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卷五 血王座 不忘初心(1 / 1)
“你在懷疑些什麼?”江嵐望著李玄的雙眸,輕輕說道:“你忘記了我們走出陰陽穀之時的那顆初心了嗎?”
“我們也許阻止不了這場不義之戰,但我們的目標是終結這一切的源頭。”
“你忘了仍舊困頓於青山之上的芸兒妹妹了嗎?”
“你忘記了曾經雪原上黑松林裡的仇怨了嗎?”
“你忘了自己一路走到今日是為了什麼嗎?”
連環發問,直擊靈魂。
李玄的身體微微一顫,彷彿是夢囈之人忽然被點醒。
這一戰慘烈的收場,讓他無端對所做的一切產生的懷疑。
憤怒與恨意無處安放,最終化作了自我詰問的洪流,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然而江嵐的問題,便似當頭棒喝,令他不由驚醒。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你不該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懷疑什麼。”江嵐靠近他,素手輕揚,捧住他的臉龐正色道,“因為當你搖擺的時候,就是我們墜落深淵,滑向萬劫不復的時候!”
那雙脈脈含情的雙眸就在眼前,江嵐說的很認真,也很懇切,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同李玄講話。
彷彿時光又倒了回去,只是這一次兩個人的身份互換,變成了她在開解他。
“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江嵐輕嘆一口氣,垂下目光,低聲說道:“這就是我們要揹負的代價。”
這句話似乎李玄從哪裡聽過。
他不由想起當初在潼城時,質問郭三全的一刻,那位老將軍便也是這麼回答的。
“再慘烈不堪的勝利依舊是勝利,我們已經達成了這次出兵的目的,你若仍舊想要劍指長安,就問問自己,夠不夠堅定吧!”
江嵐放下雙手,語聲漸漸平淡起來,但蘊在胸膛之中的那股子憤鬱之情卻並不平淡。
沉默許久,李玄深深一揖,誠懇道:“多謝素煙教我!”
自從天都城一見之後,江嵐便堅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後,操持小家,接納阿雪與紅媚兒,甚至還為遠在青山之上的葉芸兒早已規劃良久,掌赤血衛,運轉陰陽穀,裡裡外外都是她的身影。
甚至這次赤血衛首戰,她更拒絕了一切意見,親自上陣指揮,若沒有她的運籌帷幄,赤血衛如何能在短短一日之間吞掉此地蜀軍近萬部-隊,又如何能在荒原一戰中儲存下大部實力?
而今更是一語點醒李玄。
當赤血衛降臨在這片***之時,就已經註定陰陽穀再也不能對當前大荒的局勢袖手旁觀。
他們已經從一個觀察者變成了一個參與者。
偏偏是在這裡,李玄看到最後這一戰慘淡的結局,心生懷疑,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但世事不容他此刻退縮,赤血衛不容他此刻退縮,陰陽穀更不容他此刻退縮。
當陰陽穀擴張的方向被定下的一刻起,就已經決定了他們必將會參與到這場曠日的混戰之中。
無論是苦心經營的赤血衛出現損失,還是那些無辜饑民被當做豬狗一般屠殺,這都不再是與他們無關之事。
正是基於這種認知,江嵐才毫不留情,句句都戳在了李玄的心窩之上,只為讓他清楚明白地看到,現在他們走在一條細細的索道之上,下方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停頓猶疑的結果只能是墜落,唯一的生路便是邁腿狂奔。
相隔數年,出自兩個不同人之口,對於李玄心中疑惑的解答,卻驚人的一致。
一個是曾經欣賞他的風骨,對他頗有照顧的長輩。
一個是他枕邊之人,不可或缺的背後臂助。
直到此時此刻,李玄才因這一席話,豁然貫通。
戰爭,因為有太多顧忌而不得不學會犧牲。
慈悲,最大的慈悲便是快刀斬亂麻,用短暫的流血去制止可能蔓延全身的膿-瘡。
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哪有剜瘡不流血的?
若只是因為一時的得失就悽悽惶惶,又哪有機會等到雲開霧散的那一天?
赤血衛,已經註定在這個烽煙四起的時代,寫下了他們濃墨重彩的第一筆,接下來必須也只能有第二筆、第三筆,直到它切開眼前肆虐大荒的“李屍”這塊“膿-瘡”,精準地刺向深藏在長安城皇宮裡某人的心臟,才能終止那個人的野心,結束這場沒有意義的屠-殺。
李玄跳下江嵐的戰車,看到清晨的微光裡,活下來的倖存者們臉上的驚懼正在慢慢消散,有人主動在幫助赤血衛軍卒埋鍋造飯,有人看到受傷的戰士送上了自己珍藏已久的藥物。
在這片沒人在乎平民生死的土地上,他們儼然就是這些人的救世主。
救過他們一次還有一次,也是他們眼中這片灰暗烽煙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一名衣不蔽體的老翁似乎想要靠近李玄這裡,卻被赤血衛的軍卒攔了下來,他看起來情緒有些激動,老淚縱橫,卻執著不走。
李玄招招手,讓軍卒將他放行,這才看到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許是因為餓的太久了,有些面黃肌瘦,但卻能看到小姑娘天然生的俏生生地,若養在富貴人家,必定是個瓷娃娃般的嬌小姐。
老翁虔誠跪倒在李玄的面前,雙手和臉頰都深深埋在地面之上。
李玄不敢受此大禮,趕忙彎腰攙扶,說道:“老伯,您這是做什麼?”
老者卻倔強跪伏在他的腳下,顫聲說道:“老朽聽聞您是這些天兵的首領,那麼您一定便是天神大人!感謝您牽掛著我等草民,救我等於水火!”
這人說話分外有條理,別看他形容邋遢,只怕以前卻是個有學識的人。
李玄扶他不起,又不敢使出蠻力,只好輕嘆一口氣,與老人相對跪拜,俯身說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我不是什麼天神,這些軍卒更不是什麼天兵,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然而老人卻不願意相信他所說的,只是不停口誦讚美的詩句,標榜赤血衛的豐功偉績。
李玄偷眼看到他身邊的小女娃,只見這娃兒雙目靈動,應該是個機靈聰明的孩子,心中大約猜到了幾分,便直接問道:“老伯,你只與這小女娃兩個相依為命嗎?你的家人孩子呢?”
老人聞言,臉上一陣落寞的神色閃過,但他俯身叩拜,李玄卻看不到,只聽他說道:“都沒啦!都沒啦!鎮子沒了,村子沒了,人也都沒啦!”
他緩緩抬起頭來,看著目光純淨的小女娃,摸摸她的頭頂,說道:“天神大人,這女娃與我不是一國之人,她的父母在逃難中死啦,要不是我帶著她,她可能也早就糟了難啦!老頭子我已經太老了,老的跑不動了,我知道你們有自己的規矩,不會輕易收人,可盼您能大發慈悲,將她帶走,便做一個隨意支用的丫頭也是好的。”
說著,老人渾濁的雙目中留下兩行淚來,在他髒兮兮地臉上拉出兩道水痕。
李玄不免心中一痛,深知戰火四起,平民流離失所,這種慘事不知道還有多少。
僅僅眼前三千餘倖存的饑民,又能說誰的命運不悽慘呢?
正在他沉吟之際。
車簾一挑,紅媚兒聘聘婷婷的身影來到了李玄身邊。
她低聲道:“夫君,這女娃甚是可憐,不若就帶她走吧,放在我的身邊,做個小小丫頭也是好的。”
出身通天塔一門的紅媚兒,一雙眼睛都似會說話一般,李玄分明便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絲自憐自哀的情緒。
想到她的身世也甚為悽慘,心中一軟,鬆口道:“由得你。”
聽他同意,老人大喜過望,趕忙命小女娃跪下謝恩,自己更是匍匐在地,不斷叩頭。
李玄拉著紅媚兒躲在一邊,不肯生受。
陰陽穀畢竟也是有限之地,今日能破例帶走這一個小女娃,卻終究不可能帶走三千多幸存的饑民。
正如江嵐所說,只有終結這一切混亂的根源,才能讓流離失所之人,找到安家之處。
這,不正是他們定計入世的初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