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卷三 望天涯 石頭人(1 / 1)
墨色暈染,筆尖自紙上劃過,留下工整含蓄的字跡,白衣少女捉著一支隸州兼毫,點點畫畫,在一方白紙上寫下了一副藥方,檢查了再三似乎又有所得,提筆再寫下兩味藥之後,這才滿意點頭。
矮榻之上的李玄此刻呼吸平穩了許多,和水沖服了一粒“天雪回氣丸”,他臉上的蒼白和猩紅之色都已經褪去,此刻看起來微微有些蠟黃,但總比之前的面色好看了許多。
許久沒有聽他說夢話,一旁的白衣少女嘆了口氣道:“若是姥姥願意出手,便沒有這般煩難了。”
她一邊支著臉頰,一邊定定望著躺在榻上的少年,望了許久,自嘲一笑:“我都在想些什麼啊?不過,你到底是誰呀?怎麼生的這般俊俏?”
少年自然不會回答她的問話,胸膛中的傷勢談不上緩解,但至少沒有馬上崩潰的跡象,這讓他沉沉睡去了,而那些光怪陸離的血色夢境裡,到底有些什麼,卻沒有人能夠知道。
“只是一粒‘天雪回氣丸’就鎮住了傷情,想來我之前做的那些努力,卻是白費。”
白衣少女又復拿起一邊自己親手寫下的藥方,看了數遍,似乎有些氣餒,丟在了一邊。
她托腮看著眼前不能言語也不能觀看這個世界的少年,輕輕道:“你是不是這一輩子都醒不來了呢?那你聽我說說話好不好?”
明知道少年不會有任何回應,她卻自己先失笑起來了:“我真是好笑,你又怎麼會回答我呢!”
目中流露出回憶之色,少女望向暖閣之外的雪谷,似夢囈般輕輕道:“來陰陽穀有五六年了吧,雖然有時候會忘卻家裡那些事,可是我還是總會做夢,夢裡還是會回到小的時候。”
抬手輕輕放在少年的額頭上,感受著他的體溫不是那般高熱,她繼續道:“小時候的阿爹、阿媽都好慈祥,從來也不會呵斥我們幾個。”
“就算是大哥帶著二哥偷偷跑去後面那座大山上,他們也不會責罰。”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總是聽到大哥捱罵,他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可還是會捱罵。”
“我求爹爹不要再責罰大哥了,可是阿媽卻不讓我說。”
“一年兩年,我想大哥一定是給逼得狠了,因為他看向二哥的眼神和看向阿爹、阿媽的眼神已經和以前有了不同。”
“永遠都是大哥捱打、捱罵,永遠都是二哥受到誇讚。”
“可是我知道呀,大哥真的已經很努力了,他比二哥優秀了那麼多,但還是不能讓阿爹滿意啊。”
少女說著,神色中泛起了一絲苦澀。
“若是阿爹每天那樣罵我,我早就跑啦,再也不會回家!”
似是想到如今的境遇,她苦澀一笑:“如今麼,我不還是跑啦,只不過卻不是阿爹迫的了。”
她抬起目光,在李玄的面龐上停留了一刻,痴痴道:“你說,是不是阿爹、阿媽他們做錯了?”
良久,只有少年陷入沉睡之中勻稱的呼吸,沒有回答。
白衣少女抬起手來,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柔聲道:“你呀你,就只會像塊石頭一般睡啊睡,你知道什麼呀!”
站起身來,將桌上的藥方塞入藥鍋下的火堆中焚燒一空,少女自言自語道:“醫者救人,我可不能隨便亂用藥,就算是這麼一塊石頭也不能拿來做實驗,這方子還不成熟,我得問問姥姥再定。”
想到此處她又細細檢視了一番,確認李玄現在情況穩定,這才囑咐了下人好好看護著,再次往後山去了。
這一走便是許久。
天色從白晝來到了夜間。
看護李玄的是個謹小慎微的婢子,對於那位雪姑娘的命令,她不敢打絲毫折扣,幾乎每一個時辰都要檢視數遍,確認李玄這邊沒有問題才會放心坐在一邊。
期間爐上的藥煎了三次,這婢子也將藥汁三次倒出,服侍李玄喝下。
昏睡中的人有時很難自主吞嚥,她每次都需有些費力地撬開少年緊閉的牙關,一勺一勺將藥汁送下,卻又不敢太急,防他嗆著了、危及性命。
可說這婢子算是盡心盡力的了。
夜色漸漸深沉,那名婢子守了大半日終究是有些乏了,在火爐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扇子,頭一點一點地,開始打起盹來。
許是白日裡服下的“天雪回氣丸”起了效果,許是這一日服下的其他藥汁有了些作用,矮榻之上的少年,左手小指微微勾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只要不是盯著他的手去看,都沒人能夠發現的了。
又過了許久,一旁的婢子早已經過於困頓,靠著桌角困著了,李玄的左手小指忽然又一次勾動了一下,這次幅度便大了許多,以至於讓他的半個身子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躺在矮榻之上的少年在昏睡中皺緊了眉頭,彷彿是夢到了什麼令他無法釋懷的景象,牙關緊緊咬合起來,發出了輕微的“咯吱吱”聲響。
那婢子雖然是困著了,但心中始終吊著一根弦,聽到他磨牙的聲音,驟然驚醒,來到榻邊一看,卻見他面色痛苦。
守了大半日,不管是怎樣,總算是看到他有了一些不同,這婢子微微沉吟,隨即便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想是去稟告那位雪姑娘去了。
一時間,暖閣之中再無他人,只剩下了李玄自己一個。
那婢子出去後不久,皺眉半晌的李玄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眼。
入目處乃是一間屋子的房頂,看起來有些高,方正的梁木似乎不是凡品,一旁不知什麼光源,照過來的光線有些昏黃。
剛剛清醒過來的少年神思還十分混亂,他想側過頭看看周圍的環境,卻赫然發現,居然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這幅身軀除了眼珠能轉,此刻居然連嘴都張不開,更發不出絲毫聲音,遑論其他。
“這是……死後的世界嗎?”
他有些苦澀的想道。
之前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一片冰天雪地的山谷之中。
然而,這裡可不是極北陳燕之地。
煙花四月,這個世界上除卻那極北的永久凍土,又哪來的冰雪?
想來,那時候,自己便已經死了罷!
想到這裡,少年的世界再次模糊起來,卻不知何時,一切又一次歸於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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