕃沉思片刻,點點頭道:“很好!老劉啊,這事就你來張羅,要小心,不要走漏風聲……”

他今天心情很是不好,又沉吟一會兒,擺擺手道:

“今日兒就散了吧,我也跟老爺子說說……墨卿啊,老頭喜歡你,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眾人心情沉重,各懷心思走了。

嚴世蕃、高寒文一起來到嚴嵩寢閣。

……

嚴嵩此時並未睡去,斜躺在臥榻上,只是拿著本詩集,心在看與不看之間。嚴世蕃大略說了方才的事體,卻見嚴嵩自始至終不動聲色,似乎早已知道了?

他咳了一聲,又道:

“爹啊,這詩,兒子叫他們都不要寫!您老人家也別去摻和了……”

哼,

嚴嵩瞪了他一眼,反而對高寒文道:

“墨卿,你說說,這詩該不該寫啊?”

高寒文想這事也好一會兒了,方才在嚴世蕃書房時,因為人微言輕,一直沒敢說話,這時老嚴嵩親自問,便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道:

“閣老,小閣老,屬下以為,詩,可以寫,但要請皇上命題……”

命題?

嚴世蕃猛地醒悟,哎呀一聲叫出來,嘆道:

“我啊,這腦子是怎麼了?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呢……”

嚴嵩頷首微笑,擺擺手讓高寒文坐下,緩緩道:

“好啊,說得好啊……這名正才能言順嘛……那個織田,只是個小藩,受人指使,這才翻了九州的盤子嘛……這回又遣使過來,說是代表那個天皇,可說到底還是小霸而已……霸者,春秋刺之,這詩又怎麼寫啊?世蕃啊,你明天就叫他們去問內閣,這詩的命題是什麼?要問清楚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指指嚴世蕃,滿臉的不屑,道:“你啊,這會兒想明白了嗎?那個朱墨為什麼要留著一半倭寇不打?”

嚴世蕃平靜道:

“兒子明白了……他就是要一直掌握主動!誰不服他的變法,就要把誰打成倭寇!隨時都可以打,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這個人太毒了……”

嚴嵩嗤了一聲,忽然臉色一變,道:

“就那麼簡單……?你啊,這幾年叫你多讀讀書,你不讀……叫你少娶幾個妻妾,你也不聽……世蕃啊,你原是個最聰明的,到了這關口,你要是再糊塗,咱們可就真翻船了!你老爹已經八十二了!沒幾年了!這盤子還要你來接……你就這樣接?”

他猛地站了起來,負手對著窗,冷冷道:

“他有兩層意思,第一,是要所有人都出醜,都丟人現眼,鄭檢、莽應龍、尹元衡、毛龍喧,還有那個佛郎機人索扎,他就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羞辱咱們!讓咱們抬不起頭!”

他又轉身,瞪著嚴世蕃,一字字道:

“第二層意思,他要慢慢地抓線索、找證據,要把所有通倭的人,他們的罪,都要做實了!邊打邊抓,都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你明不明白?廷彝跟我說了,島上現在還有三四千人,還在走私,沒有停!他就是要放線釣魚……”

他今天也是情緒極差,又道:

“你,要多想想怎麼破這個局!不要去計較那些小的!”

嚴世蕃此時頓覺被一盆冷水澆透了,一股說不出的後悔傷心湧上來,想到這才一年不到,就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逼到了絕境,全都是自己太過輕敵所致……

須知,

他今年已經五十二了。少年時就有名氣,又跟著老爹掌握天下二十年,從來只有欺負別人,自己哪裡受過氣?如今兩鬢漸白,卻被一個少年欺辱得如此之慘,深感這一局如果翻不過來,那就不僅是身敗名裂,那簡直就撒泡尿淹死算了!想到這裡,已經是萬念俱灰。

“爹,兒子、兒子後悔啊……嗚嗚嗚……”

嚴世蕃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卻突然哽咽起來,滿腹傷心懊惱頓時不可抑制。

嚴嵩伸手拍拍他肩膀,溫言道:“知道錯了就要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高寒文看在眼裡,固然十分感動,可心裡也有一個隱隱的念頭——

你們當初是怎麼逼辱那個朱墨的?把他放在火上烤,也不是一兩次了,還說要把人家五馬分屍,那可是旁人都看不下去的……如今人家打回來報復,做得那麼狠,也是因果報應啊……

他敢這樣想,卻絕對不敢有一絲流露,這時也勸道:

“小閣老,如今咱們還有那麼人,那個朱墨說到底還是一個光桿子,除了張居正,誰還支援他?只要咱們過了這關,這天下大勢仍然還有可為啊,小閣老,你是咱們的主心骨,可要振作啊……”

嚴世蕃畢竟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忍住哽咽,使勁拍拍高寒文右臂,沉聲道:“墨卿啊,我以後有什麼想不到的,有什麼說錯的,你可要提醒我!咱們這些人可不能再犯錯了……”

嗯嗯,

高寒文堅定點點頭。

老嚴嵩看在眼裡,自是十分感慨——

這個兒子聰明絕人,可四十歲後沉迷酒色,平時又飛揚跋扈慣了,如今被厲害對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自是十分傷心……可這就是人間世,就算是太子,不也要經歷無數磨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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