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你割肉飼虎也是沒用(1 / 1)
呂芳見他神色緩和,也鬆了一口氣,而想到江南之事,又不禁憂慮如焚,慨然道:
“奴婢是擔憂江南……那個張雨,到底是個什麼人?怎麼就那麼心狠呢?奴婢看朱七他們報來的五條政令,那,那簡直是反了天了……”
張雨?
張雨……
嘉靖喃喃一會兒,倒是想起一件事來,道:
“那個張雨,應該實在大理寺的吧?詩寫得不錯,聽說也會畫畫,還有點小名聲……”
哼!
呂芳最恨心毒的人,啐道:
“誰知道是什麼人?還寫詩作畫呢?詩寫得過王世貞?畫畫比得上那個徐渭嗎?我看他寫得東西還不如朱墨呢……”
嘉靖啞然一笑,道:
“才歸才,德歸德,自來奸臣就寫得一手好字……難道說奸臣就是傻的?要是傻的,又怎麼會那麼奸?”
呂芳猶自不平,道:
“反正奴婢就是不喜歡這些人……”
嘉靖點點頭,嘆道:
“好好惡惡,那才是聖人之道啊……”
呂芳聽了也是感慨無端,道:
“皇上,別的都先不說,那個張雨搞了個什麼變法校尉,那才是造了孽的……奴婢很是擔心江南百姓吃了他的大虧啊……”
說到這裡,
兩人頓時一片沉默。
這兩人都是四十年掌國之人,又怎麼會不知道變法校尉是什麼東西?不僅呂芳早早就在憂慮,嘉靖更是心如明鏡——
怕就是怕的這個!
恨也是恨的這個!
給裕王監國,本來也是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看看他們能做到什麼份上?最糟糕的,自然就是此種暴力反轉。嘉靖本來還抱有一點僥倖,此刻也已經無奈粉碎了。這個世界,終歸還是人最不能指望……
他悠悠嘆了口氣,道:
“朱墨呢?他就不管?張居正呢?事情是他們起得頭,難道真的就一走了之了……”
呂芳道:
“江南那些崽子,照常報的也還在報,奴婢又讓楊金也報一些上來……朱墨呢,說是已經回到杭州了,但就是不見人,也不露面。吳明、吳亮說,他也有心要阻止,可最終擋不擋得住,也要看天意了……
張居正嘛,已經回京了。誰也不見他。內閣也停了,他就去兵部值房,有舍人也聽到他跟兩個侍郎議論,倒也關心國家大事……這幾日,聽說他還去見了嚴嵩……”
哦?
嘉靖怔了一下,道:
“他去見嚴嵩幹什麼?陳以勤呢?不見他?”
呂芳佩服道:
“聖明無過皇上,那陳以勤還真沒見他,過了一陣子,他急了,就去見了嚴閣老,說是也沒待多久,也就一會兒的功夫就出來了。”
嘉靖閉目想了一會兒,道:
“裕王和陳以勤就照準了?”
呂芳點了點頭,道:“他們說的跟做的不一樣……”
嘉靖長長嘆了口氣,悠悠道:
“說的,自然跟做的不一樣……”
呂芳說了那麼久,就是想問該怎麼辦,這時見嘉靖始終不說,忍不住問道:“皇上,這可等不得啊……萬一出了事,那……”
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其實也明白——
如今皇上息隱道宮,對朝政就不方便管了,否則天下臣工就會說三道四,到時候又給了奸人藉口。但要不管的話,那要是被他們逼出血案來,裕王豈不就搭進去了?這還不夠,到時候那些百姓豈不遭殃?
但這件事,他也只能說到這裡了,再說下去,就犯了朝廷的忌諱了。
過了好一會兒,
嘉靖才道:
“不能不管,但又不能明管……”
他踱了幾步,忽然靈感一閃,道:
“呂芳,去叫馮保找張居正……事情是張居正和朱墨乾的,不能一走了之,叫張居正自己去想辦法……”
這?
呂芳一時沒明白過來,不禁詫異。
哼,
嘉靖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說話。
呂芳琢磨一會兒,突然拍了一下腦袋,脫口道:
“對啊,就該這樣!”
他這時想到了——
馮保是裕王府的人,平時也是裕王和宮裡通訊息的人。這人平時又跟徐階、張居正他們相熟。這時候,他去跟張居正說管管江南的事,那就等於是有了兩個名義,一個是皇上,一個是太子。朝臣既不能說是皇上的意思,也不能說是太子的意思,但又兩邊都沾著一點。
朝臣如果非議,太子又不得不承擔下來,畢竟皇上是爹,太子是子,誰也沒辦法說什麼。
這,實在是個解決問題的妙策。
他當即喜道:“奴婢這就去辦!”
嘉靖笑罵道:
“看你平時挺聰明的,一直就是個糊塗蛋!”
……
這日,
張居正、梁夢龍正在兵部正堂聊天。王國光則已經去了薊州,要查清楚土蠻(察哈爾)到底有什麼意圖,楊博為什麼麻痺大意。這事朝廷軍務,他身為侍郎,至少能親自看看、問問。
梁夢龍一直等著張居正最後的決定,才能下去江南,否則師出無名,去了也是沒用。
張居正則萬分苦惱,即便去了嚴府,仍然沒有得到想要的交易,那老嚴嵩太辣手,竟是寸步不讓,反倒搞成了自己有求於他。
兩人枯坐一會兒,
梁夢龍埋汰道:
“太嶽,嚴嵩怕是指望不上,他豈肯退讓?他要真是個肯讓步的,又怎麼會搞到這步嘛!”
張居正點點頭,嘆道:
“我原本以為,我拿出了誠意,他怎麼都該讓一步,卻是事與願違啊……”
梁夢龍對他一向尊敬,這次見他為了江南百姓,能屈辱自己,更是十分欽佩,但這一招,對嚴嵩這種人,又怎麼會有用?
他當即勸道:
“太嶽兄,你就是割肉飼虎,也是沒用啊……他嚴家,二十年來不都是如此?你想啊,他要是給你讓步,又怎麼安撫那些江南勢家?咱們啊,跟他們原本不是一路人,怎麼都說不到一塊的!”
他見張居正仍然坐立不安,又道:
“你當日將張雨叉出門外,許多人都看到了,朝廷上也談笑了好幾天……眼下,人人都知道你張居正是被他們逼走的!江南的事,跟太嶽兄你已經無關了……就算出了什麼大事血案,也不是你的啊……”
張居正擔憂的倒不是這個,這兩天他深夜苦思,忽然覺得,嚴家人這樣做,似乎志不在小。以往,他沒有往深層裡想過,這幾天稍加思索,已經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張雨那副架勢,明顯是要搞出一點大事的,甚至明擺著就是要流血……但這樣做,豈不是就汙了太子的聖名?他嚴嵩為什麼要這樣?對他有什麼好處?
仔細琢磨,就由不得不讓人聯想了——
難道他們想要徹底攤牌?既翻轉了變法,又汙倒了太子,接下來難道就要以打朱墨為名,逼著皇上禪位?但位子給誰呢?讓裕王登基,但第一天就要罪己詔?同時讓陳以勤背了鍋,寸傑於天下?到時候他們就把裕王搞成了徹頭徹尾的傀儡?
他越想越是發冷……
須知,
張居正這類人,歷來被稱為“工於謀國、拙於謀身”,所以從來都沒有好下場。與趙貞吉這類人相比,在這方面可謂是非常遲鈍,甚至都不如眼前的門生梁夢龍,也不如京城裡那些品級很低的小官。
這些人,提頭就知尾,嚴世藩只要暗示一下,幾乎是全天下都會同聲一氣。所以,歷來張居正這類人只能收一時之效,等身死後,立馬就被清算,有的甚至還活著就被整得很慘了。
梁夢龍深知恩師的性格,自然也明白,這種人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想到這裡,不禁深深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