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1 / 1）
“陛下。”
滄桑卻不失力度的嗓音在耳畔迴盪，漸漸喚醒了古雷塔弗十世紛飛的思緒。
滴入池塘中的墨汁般暈散開的視線緩緩凝聚，最後落在卡密倫刻滿風霜的面龐。
即便是古雷塔弗十世都有些抹不開面，撐著扶手換了個更加嚴肅端莊的姿勢，明明沒有必要做任何解釋，可他反應過來之前，辯解已經脫口而出：
“我這幾天休息的不是很好。”
卡密倫張了張嘴，好半晌過去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在眼神中多了些許惆悵。
睡不好的又豈止是古雷塔弗十世一個人呢？
在此之前，從未有一個人設想過，強盛繁華，似乎已經登臨現實頂點的龐大帝國，居然會因為和永恆教會的些許腌臢，就陷入被四方國家圍殺欺侮的地步。
歸根結底，現在已經不是神秘隱沒的時代，超凡者的個人實力足以讓其一人屠百，滅千，敵萬。
傳說階級的超凡者，就算站在那裡不動，乾乾讓你去消耗神秘之力，死傷都得以萬為代價估算。
帝國疆域雄闊，幾乎將大陸的中部完全佔據。
按理來說，海量的資源應該催使帝國中的超凡者不斷誕生，即便是金字塔型的階級構成，傳說階級也不應該只有寥寥幾人，更別說可用的神域強者幾乎只能作為“保護”。
其實說開了也很簡單，因為帝國沒有任何自發誕生超凡者的途徑。
每一條途徑，就算是不需要信仰的熔爐騎士途徑，都需要前人的應道，需要信仰去穩固精神對抗神秘種混沌的意志。
世界是混亂的河堤，每個人都是岸上的一塊小石子，沒人知道自己丑陋的石頭外衣下是什麼樣的真實。
諸神就是那工匠，信仰就是你的門票，讓諸神幫你展現真實的門票。
試問在這種情況下，帝國憑什麼去招攬大量的傳說階級？
一山尚且不容二虎，帝國本身的權力早就被貴族們劃分殆盡，四個大區中以各自大公為首的貴族團體，幾乎就是帝國內的國王，在各自的領域上，幾乎將自己的權力發揮到極限。
想要吸引傳說階級的加入，除了不能何其信仰所屬的勢力有較大矛盾，其次最重要的就是匹配的好處。
金錢一旦超越了某個界限，基本上就會淪為徹底的數字，所以真正能夠吸引傳說階級的，往往是特權，各種各樣的特權。
帝國拿不出這麼多的特權，因為特權本身就會因為擁有者的數量變多，而不斷貶值。
比如說，帝國向某位傳說階級許諾，出現適合該傳說階級途徑的頂尖材料後，他將會擁有第一採購權。
那麼問題就來了，等到第二個也是這個途徑的超凡者加入帝國，這項材料的第一採購權已經被許諾出去了，也就無法再次許諾過另一個人，遂談崩。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帝國就算再大，都不可能填補超凡者內心永恆的追求，慾望是沒有極限的，攀比同樣沒有。
所以，一直以來帝國主張的方式，都是靠家庭為羈絆，想要讓那些高等級的超凡者為帝國效勞。
然而結果很顯然，帝國的確在大陸上取得了優勢，不管是論超凡者人數還是超凡者的平均實力，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和古雷塔弗帝國相比。
但如果把疆域和這些超凡者一匹配，就能暴露出一個即為尷尬的事實。
帝國，非常缺人，尤其是高階的超凡者。
以往有永恆教會在背後支撐，帝國從來都不需要憂慮這些事情，永恆教會的超凡者資源一向是最雄厚的，傳說階級在他們的聖國裡不知凡幾，第一神殿內部更是神域強者數不勝數。
名義上，教會和國家是不同的，各個教會可以暗中支援某個國家，作為拓展信仰的渠道，但是教會本身是不樂意去主宰一個國家的。
對他們來說，那太麻煩了，而且政教勾結，極其容易導致信仰汙濁腐朽。
永恆教會才會特地費心費力建立聖城，目的就是為了讓頂層的教會階級保持信仰的堅定和存粹。
不過十二世家的存在，徹徹底底撕碎了聖城的好意，反而將聖城變成一個特權橫飛的地方。
古雷塔弗十世是見識過的，在聖城之內，只有一種人，那就是永恆教徒。
什麼，你說你明明還見過其他人？
不不不，你搞錯了，那些只是被稱作信徒的，奴隸和家畜。
永恆教會，早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帝國眼下面對的艱難，放在將來，可能都值得令人神往懷念···
“陛下，林克那邊傳來訊息了。”
“林克？林克，哦，我記起來了，”古雷塔弗十世用食指在自己的額頭上輕點幾下，似乎這樣能幫助他舒緩頭腦內的脹痛，“他帶領的小隊出發了才沒幾天吧？”
“事實上，已經快十天了。”
古雷塔弗夫十世抬眉看向卡密倫，老者平淡至極的面孔，比廣闊的海洋更加神秘莫測。
不由地發出一聲苦笑，君臨天下之霸主，卻在卡密掄面前擺出自認愚笨的晚輩模樣：“卡密倫叔叔你就直接和我說吧。十天，北方那群貴族居然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陛下似乎對局勢並非完全一無所知。”
“嘿嘿。”古雷塔弗十世什麼也沒說，只是輕笑一聲，搖搖頭。
他有自己的情報渠道，而且透過倫納德的路子進行保密和篩查，暴露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這隻情報部隊的第一站，就徹底查清了關於西區叛亂的計劃，算得上戰績輝煌。
卡密倫也沒追問，雖然多年的相處已經讓他看穿了古雷塔弗十世心底的驕傲和自豪，聯想到之前西區叛亂的事情，基本上也猜到個十有八九。
但他不會去問，讓陛下多一些御下的手段，不是壞處。
“事實上，並非北區貴族不願意向我們透露訊息，而是林克要求他們保持訊息的隱秘。
目前對不死軍團的圍剿已經基本上完成，而且關於對抗不死軍團的方法，林克也拿出了詳細的章程，以後已經可以將不死軍團，當成騷亂邊境的蠻骨國士兵一樣看待了。”
“哦，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初北區那些人可是說，以十倍兵力都被衝殺殆盡。
林克他拿了什麼辦法？”
卡密倫搖搖頭，只是眼底有些說不清的神采閃爍：“具體可能要等北區貴族們的詳細報告，或者陛下可以等林克回來後找他洽談，如果訊息沒錯的話，林克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沒想到居然能這麼順利，”古雷塔弗十世悠然一聲嘆息，隨後又笑起來，“說實話，我都準備好怎麼幫這小子推卸責任了。”
“陛下仁慈。”
“什麼仁慈啊，無外乎就是個惹不起罷了，而且···咳咳，卡密倫叔叔你先去休息吧，我這邊還有別的公務需要處理。”
卡密倫盯著古雷塔弗十世看了許久，最後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從宮殿角落處掃了一眼。
一個身影慢吞吞地從帷幕後面爬了進去，還有一小片軟乎乎地雲朵，蹭著地面。
“恕老臣多言，陛下還是得多多注意休息，帝國的未來還長。臣告退。”
望著卡密倫的身影帶著難以抹除的遲暮，在暖金色的陽光下也驅散不了他脊背上的些許陰冷。
古雷塔弗十世突然迴響起自己登基的那一天，還是少年的自己，還是中年人的卡密倫。
他仰望著彷彿用黃金鑄造的大教皇，心中惶恐而怨憤。
當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個皇位上的小丑，被永恆教會提著絲線的傀儡時。
是卡密倫看著他。
沒有任何的言語，也沒有任何的動作。
他像是其他貴族一樣單膝下跪，向自己宣誓忠誠。
可真正的忠誠，自己只能在他的眼神中看見。
正當古雷塔弗十世沉浸在自己的感慨萬千中，倫納德開始嘖嘖嘖的趴在雲朵上游出來：“卡密倫老爺子倒是風采不減當年啊，我都懷疑在他面前多晃兩回，他會不會用他當年馳騁沙場的重騎槍將我捅個對穿。”
光是看著倫納德這個憨貨，古雷塔弗十世心頭的些許鬱郁便消散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想給這傢伙來上兩拳的衝動。
“你這個時候不在睡覺，跑過來幹嘛？”
“嘿，我還以為你見到我這時候沒在睡覺會很驚喜呢。”
古雷塔弗十世蹙眉呵斥道：“你怠慢工作我還驚喜？等等，你的意思是說？”
注意到古雷塔弗十世眼中逐漸明亮起來的光澤，倫納德勾著嘴角伸了個懶腰，噗的一下直接栽進雲層裡：“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我現在要回去睡覺了，拜~拜~”
雲層託著倫納德的身軀就往門外走，可還沒等他移動個小半米，一發耀眼的光彈就直接將雲層打散。
倫納德啪唧一聲直接躺倒在地，雙手放在胸前交叉，哼哼唧唧的。
古雷塔弗十世也是服了，翻個白眼，起身走到倫納德身邊蹲下來：“這樣吧，告訴我今天到底出了什麼成果，我給你放一天假。”
倫納德側身抬手撐起腦袋，慵懶的雙眼裡意外地多了些精明：“怎麼才一天？起碼也要十天才夠休養一下吧。你可不知道，做夢的時候，一堆人在你腦子裡叮叮噹噹是何等折磨。”
“那就五天吧，計劃不能耽誤。”
“計劃不能耽誤，我就能耽誤了？
陛下啊陛下，我怎麼說也是你半個朋友。”
“不不不，你那裡是我半個朋友，明明就是我真正的朋友啊。”
“真的！”倫納德兩眼放光！倫納德心潮澎湃！倫納德快要上鉤了！
“當然啊！”古雷塔弗十世將手落在倫納德的肩膀上，義正言辭，“除了你，全天下還有另一個人配我用朋友來形容嗎？”
“那就是說！”
古雷塔弗十世深深地點點頭：“沒錯，我怎麼可能不擔心我的朋友！總是為我著想的朋友！
倫納德，是不是你，擔心我無人所託，毅然決然陪伴我離開帝都！”
倫納德幾乎看見鳥語花香的漫長假期在衝自己招手，胸膛擂的咚咚響：“是我！”
很好。
古雷塔弗十世抓緊了倫納德的肩膀，控制著氣血衝上面龐，顯得尤為激動：
“那麼，是不是你，擔心帝國前途叵測，毅然決然加入到我的計劃中！”
“沒錯！沒錯！”
“你就是我帝國的大功臣！”
“捨我其誰！”
“你是拯救帝國的新星！”
“義不容辭！”
“五天的假期根本就是在侮辱你！”
“天地良心！陛下你讓我痛哭流涕！”
“是的，我想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
倫納德翻身坐起，和古雷塔弗十世雙手禁握，周圍輝煌祥和的皇宮，似乎已經變成了炮火連天的戰場，他們盤坐在彈坑中，熱血湧動！
“讓我們一起說出這個答案！”
“一起！一起！”
雙方連呼吸都趨近一致，他們的瞳孔如融化剛鐵的岩漿，發出赤白之光！
“一個月！（不放假！）”
咔嚓咔嚓，似乎有無形的裂縫在兩人中間綻開。
古雷塔弗十世略顯尷尬，倫納德冷笑一聲甩開手，重新召喚出來一朵雲彩，託著自己就要離開。
古雷塔弗十世趕緊咳嗽兩聲，勸阻道：“好好好，十天就十天，給你十天好好休息不用做夢了。”
倫納德這才悠悠轉回：“說好了就是了，這十天我是打死不睡了。”
“行行行，這下你能告訴我到底有什麼進展了吧。難道是之前推演的神秘源能盔甲有進展了？”
“那個真的不行，知識斷代太嚴重了，想要提升到曜日階級，細節上得靠我們的人全部重新推導。
這次有突破的，是之前林克提供的熔爐騎士量產線。”
“這麼快！”古雷塔弗十世真沒想到居然會先在熔爐騎士上出現突破，“具體效果如何？”
“夢裡又沒人可以試，不過整體建好後已經可以順暢運作了，就是不知道現實中能不能做到同樣的水準。”
古雷塔弗十世哈哈大笑，自從和大教皇鬧掰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痛快的大聲放笑。
熔爐騎士的途徑，他這幾天特地去了解過，除了死亡率奇高不適合培養，而且基本上找不到現存的熔爐騎士引路外，幾乎是完美的，提升士兵個人素質的辦法。
根據林克提供知識時的說法，熔爐騎士的培養線死亡率很低，基本上數千人裡才會有一個意外，但也只是不能突破，儀器本身可以在出現異常時自動中止程序，保護晉升者的生命，起碼不會致死。
這樣一來，全面普及的超凡者軍團簡直是觸手可及。
那可是教會才有資格擁有的軍隊啊，那是有神明撐腰才有資格培養的軍隊啊！
古雷塔弗十世越來越興奮，臉上真的開始充血，腦袋都開始暈乎乎的：“倫納德，現在，從現在開始，不惜一切代價，我要在現實世界裡見到原型機！你全權負責！”
“好吧好吧，我早就知道你會變成這副樣子，不過我現在也挺激動的，總算是擺脫這些糟心事···
等等！”
倫納德幾乎是從雲層裡跳起來的，他指著自己的下巴，一臉你玩我的表情：“開什麼玩笑！又是我全權負責？”
古雷塔弗十世歪著頭，反問道：“不是你負責誰去負責？難不成讓我去嗎？我又沒有你那麼多時間，很容易暴露計劃的好吧。”
倫納德咬牙切齒，彷彿看著仇人一樣把眼神釘在古雷塔弗十世身上：“你剛剛才說讓我休息十天！”
“不不不，”古雷塔弗十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晃，“我剛剛說讓你十天不用睡了。”
“······”
倫納德幾乎要氣的昇天，保持沉默和古雷塔弗十世對視片刻，然後豎起兩根中指，將其交錯在一起，狠狠地抖了兩下。
古雷塔弗十世帶著憋著笑聳了聳肩，坐了回去，對倫納德擺擺手讓他儘快離開：
“我等著你的實驗成果哦，別讓我失望。”
“你個騙子，實話實說，當初救下那個幻夢圖書館的人，然後讓我去繼承他的知識，是不是你一開始就打算好的！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準備把我當工具人，狠狠地壓榨！
我真的是信了你的邪了！”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古雷塔弗十世眨了眨眼，突然一笑：“真話是，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因為懶得修煉，最後無緣長生永恆，我到時候得苦巴巴的刨個坑把你埋了，挺浪費土地的。
好不容易有個送上門的機會，不用白不用嘍。”
倫納德一愣，然後語氣有些舒緩下來：“那假話呢？”
“假話啊，假話自然是我天天為了保證以後不會被我兄弟清算累個半死，你天天在我面前說睡得腰痠背痛，皮膚油光水滑的，比那些貴女還細膩。
我當時就下定決心，只要讓我找到機會，一定要狠狠地壓榨你，讓你勞碌到死，呵呵，嘿嘿，哈哈哈哈哈！
現在我是古雷塔弗了，你小子，讓你做事你還敢有怨言？
信不信我讓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你，讓你睡就睡，讓你醒就醒。”
“呵呵！”
倫納德對著古雷塔弗十世虛空呸了一口，幾乎是以逃跑的速度離開了皇宮。
只剩下古雷塔弗十世暢快瀟灑的笑聲，迴盪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