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已有之事(1 / 1)
沈周只吃了一碗小份的,他還要留著肚子一會兒回家吃竹西做的飯,秋子倒是覺得老碗麵味道不錯,一個人吃了一大碗,末了還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湯。
從店裡出來,迎面吹來了清涼的風,三月下旬的傍晚氣溫舒適,鳥語花香讓人心曠神怡。
乾淨整潔的街道上車輛穿行,三五成群的行人有說有笑,在商量著吃什麼,吃完去哪裡玩,哪怕明天就要上班或上學,但這個夜晚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秋露中學操場圍牆外就是護城河,說是護城河,實際上就和小水溝沒什麼區別。護城河前段的大壩年久失修,又加上河水的汙染,導致水流到秋露中學這一段基本上就斷流了,但大橋還健在。
大橋沒有名字,人們習慣成為北橋,原因已不可考。現在這樣清涼的傍晚,站在橋上也只能吹到更多的風,眼底實在沒有什麼可堪入目的景色。畢竟是春城的外環,又是在學校附近,實在沒有建設的必要,反正學生也用不上,上頭也不想花錢,附近的居民也習慣了。
站在橋上,沈周深深呼吸,渾身暢快,他很喜歡有風的天氣,夏天的熱風也好,春秋的涼風也罷,吹到身上就會覺得很自由,冬天的寒風除外,沒人喜歡這種刺骨的風。
“不用回去照看著孩子們嗎?”
秋子倚著護欄,黑色外套蹭上了大片灰塵,看上去像是一朵朵雲彩。
“韓姨今天沒去兼職,有她在,我也偷懶一會兒,給自己放個假。”
沈周問道:“韓姨現在還是每天都要去兼職嗎?”
“救助站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而且也還有上漲的趨勢,韓姨累了這麼久,也確實有給自己緩衝的想法,她有幾份兼職打算等做滿整月就辭職。一來是短暫地休息,二來她也知道我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要離開了,所以給自己養精蓄銳的時間,畢竟我走了之後,救助站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如果你能等到陳緣過來就好了。”
秋子笑了笑:“我當然也希望她能來接替我的工作……但是她還很年輕,又是重新活了一次,我更希望她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不是一時衝動想要做點什麼來體現自己的價值。”
“實現自己的價值不好嗎?”
“當然好,但她和我不一樣。陳緣有家人,有愛人,也有很多朋友,她在做任何一個重大決定的時候,都該想到自己不是孤單一個人,她也要為愛她的家人和朋友想一想,忠孝難兩全,她想要為社會奉獻自己,那她的家人就要為她默默承受著一些東西。”
“而我孤家寡人一個,沒有父母兄弟,也沒有什麼朋友,可以說只要餓不死,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完全不必為任何人考慮。畢業之後選擇去救助站工作也是因為是韓姨和楊媽媽把我撫養成人,我理所應當為她們做點什麼。”
“其實我完全可以在畢業後去找一份合適的工作,閒暇之餘再去救助站看望,時不時給他們提供一些幫助……然後我會把更多的時間用在自己身上,生活和戀愛都會好起來。但是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楊媽媽已經白髮叢生了,她才不到五十歲就已經蒼老至此……我知道自己應該為她做點什麼,選擇放棄掉自己的未來,選擇去給救助站的孩子們一個更好的未來,這正是楊媽媽當年對我做過的事。而我長大後,也就成了她。”
“其實無論做什麼事,首先要考慮的並不一定是做這件事有沒有價值,而是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如此才能心甘情願地去做。人生的價值也不只是為他人奉獻,好好的活著就已經是無價之寶了。”
沈周沉默不語,他需要一些時間去消化秋子的話,好像這番話並不是在回答他剛剛的問題,而是秋子對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個階段性總結。
而結論就是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是實現了人生的價值。
原來秋子是想讓陳緣做出一個更負責任的選擇,而不是一時衝動。
“我會向陳緣傳達你的這番話,也相信她會做出最忠於自己的選擇。”
秋子笑了笑,使勁拍打衣服上沾染的粉塵,卻還是留下了一大片灰白的痕跡,她忍不住皺了皺眉,來時剛換的乾淨衣服,回去又要重新洗了。
“我希望陳緣能早點過來,最主要還是當她來的那一刻,也就是在告訴我說她已經康復了,這是才我最想看到的。”
“會的。”沈周仔細一想好像也有些日子沒有打電話關心過陳緣的病情了。
上次和梅葉聊天還是上週六野餐之後,他把梅果攢的錢打給了梅葉,當天晚上就接到了電話。
“這是什麼意思?怎麼還有零有整的?”
梅葉發來一張簡訊截圖,內容是他的銀行卡里收到了一筆兩千多塊的匯款。
“你妹妹專門為你攢的錢,用來給陳緣看病。”
沈周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頭就沉默了,不一會兒直接掛了電話,什麼都沒再說。
他應該是去給家裡打電話了,也可能是在偷偷感動,悶著頭哭……沈周沒再多問,也就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秋子看到了橋下一片盛開的野花,笑著跑了過去。
“路邊的野花不要採。”沈周也沒再多想,漫不經心地跟了過去。
“不採白不採,採了還想採。”秋子說著,伸手就要去摘花,卻在手指將要觸碰到花朵的時候停住,“我把它摘下,它就成了只為我一個人盛開的花,我會深刻記住它的美麗,但卻無法阻止它更快地消亡。”
“對於同一朵花的喜歡,有的人願意澆水,有的人會直接摘下,但喜歡並不是追逐和佔有,而是成全。”
秋子收回手,一瞬不瞬地看著腳下那叢在風中跳舞的紅色小花,忽然回頭問道:“如果當初竹西沒有出現那麼早的話,你會不會喜歡我?”
沒有那麼早出現?沈周不知道她說的是哪一段時間。嚴格按照時間線開始,自己和秋子是更早出現在對方的世界裡的……哦不,我那時睡著了,並沒有親眼看見她。後來我在高中認識了竹西,嚴格來說,是要比認識秋子更早一些的。
最後,秋子在書店玩笑一樣說出了那句喜歡,在那之後,我才又重新見到竹西……
到底是誰先出現的?沈周懶得去想了,但他知道故事的最終一定是竹西。
“如果我那天沒有睡著,或許在你突然出現在書店的時候,我就能一眼認出你。”
可惜沒有如果,沈周也給了一個不是答案的回答。
秋子並沒有給這個回答一個恰當的反應,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你肯定能認出我。”
沈周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說,也許是用了讀心術吧,不過也不重要了,因為秋子站起了身,朝他微微一笑後,便轉身離開。
那朵紅色的小花依舊在風中跳躍。
…………
回到家的時候,竹西身上還繫著圍裙,一個人坐在餐桌左側盯著手機螢幕,手邊端正擺放著一副碗筷,在她的對面,同樣是一副碗筷,餐桌上是幾道精緻的小菜,或許是放了太久,已經看不出來熱氣騰騰的樣子。
沈周莫名有些內疚,好像自己是剛從外面偷腥回來的負心漢,尤其是剛剛又和秋子說了那些話,心裡負罪感就更重了。
咧了咧嘴角,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沈周走到竹西對面坐下,笑道:“怎麼不先吃?”
“等你回家唄。”竹西放下手機,起身,道:“你先歇一會兒,我把菜熱一熱。”
“我去吧。”沈周拉著她的手腕,讓他坐回去,自己端著兩盤菜去到廚房。
煤氣灶上藍色火苗閃動著,竹西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輕聲問道:“為什麼不回我訊息,也不接電話?”
“電話?”沈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兩下開機鍵,卻毫無動靜,又長按數秒,螢幕依舊沒亮。
“我一直沒看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關機了。”
“下午很忙嗎?”
“倒也不算忙,就是秋子突然來店裡了,隨便聊了一會兒。”
竹西眉頭明顯舒展了一些,道:“她找你有什麼事嗎?”
“你也知道的,就是她加入那個流動性公益組織的事,聊的都是這個話題。”關於在橋下聊的那些,沈周並不打算告訴竹西,雖然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這種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說了什麼?”
“她說前不久又進行了一次考核,那個公益組織的負責人對她的表現比較滿意,秋子的意思是那個負責人從外地回來之後,再出發時她就會跟著一起。”
“也就是說秋子可能很快就要離開了?”竹西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沈周褲子那一抹灰塵印跡,不知道在想什麼。
“也許吧,可能隨時會走。”
“她走了,救助站沒有人接替她的工作怎麼辦?”
沈周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韓姨會怎麼安排,可能所有工作都先交給韓姨,一直堅持到陳緣趕來。”
“陳緣……還不知道得多久呢。”
“誰知道呢秋子應該會安排妥當再走吧,她雖然是孤家寡人,可完全沒法瀟灑地離開,還有很多事情是她放心不下的。”
“放心不下的……還有你吧?”
沈周頓了頓,他從竹西輕飄飄的語氣裡嗅到了些許的酸味,這是危險的訊號。
“放不下我的人可太多了,當初我和神仙姐姐分手之後,她一直到現在都還鍥而不捨地打探我的訊息……沒辦法,魅力太大就是這樣。”
“少臭美了!”竹西哼了一聲,雖然沈周是用玩笑的語氣回答問題,但她心裡很有數,“除了我會整天念著你,做好飯等你回家,其他狐狸精哪個會對你這麼好?”
“你不是和秋子已經是朋友了嗎,她怎麼又成狐狸精了?”沈周哭笑不得。
“我傷心了,你看不出來嗎?”
“看出來了,都寫在臉上呢。”
“啊?這麼明顯嗎?”竹西連忙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沈周笑了笑,掀開鍋蓋,把菜放進去,在蓋上。
“你應該對我抱有百分百的自信。”
“我確實有自信,但像今天這樣訊息不回,電話不接的情況還是第一次,我還是有點慌的。”竹西一點都不帶拐彎抹角的。
“怪我怪我,出門之前應該注意一下電量的,下次一定不會了。”
“你出門了?”
“其實秋子今天去書店是想找你的,但是你不在。”
“找我?”
沈周嗯了一聲,解釋道:“你年後不是經常去給孩子們上課嘛,所以幫她節省了不少時間去學習,也算是在某種程度上加快了她追逐夢想的腳步。她怕自己哪天突然就要離開,所以想見見朋友們,也跟你說聲謝謝。”
竹西對此表示理解,如果有一天她也要離開,她一定也會認真和朋友們告別。
“她不會請你吃飯了吧?”
“你瞭解她的,雖然兜裡沒幾個錢,但是就喜歡透過請吃飯的方式來表示感謝。”
“所以你已經吃過飯了?”
沈周點點頭:“吃了碗小份的老碗麵,都不夠塞牙縫的,出門走兩步就全都消化完了。”
竹西哼哼道:“有人請吃飯,你還不點個大份的。”
“給秋子省幾塊錢……再說了,我是專門留著肚子吃你做的飯的,要不然不久辜負了你的一番心意了嘛。”
“少自戀,我是給自己做的,一會兒你一口都不許吃!”
“不吃一口,吃兩口行了吧。”
“不理你了!”
竹西跺了跺腳,擰著纖細的腰肢離開,沈周臉上的笑容淡去,長長出了口氣。
今天還真是夠危險的,好在竹西對秋子已經沒有什麼敵意了,要不然今天怕是沒那麼容易善了。沈周也終於知道向來對任何事都胸有成竹的竹西,也會有敏感的一面,也會沒有安全感。
讓女朋友沒有安全感,身為男朋友的沈周告訴自己該反省了。
…………
一夜無話。
沈周依舊是在腦中響之前起床,不過今天他沒有去晨跑,而是打算做一頓豐盛的愛心早餐,小小地彌補一下昨天他的過失。
雖然竹西可能不在意,但沈周還是得拿出態度。
半個小時後,沈周開啟了臥室的門,靜悄悄地走到竹西身邊,看著她靜美的睡顏,忍不住低頭在她臉上輕輕一吻。
儘管動作很輕,竹西還是被驚醒了,小貓咪一樣哼哼幾聲,睜開眼,看見的是沈周面帶微笑的臉,好似一陣暖風忽然掠過。
不愧是我選中的男人,長得真好看……竹西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翻了個身,繼續睡回籠覺。
“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啦……”沈周伏在竹西耳邊輕聲呼喚。
溫熱的氣息讓竹西耳朵有些癢,伸手打算撓撓,卻一巴掌拍在了沈周臉上。
這一下不僅把沈周打哭了,還把她自己打醒了,聽見哭聲,竹西連忙起身,在床邊找到了坐在地上哭的沈周。
“怎麼了怎麼了?你怎麼哭了?”
“我好心喊你吃飯,你不理我就算了,上來就是一個大比兜,你知道一個大比兜能對二十來歲的男孩造成多大的心理傷害嗎?!嗚嗚……”
沈周雖然是裝的,但竹西哪裡見過這陣仗,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抱著他的腦袋,連連認錯安慰:“我錯了我錯了……我跟你道歉……”
“嗚嗚嗚……我臉疼……”
“老公不哭不哭……老婆抱抱好不好?”
“嗚……嗯……嗯?你喊我什麼?我沒聽見。”
竹西猶豫了一秒,還是妥協了:“老公不哭。”
“嘿嘿嘿……”沈周突然笑了起來,這一巴掌捱得值啊,不僅享受了半天的腦墊波,還如願以償地聽見竹西喊老公,也不枉我聲淚俱下地演半天戲。
“你……”
“哈哈哈哈,我演技好不好?”
竹西看見他燦爛的笑容,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他騙了:“沈周!你騙我!”
沈周心滿意足,無視了竹西惱羞成怒的喊聲。
…………
所羅門在《傳道書》中曾言:已有之事,後必再有;已行之事,後必再行。
竹西被沈周哄騙,喊了他兩聲老公之後,哪怕再三警醒自己不能再喊,不能再讓他得意,但還是扛不住沈周死皮賴臉、胡攪蠻纏、甜言蜜語、九淺一深……
最後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妥協了。
時至今日,她也已經習慣了,對沈周的稱呼也慢慢從哥哥開始向老公轉變,當然大多數時候並不是主動的,只是因為扛不住沈周的各種攻勢。
而沈周自然是心曠神怡,不得不說的是,被女朋友喊老公,和喊哥哥又是全新的體驗。
怎麼形容呢,那滋味時而在飛,時而下墜,時而又落淚……
新的一週也已經過去了兩天,氣溫慢慢高了起來,沈周開始期待夏天從書店門口經過的,穿著清涼的小姑娘們了。
下午,竹西上完課來到書店,抓起沈周的水杯,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咋的了這是,渴成這樣?”
“一下午沒喝水而已……不說這個,晚上我們一起回家吧。”
“回哪個家?”
“回我爸媽家。”
“有什麼事嗎?”
竹西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爸爸也沒說。”
蘇定國……他能有什麼事,沈周懶得猜,點頭道:“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