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一幅建文帝畫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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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鄉民湧進成立,人人張口閉口祖公、諸葛的,頗感心煩意亂。

沐朝弼意興頓時蕭索,潦草道:

“劉大人,就按想好的辦吧!”

他剛說完,又想起一件事,奇道:“遊大人呢?今日怎地不見了?”

劉彰寬趕緊答道:“遊大人,遊大人去武侯祠了……說是民意難違,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先順從民意,前去主持孔明祭典……”

這?

唉!

眾人紛紛嘆氣,心裡百般咒罵,卻礙於人家畢竟是在任的巡撫,能怎麼辦?又不能咬他?

沐朝弼不耐煩道:

“好吧好吧好吧,劉大人你去準備吧,巳時正式起神主!”

與此同時,

武侯祠前,一個大臺早已搭起來了,遊居敬、李贄二人主持,卻是氣氛高昂、井然有序。許多鄉民也見過李贄,深知這個年輕書生就是朱墨的舍人,無不指指點點,滿臉都是喜色。

遊居敬又是一省巡撫,官服鮮亮,這時走上臺來,擺擺手,萬千鄉民當即安靜下來。

“各位軍民,本人奉朱墨大學士所託,前來主持祭葛大典,多承軍民們熱心,本人在此謝過了!”

他向著四方人群拱手致意,而後躬身一拜。

譁!

譁!

鄉民們一片喝彩。

遊居敬見滿場歡騰,但仍然有序,毫無擁擠踩踏,人人站定位置就不再亂動,口中歡呼,卻也不亂叫嚷,不禁詫異非常,深感邊郡之民果然不一般,顯是千百年的複雜形勢,鍛煉出了注重紀律的性格。

他一邊感慨,一邊大聲道:

“軍民們,此次南征告捷,實賴先賢英靈護佑!平緬之功,與我永昌義勇也密不可分!故而,朱大學士倡議祭奠諸葛丞相,冀今日祭典傳之後世,使人人知國家大事,乃在祀與戎耳!”

說到這裡,

全場氣氛已經有些肅穆。

遊居敬當即高喊道:“各位軍民,如祭!”

話音落處,

李贄帶著兩隊人從左右魚貫入場,左隊是七十二個鄉里找來的老中青年秀才,右隊是七十二個火銃兵。兩隊來到臺下,遊居敬已經請出神主牌位。“

李贄以亞獻身份,開始讀祭文。

這場儀式與慣常不同,是李贄自己發明的,尤其是火銃兵入祭,昭示文武之道,更是李贄堅持之下,遊居敬才勉強答應的。但效果卻是出奇得好,滿場萬千鄉民屏住呼吸,上空氣氛在肅莊重中,更有一種肅殺,讓遊居敬深感孔明昔日平南,的確是文武之道兼備,方能克濟。

李贄唸完祭文,遊居敬便大聲道:

“鳴銃!”

砰砰砰

砰砰砰!

兩隊火槍兵按照順序先後開槍,一共三輪,滿場鴉雀無聲之際,人人均有一種驚心動魄之感,每個人心裡都冒出同一個念頭:諸葛武侯,不愧是武侯,原本就是用武的……

李贄頓時感慨:軍民之氣已壯,子玄應該是無虞了……

……

此刻,

正好是巳時整。

城中文廟,一先一後兩個神主也被請出。稍微靠前的,是至聖先師孔子,靠後一點的,則是“大明惠宗皇帝之神”。

沐朝弼一身元戎鎧甲,金光燦燦,身邊按官位排列著胡汝霖、王大任、王材、劉彰寬等人,再是俞潮勝、廖鉞、付應芳等人。書院生員三百多人,身穿紅黑玄端,然後是遊擊以上的軍官一百多人,個個也是甲冑在身,看上去十分華麗莊嚴。

但自文廟出來,街上卻幾乎沒有什麼人,只有一些叫花子、老弱婦孺在曬太陽。劉彰寬還找來一群哭喪的,走三丈就扔一次紙錢,哭喪的又嚎哭一陣,而後再向前行。

沐朝弼一人當先,一路上是氣惱不已,深感今日簡直就是個笑話,一行人極其莊重,卻根本沒有人看,行色匆匆之際,倒真像是奔喪的……

他越想越是窩火,忍不住回頭瞪了劉彰寬一眼,劉彰寬自是嚇得哆嗦,其他人也深感不是滋味,人人對怒目而視,只是礙於今日乃是祭典才沒有發飆。劉彰寬自是心裡發苦,但讓他在這裡是最沒地位的一個呢?

折磨了大半個時辰,一行終於出了拱北門,

此時的邊郡,因二三十年弊政,已經是一片蕭條,但也頗為寧靜,雖在正午,也給人一種曠寂之感,遠處茅屋疏疏落落,秋黃一片,倍感悽清……

沐朝弼再也忍不住,罵道:

“無能之輩!全都是無能之輩!”

嘩的一下!

他脫掉鎧甲,後面隨從趕緊牽馬過來,他一躍上馬,啪的一鞭,竟獨自向著前方疾馳而去。

……

朱墨在寺中扮成小廝,竟等到了晌午,才見牌位款款進了山門。

沐朝弼卻是一身布衫,匆匆進來,臉色十分難看,身後跟著幾個派頭甚大的人物,臉色也盡皆不善,而劉彰寬低著頭,忙前忙後,已經是狼狽不堪。

這,

當然是不言而喻——

他們的祭典被壓下來了……

……

沐朝弼毫無心情,在精舍中只顧著喝茶,一直到了天黑,王材想到無法對小閣老交代,這才提醒道:

“公爺,這事情,還是得辦完啊……”

沐朝弼很不耐煩,但王材畢竟是嚴世藩的親信,自也不能得罪他,當即道:“好!辦吧!既然年年辦,今年照例就是!”

劉彰寬已經張羅了七八年,當即小心道:

“公爺,下官這就去讓閒雜人等離開?”

沐朝弼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只是擺了擺手,劉彰寬當即如遇大赦,帶著衙役從後院到山門,將無關的香客全都趕走了。

這時已經是戌時,

眾人換好衣服,來到大雄寶殿之下。

朱墨扮成小廝,在遠處偷看,但見靈堂肅穆中,竟還有一幅建文帝的畫像,卻是一個緇衣和尚,面目清秀,但眉宇間抑鬱不散,一看就是個命薄之人,但相貌也端正,只是憑感覺,這人更像個普通文人。

他也是第一次見建文帝的真容,不禁悵惘久之,心想此人被幾個並無太多學識的儒生所誤,竟然幹出了驚人之事,二百年後,卻仍被許多人拿來當成棋子,實在是悲哀至極。也不知他後半生在雲貴之地雲遊,又是怎樣的心情?有沒有被那幾個大佬脅迫?這一切都是不解之謎了……

不過僅從觀感來說,朱墨感覺建文帝多半還是被脅迫的,後半生也並不如意……那些支援他的勳臣和儒臣,到頭來個個悲慘,自然會心生怨恨,就算表面上捧著他,卻不會真有尊重……

想著想著,

耳中聽到一陣絲竹悽切之聲。

但見靈堂中,幾個樂工已經在奏昔日宮廷之曲。從調子來辨,似乎是昔日宮廷的生活場景,給人沉湎哀傷之感。這曲子用在祭奠建文帝,倒也十分恰當。畢竟,沐朝弼、廖鉞、俞潮勝、付應芳等人,都是他的臣子,當年一戰,人人都輸光了開國之功,自然難忘曾有的短暫榮華……

三首樂曲奏完,

沐朝弼幾個人已經眼泛淚花——

無論如何,這位皇太孫仍是他們永遠切割不斷的。這個人雖然死去近二百年了,但他既代表著過去,也代表著未來。每一年的祭奠,每一次都感到空洞,但每一次真沉湎起來,又都感到十分真切。

沐朝弼心潮起伏,深感才過去四五代人,南京城破之夜,怎麼就像發生在眼前一樣?

不知何時,俞潮勝已經哭出聲來,哽咽道:

“公爺啊,如果裕王殿下也在此間,該有多好?惠宗皇帝實在太可憐了,他原本沒有錯啊!怎麼就成了這樣呢?這到底是為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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