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誅變法之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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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上回就大概猜到,景王當年應該是被嚴世蕃欺負得很慘,後來裝瘋避難,死中求活,這才熬過來。但如今看來,當時的情形只有更隱秘……雖然不知究竟如何,有一點肯定是有的,那就是——

嚴世蕃當時真想殺了他……

故而,嚴世蕃被毒打的訊息傳開,在天下人看來,就不是公事,而是私仇。對普通人而言,這其實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快意恩仇,只要不影響多數人,大家也都會翹個大拇指。

但嘉靖倍感傷痛,且隱隱覺得不對勁,一時又想不出來,悠悠道:

“嚴嵩父子,權傾一時……如此洩憤,他真的不想當皇帝了嗎?呂芳,你怎麼看?”

呂芳也覺得事情陡然突變,搞到如今,玉熙宮已經成了囚籠,這景王哪裡有半分父子之情?京師都督府控制全域性,又推說建極殿修好了才進來監國,那麼在此之前,朝廷就一直在智化寺,在他景王一個人手裡。而建極殿呢,每日只有三五個人拖拖拉拉地在修,也不知道修道猴年馬月?

他感覺宮裡從來沒有這一刻那麼空虛,連殿衛都已經被換了,神機營韓充的人馬整日守著,雖然還不敢來玉熙宮放肆,兩個老人卻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囚徒了。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埋怨道:

“他倒是快意了,可天下呢?朝局呢?他一概都不管?還不是想著即位?皇上啊,那景王乾脆進來把咱們也廢了正好!省得這樣終日瞎擔心……”

嘉靖搖頭苦笑,自嘲道:

“哪有這麼痛快?你以為他就這樣放過你?哼……”

“那還能怎麼?不就是要即位嗎?”

嘉靖鼻子裡嗤了一聲,不想跟他辯口,長嘆道:

“他還是有章法的,嚴嵩父子的確不是他的對手……”

這?

浮誇了吧?

呂芳感覺真的有點過了。這少年哪裡就能說到這步?不就是個暴虐的落難皇子嗎?自古以來沒少見。心性暴虐,而後三年五年搞得天下大亂,不就那個戲路嗎?

他喃喃著,但見嘉靖臉上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忽然又覺得的確有點不對勁。那少年到現在為止,還什麼都沒做呢?雖說拷打了嚴世蕃,可也只有少數人知道,老百姓還不知道呢。真要是個暴虐的人,那還不把滿京城的人叫到午門,在那裡千刀萬剮?

一念至此,

他忽然覺得這少年或者真的有什麼深遠想法?果真如此的話,似乎可以試探他一下,於是道:

“皇上,那乾脆就催他即位吧?看看他怎麼說?這樣僵持著,也不是個事……”

他覺著,

這肯定是個好招。

皇上下詔讓位,以示天下至公之意,景王就會被逼得沒辦法了。接吧,會被說成是逼父;不接吧,真要即位又會多出不少麻煩……這樣一來,多半就能試探出來真意了?

他滿以為嘉靖會同意,不料卻是一盆冷水潑來——

“哼,瞧你那聰明樣……你知道他為什麼一直按兵不動嗎?你知道他在想什麼?就你這樣,還想對付他?你瞧著吧,不等你催他即位,他先要逼朕復位……”

這?

他一個少年人,還能想啥呀?

逼著復位?

怎麼會?

至於這幅表情嗎?

怎麼,

怎麼那麼凝重?

呂芳好多年沒見過此種神情,突然一下子醒了一——

難道?

那景王是要衝著變法來?

“萬歲爺,他,他想徹底反了變法?”

哼!

嘉靖陰鬱冷峻的臉上,一雙眼睛忽然如寒星一般。

“你道他還是三歲小孩?”

呂芳一下子醒悟,立刻想到了許多——

皇上其實才是變法的總手,朱墨在江南搞的,前一陣子又在兩京一十三省鋪開的那套,說到根子上,還是皇上支援的。

要想徹底反了變法,確實只有從皇上這裡動手。嚴家幹錯了的地方,也就是這裡,他們總是去逼朱墨,那是沒用的。一者,那朱墨只是個少年人,天下人大多都喜歡他,也沒幹過什麼惡事,真要殺了他,誰殺的誰就要被萬世唾罵。從皇上這裡入手,那才是高招,畢竟,皇上四十年來,也犯過不少錯,在天下人的心目中,早已是個令人生厭的冷酷之君。

加之,這幾年鬧得許多人心懷不滿。這時候呢,那景王又控制了局面,如果逼著皇上覆位,甚至讓皇上自己下詔否了變法,也不是沒有可能?到時候他就成了天下縉紳的大救星了。那時候他才會即位,場面自然就不同了。那可是人人簇擁著他,比自己逼著吃下的,味道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此外,還有一點。別人不清楚,呂芳多少是知道的。那就是:那朱墨多半也都是個皇子,且景王已經知道了。不把這兩人解決了,他又怎麼當皇帝?

想到這裡,

呂芳也不知心裡什麼滋味,喟然道:

“怎麼會這樣呢……”

正在這時,

殿外果然傳來人聲,黃錦哭喪著臉進來,嗚咽道:

“景王、景王有本呈奏……”

啊?

呂芳一把搶過來,剛掃了一眼,就別上了眼睛,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

嘉靖瞥了一眼,卻是與自己所料的差不多,只是更無情了一些,只見本上寫道:

“高皇承天下,以為天命所期,惟有德配,故每誡天下父嚴子孝。當此惶亂之秋,海內屢生驚變,京師動搖者再三。兒臣思之,皆君臣父子德不修之故,亂固當也。兒臣竊思從權行事,上下不交,如坐針氈,終日惶恐。近日偶讀周書,聞‘天監自我民監’之言,竟愈不能自安。

悲夫,兒臣何德何能,以為監國乎?若天監之道,則皇上監之,萬民監之,宜也。兒臣薄德,何敢言監?故跪請皇上天監三年,兒臣承教膝下,日夜師範,庶幾可全君臣父子之德,天下自轉危為安也。”

嘿然笑了好幾次,嘉靖終於站起來,望著冷寂的禁宮,悠悠道:

“呂芳,你是讀過運朝疏的,說說吧……”

呵呵,

呂芳也是啞然失笑,笑罷,又忽然覺得很可悲。為何呢?無他,朱墨光明正大、心懷敞亮,通篇不說德,而德性沛然於紙上;景王呢,處處說德,卻是滿懷機心,可謂是一點德性皆無。這又能怎麼說呢?

“皇上啊,老奴不知景王也有一手好文采……”

“好文采、好文采啊……”

嘉靖喟然接道:“孔子曰,齊桓公正而不譎,晉文公譎而不正……此之謂也……”

呂芳連連點頭,喃喃著:

“誰說不是呢……”

兩人都是四十年的老司機,豈會看不出來?這景王是直接誅心了,就差開口要嘉靖下罪己詔了。世人幾乎都聽說過,嘉靖平生相信“王不見王”之讖,景王這麼一來,那就是抓著這個道士身份不放了。說是讓皇上天監,實際上卻是倒過來了,等於是讓天下人看皇上的表現;皇上表現好,修了父子之德,景王才願意接班,否則就難說了……說不定,就要給皇上定個昏君之罪,下罪己詔……

但同時呢,這層意思又是隱藏起來的,表面上,那是戰戰兢兢的一個孝順兒子被嚴父逼得惶恐不安,要說要承教膝蓋下,又說不敢監國,說是口蜜腹劍,那是一點差錯沒有。如此少年,怎麼會有那麼毒辣?

呂芳除了嘆息,還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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