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1 / 1）
學者之國，瑞內塔家族。
“快快快！把右邊的港口空出來！準備入水！”
色澤豔麗的彩旗在指揮人員的手中獵獵作響，鬆弛的鋼索緩緩收緊，從人群脊背上長出來的纖繩，交錯盤結在一起，融入固定在船身上的鋼索。
隨著嘿咻嘿咻的呼號聲趨近高亢，鋼索被逐漸繃緊穿出咯啦咯啦的刺耳噪聲，沒過一會兒便微微形變，帶動沉重的船體向前移動。
船體下部用來減少摩擦的滾木在早已挖掘好的凹槽裡，幫助船體向已經空缺出來的港口傾斜。
轟！
船體的一角落在港口岸邊，尾部漸漸傾斜，而且還在越翹越高，最後即便沒有人輔助，也自發的向海洋裡衝去。
船首像上雕刻的嬌媚女妖雕像呆滯而粗糙的瞳孔中，似乎閃耀起對海洋的無限渴望，帶動著偌大船身投入海洋的懷抱。
靜謐海洋頓時掀起十餘米高藍白浪潮，推動著附近拴在岸邊漁船，撞成一團。
一直待在不遠處冷眼旁觀的瑞內塔，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對一旁的手下低聲囑咐了幾句，偶爾還會在船體上四處比劃。
直到全新的航船已經被安置好後，船廠的管事才從懷裡取出一塊棉布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朝瑞內塔的方向尋過來。
早早看見他的身影，瑞內塔眯著眼睛對手下揮了揮手讓他離開，然後揹著手等船廠的管事靠近。
“瑞內塔閣下，你看我們船廠這質量，絕對不是其他船廠能夠比較…”
瑞內塔抬手讓他閉上嘴，冷著臉反問道：“其實我近來事物繁忙，有些事情總是記得不太清楚。
勞煩你幫我解答一下困惑——今天是交船的時候嗎？”
船廠管事額頭的汗越擦越多，他瞥了瞥遠處重劍鐵甲的家族護衛，冷漠僵硬的面孔，總讓人有種對方會殘忍殺死所有人都面不改色的感覺，即便刀鋒之下是個孩子。
他明明聽說瑞內塔家族之前突遭橫禍，家族內的老牌強者基本上都死絕了，家族積蓄更是幾乎全部打水漂。
換作別的家族，別說一蹶不振了，就是銷聲匿跡也不是沒有可能。
偏偏瑞內塔家族不但沒有遭受過損失的樣子，相反，這段時間不斷傳出瑞內塔家族進行大采購的訊息。
現在看看，傳言未必都是虛假啊…
收起心裡的輕視，船廠管事從自己有些蒼老的臉上擠出一個菊花笑臉：“瑞內塔閣下，我們絕對沒有絲毫怠慢，只是想到您畢竟是尊貴的大客戶，改造的還是我們船廠最頂級航船，所以才在工藝規格上拿出了吹毛求疵的態度，這才…”
“才？”瑞內塔冷笑一聲，抬手落在船廠管事的肩膀上，“我給了你百分之五的溢價，不是讓你來搪塞我的。
按照我們當初說好的時間，昨天已經該交船了。”
隨著瑞內塔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抓在船廠管事肩頭的手掌越來越用力。
可就算聽見自己的肩胛骨哀嚎不止，可船廠管事卻不敢說對方一句不是，只是一個勁的點頭道歉。
一直密切關注船廠管事的瑞內塔，發現船廠管事眼裡漸漸孕育出些許發自骨髓的敬畏後，這才鬆開了手，道：“最後一次，懂嗎？”
看著船廠管事倉皇逃竄的背影，瑞內塔暗中動了動下頜骨，勉強散去些許沉積在面頰內的麻木。
四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瑞內塔跌倒過，絕望過，自暴自棄過。
可那些過去的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穩穩地站在這裡。
而且，已經有了回報自己朋友的力量和資格。
“家主，最先出發的船隊預計還有兩天時間就會抵達目標區域。”
“很好，”瑞內塔的表情總算和煦了些許，他長吁一口氣，微微一笑，“總算，沒辜負你的信任。”
……
蠻骨國境內，千山雪谷。
“林克，雪原極點駐守的人送訊息回來了。
兩天前發現了航船的痕跡，已經確定過了，上面有瑞內塔家族的家徽。”
林克對零號點點頭，嘴角勾起一絲壓力略微鬆懈的輕鬆，指尖在地圖上來回遊走，最後用指甲蓋在地圖上，沿著大陸沿岸劃出一條淺白色的細線。
“很好，看來瑞內塔沒有讓我們失望。
這樣一來，從雪原極點離開的話，為了安全考慮，需要至少三個月的航行規劃。
不過前三分之一的旅程基本上處於無人區，想要進行補給，至少也在一個月之後。
物資方面再讓奧爾德關心一下，儘量準備飽和，我現在帶著小白往雪原極點去一趟。
除此之外…”
林克已經儘量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可不知為何，他心裡總有些揮之不去的焦慮和煩躁。
推開門走到外面的空地，以往被人視作人間禁區的千山雪谷，現在被一圈白皙的穹頂所籠罩。
穹頂的內部雖然還算不上暖和，卻也完全達到了正常生活的底線。
正在空地中心處帶著一群人安排著什麼的奧爾德對林克揮了揮手，明顯加快了語速，將事務安排完畢，走到林克身邊，一個眼神暗示，林克點點頭跟上。
兩人圍著能量穹頂的四周慢慢散步，嘴裡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漸漸的，嘈雜人群被甩在遠遠的後頭。奧爾德一向如鑽石般堅定無懈的眼神，赫然鬆懈下來。
他伸手攬過林克的肩膀，好似耷拉在林克身上的屍體一樣，全然依靠著林克給他支撐，腳下的步子也變得混亂起來，忽大忽小。
林克睨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刻意挺直胸膛，讓他不至於滑落下去，然後才問道：“怎麼了。”
“十不存一，呵呵，十不存一。
蠻骨國十幾代人開闢的家園，現在已經完全淪為了屍山血海中的鬼城。
王都已經空無一人。
沒有血跡，沒有屍骸，甚至沒有害蟲惡鼠。
有的只是絕對的平靜，死一樣的平靜。
蠻骨國沒了啊！”
“至少不是每一個人都死了，你還救下了很多人。
與其去看你已經無能為力的部分，不如想想現在的你還能做些什麼。
等你們跨越漫長海域，一片毫無歧視白眼，願意平等接受你們的國度已經張開了懷抱。
家園沒了，你們還可以重新建立一個。
只要你們自己還沒有放棄，生活就沒法逼迫你們放棄自己。”
“這些話聽起來很熟悉啊，”奧爾德哭笑不得地在林克背上拍了拍，“你有沒有搞錯，從書上抄臺詞也不用這麼直白吧，而且說的時候一點感情都沒有。書叫什麼名字來著，我記得好像看過來著。”
林克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安慰你被渣男/渣女暴殺朋友的一千零一句話》，怎麼，你也有個被暴殺的朋友？”
奧爾德一愣，撐著林克的肩膀站了起來，嘆了口氣，將話題戛然而止。
“你安排的船，能夠帶走多少人？”
“如果瑞內塔完全按照我的要求準備，每艘船可以正常承載整整一萬人。
但是我們不需要遠航，考慮到近海的環境較為平靜，每艘船滿打滿算可以帶走一萬兩千人。
時間緊迫，統共安排了十七艘船，一趟不能全部帶走的話，可能就需要開闢一個臨時據點安置其他人停留一段時間了。”
奧爾德微微張嘴，他不是沒有見過船，可是能承載一萬兩千人的巨型航船，想想就知道多麼值錢了。
況且這還不是一兩艘就能解決的問題。
“你是準備讓我後半輩子都給你打工還債了啊。”
林克笑著瞧他一眼：“我反正是不嫌棄的，不過有句話我先說好，到時候我這裡可沒有王子的架子給你擺啊。”
“說得好像我願意擺這個架子似的，”奧爾德擺擺手，一副很嫌棄的樣子，“說起來，帝國那邊居然會允許你來幫我。”
“對帝國來說，幫你們就是幫他自己。
可惜我們發現的時間還是太晚了，誰也沒想到蠻骨王會喪心病狂到屠殺自己的國民。”
提到蠻骨王的名字，奧爾德頓時變得咬牙切齒，音節艱難從他的齒縫中鑽出來：“他根本就不配當蠻骨王。”
林克含糊的回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兩人的閒談又重歸平靜，林克和奧爾德都有好幾次想要重新找個話題，可最後都默默放棄了。
不知不覺間，耳畔再一次響起了營地裡喧囂的熱火氣。
奧爾德望著遠處對他招手的貼身女僕，突然笑了起來。
林克看看他，又看看哪位似曾相識的小女僕，也明白了當初突然被買走的蠻骨國女孩去了哪。
“說起來，奧爾德你的實力水平，好像沒什麼進步啊。”
“你倒是讓人越來越看不清了。”
“神秘的極限，不想去看看了嗎？”
“啊！啊？啊。
你還記得啊，呵呵，真讓人意外。
神秘的極限。神秘的極限啊。
要是真有那麼一個境界，能勞煩你看到之後，給我捎個信嗎？”
林克瞪著奧爾德，曾經哪位意氣風發的少年，現在已經被疲倦和責任感死死束縛，等待著名為死亡的蜘蛛，在將來的某一天收割這燃盡理想和期待的軀殼。
奧爾德，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身擔殺父之仇的兒子，一個被欺騙的侄子，一個想要拯救自己民族的男人。
唯獨，沒有那個指著神秘的未來，神采奕奕的少年。
【作者題外話】：大家新年快樂_(•̀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