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江南恐生非常變(1 / 1)
呵呵,
張雨忍不住暗自冷笑:你張居正推這推那,無非就是不想幹嘛!扯這些作甚?難道那些大戶還搞不定小戶?耄老縉紳還鬥不過小民不成?
他當即冷哼道:
“太嶽兄,我和孟靜只是協理,這江南變法大局何時復歸於聖人之道,都在你肩上!我的方略已經提了,做不做隨便你!”
這?
張居正頓時噎住,梗了一會兒才道:
“惟時兄,我不是不做!我說的都是實情,萬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要我不摸底、不鋪鎮就去做,我實在做不到!”
你!
張雨哈一聲,不怒反笑,道:
“張居正,太子監國變法,我下來江南輔佐於你,如今將近一月了,你一推再推,毫無誠意,如今我提出了方略,你又百般挑剔……呵呵,我倒奇了怪了,這江南難道是你張居正的私人領地不成?”
張居正一聽,頓時勃然大怒,喝道:
“張雨!我是內閣輔臣,你毫無朝廷禮數!我這就向太子殿下請求換人!”
哈!
哈哈!
張雨頂撞道:
“你還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我告訴你,張居正,你就告到皇上那裡也是一樣!這個方略,你要麼照做,要麼等著瞧!”
張居正見他如此撒野,不禁有些出乎意料,想到自己乃是輔臣,位列第四,這天下百官之中,乃是頂層人物,今日竟然被一個二品官如此頂撞,實在是莫名其妙,正要依照朝廷法度加以訓斥,卻忽然念頭一轉,心裡震了一下——
他們如此潦草急躁,到底是為什麼?
難道有什麼重大圖謀?
須知,
張居正機警過人,此時再聯想其方略,忽然想明白了一點:他們這是存心要往死裡搞啊……把局面徹底搞爛,然後再栽贓給裕王、陳以勤,甚至連帶著逼宮了?
想到這裡,
他忽然冷汗淋漓,深知自己已經陷入危險之境,若不跳脫出來,以後可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而想要跳脫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今日跟他大吵一臺,鬧得天下皆知,到時候別人就沒法說我了……
他想到做到,立馬大聲道:
“來人!張雨目無上憲,給我叉出去!”
嘩啦一下,
四個衙役衝上來,二話不說,兩人提手、兩人提腳,拎著張雨就走出大堂,來到大門口時,一個衙役喊道:
“江南官營錢莊協理張雨,目無上憲,張大人嚴加訓斥之後,叉出大堂!”
啪的一聲!
張雨被拋到空中,而後屁股落地,一下子引來路人大片轟笑。張雨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掙扎著爬起來,指著衙門一陣怒罵,連雙腳都跳起來了:
“張居正!你特麼不得好死!”
“張居正!你給老子記著!”
“看什麼看!你們這些刁民!”
哈哈哈,
哈哈哈
圍觀之民見他如此狼狽還在發威,看上去可笑之極,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張雨倍感羞辱,哼了一聲,急匆匆離去。
趙貞吉怔怔望著張雨離去,搖搖頭嘆口氣,轉回堂內,張居正道:
“太嶽啊,你,你今日為何如此失態啊?”
張居正哼了一聲,掩飾道:
“此人狗仗人勢,在輔臣面前大呼小叫,令內閣尊嚴全無,我焉能不法辦?孟靜啊,今日之事,你也是親眼所見,非我不願意施行,實在是此人欺人太甚……”
趙貞吉沒想到會鬧出這種事態,想到接下來的變法更是寸步難行,不禁嘆息道:“你,唉……”
張居正心想:我跟張雨鬧翻,這才好脫身,你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接下來與我無關了……
他笑了笑,道:
“孟靜兄,我這就親自向朝廷陳情……按照朝廷慣例,我赴京之後,這裡的事都由你和張雨做主……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把……”
說罷,
他走入堂內,提筆寫就一份辭呈,然後又從腰間解下銅印,恭敬放在案上,這才溫言道:
“孟靜兄,你我是知交……如今我去意已決,你在江南,也要萬分謹慎啊……”
趙貞吉沒想到他這麼仗義,慚愧道:
“太嶽兄,離開也好,你的功過是非,天下人自有公論!”
嗯嗯,
張居正拍了拍他肩膀,忽然欲言又止,隨之轉身離去,馬自強、張四維也相繼寫好辭呈,一起放到了案上,對著趙貞吉躬身一拜,也是各自離去。
……
當晚,
張居正府邸,
所有門生朋友都已經在場,人人皆知,如此事態,在大明朝可謂是不小的風波,這位恩相歷來都說是性格剛烈,眾人平常都不覺得,而今日卻感同身受,對其作為有些不解,但又充滿欽佩。畢竟,這大明朝裡,敢於把嚴嵩的心腹之人叉出去扔到街上的人,還只有他張居正一個而已。
只不過,
這事一定是有後果的,他張居正也許會被踢出輔臣之列,而眾人自然也就隨之下沉了。但這些人對張居正十分了解,深知其做事絕不會衝動,今日之舉一定是有深意的,當下也不發問,只是如往常一樣坐著閒聊。
張居正命人將行李、書籍都整理好,這才踱出來,對眾人道:
“各位,我想明日就離杭……”
徐學謨道:
“恩相,我等素知恩相深謀遠慮,怎地?怎地會有如此事端啊?”
是啊是啊,
眾人都一臉不解,眼巴巴望著他。
張居正深知,這些人都跟著自己,這將近兩年了,做了許多事情,都以為要高升了,結果鬧出了這麼一場,自然是困惑不已,不說清楚,他們可都要寒心的……
他當即坐下來,沉吟一會兒,嘆道:
“各位啊,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他頓了頓,又道:
“你們不在詞人祠的,就繼續幹著……在官莊的,這兩年參與變法多的,還是寫個辭呈,至於趙貞吉、張雨批不批,是另一回事……我此去回京,應該沒什麼大礙……”
他踱了兩步,猶豫著該怎麼說,徐學謨卻又道:
“恩相,你此舉是不是有什麼深意啊?我等又該何去何從?這變法大業還做不做了?恩相,請恩相明示啊!”
此言一出,眾人立馬鴉雀無聲,全都盯著張居正。
張居正點點頭,娓娓道:
“世事有難料者,旦夕禍福是也……然也有可逆料者,時也勢也……張雨今日拿出之方略,已然不是方略了……其居心叵測之處,令人不寒而慄啊!
為了變法大業不受牽連,我才出此下冊……當然,有些事,我也只防患於未然,驗與不驗,原要等等看的……但張雨既然如此撒野,那事情就非同小可了,我也只有先退讓……
各位啊,接下來,他們做什麼,怎麼做,你們都不要摻和,推不掉的就敷衍了事,敷衍不了的,乾脆就擱置……總之,辭呈寫好,批不批是他們二人的事!
有些話,我也不能完全說明了。你們若是用心參悟的,早就該明白,這大明朝如今是個什麼局面,大家都要心裡有數……我回京後,若有人找你們麻煩,也都儘量忍著,忍不住的就躲,躲不了的,到時候再說……我,也只能言盡於此了……”
哦……
眾人多數是一知半解,但也深感事態嚴重,好幾個人已經打起了退堂鼓,心想既然如此嚴重,那乾脆先告病回家看看了……
徐學謨琢磨了一會兒,忽然脫口道:
“恩相,你是說,這江南恐怕有非常之變?”
譁!
眾人是一起點頭。
張居正點點頭,悠悠望著昏黑的夜空,無奈道:
“這一片黑雲,下的恐怕是血雨腥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