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賣鯗的日子(1 / 1)
三個老太太跟楊建設打了個招呼,然後便開始翻閱攤子上的魚鯗。
三人顯然都是行家,隨便一看,紛紛來了興趣:
“哎呀,這是好鯗、絕對是好鯗,看看這個顏色、看看這個個頭,小夥子這是你從哪裡販的?”
“看樣子都是古法曬出來的鯗啊,這是在船上打撈了魚然後直接曬出來的?稀罕,現在可是稀罕物。”
“這個鰻鯗好,曬的真不錯,早年我家老頭在的時候也未必能曬出這個水平來。”
楊建設把魚鯗挨個翻開讓它們承受北風和冬日的暖陽,說道:“這不是我販的,是我自己親手曬的。”
居中的白髮老太太笑了:“你小夥子吹牛不打草稿喲,這魚鯗是你曬的?你還會曬鯗?”
另一個戴眼鏡的老太太也說:“會曬鯗沒什麼稀奇的,但這麼好的魚鯗能是你個年輕人曬出來的?我不信,你可沒有這個手藝。”
剩下那老太太沒說話,但點頭表示了對同伴意見的贊同。
自己的話被人質疑,楊建設並不惱。
他笑道:“奶奶,這確實是我曬的,我從小就跟著我們村裡的長輩學曬鯗了。”
這時候白髮老太太又問了:“你是在哪裡曬出來的?”
楊建設說道:“鰻鯗、黃魚鯗是我在船上曬出來的,墨魚鯗、鮁魚鯗這些是我在院子裡曬出來的。”
“曬魚鯗沒什麼難的,主要就是兩點,一是控制海魚品質要好、要新鮮,二是要找好天氣。”
“你看這些風帶魚,魚出海以後用海水拾掇乾淨,剖開用鹽水簡單醃製一下子,再曝曬個兩三天,然後就出來了。”
“這種風帶魚你們應該都吃過,炸著吃可好吃了,一條帶魚能下一碗大米飯!”
老太太們聽的連連點頭:“那你白鯗真是在船上曬出來的?”
白鯗就是大黃魚做成的魚鯗。
這個最好吃的確實是在海上曬出來的,撈了大黃魚用海水清洗一遍,再用乾淨的水洗一洗,晾在船艙通風處開始曬,曬出來的品質很好。
楊建設撕開魚鯗給她們聞味道:“你們聞聞就知道了,這裡面的鮮味可騙不了人。”
老太太們聞過之後連連點頭,紛紛露出滿意的笑容。
三人興致勃勃的挑選起來。
實際上用不著挑選,這裡的魚鯗品質都很好。
三人這個買幾條那個買一包,很快就把自己的買菜小車給塞滿了。
楊建設稱重的時候,白髮老太太感嘆說:“好久沒碰上這麼好的魚鯗了,以前我還能自己曬,讓兒子去碼頭買了魚回來曬,這兩年不行嘍。”
一直到現在,曬鯗都是漁家和海邊人家所熱衷的秋冬活動。
無論是在城裡還是在鄉下,到了北風吹起的時候,隨處可見晾著的魚鯗。
只要風吹得到的地方,什麼院落裡、防盜窗上、矮矮的屋頂、低低的圍牆、向外延伸的樹枝、路邊的灌叢、海塘邊,都有晾曬魚鯗的身影。
很少說話的老太太買到了好魚鯗,如今心情愉悅,也忍不住開口了:
“有年頭沒碰到這麼好的魚鯗了,這魚鯗聞一聞,都是老味道,真香!”
“現在的魚鯗都是機器烤出來的,火候挺好,但沒有陽光曬沒有海風吹,這魚鯗不香,一點香味聞不見。”
三人的挑挑揀揀又吸引來了其他顧客。
有人問道:“生魚鯗還有香味呀?這東西不得蒸出來才香嗎?”
聽到這話老太太笑了起來,說:“你是沒碰到這樣的好魚鯗,這樣的魚鯗就是香。”
“我老家在海邊,是星州那裡的,我記得在70年左右的時候,生產隊發生過一起墨魚鯗盜竊案,怎麼回事呢?據說就是有人在路上聞到了這個魚鯗的香味,循著香味潛入倉庫偷了些魚鯗!”
楊建設感興趣的說道:“奶奶您是星州的呀?巧了,我老家也是星州的,您是星州哪裡的?”
老太太說道:“我說了你們年輕人也不知道,星州有個龍旺鄉,龍旺鄉有個村叫徐門壩子……”
一聽這話,楊建設猛然抬起頭來。
徐門壩子!
這個生產隊他可太熟了,就在公社旁邊,上次他推著小車牽著羊就是走過了徐門壩子然後往回走的。
人生四大喜,他鄉遇故知!
這樣楊建設便高興的說道:“太好了,奶奶咱們是老鄉呀,我老家也是龍旺鄉的,我爹跟我說,龍旺鄉以前還叫龍旺公社呢。”
老太太不太信他的話,狐疑的問道:“是嗎?”
她知道現在社會上不少人為了拉生意,會故意跟客人扯上關係來拉近感情以促成買賣。
但楊建設只用一句話就打消了她的疑慮:“我爹跟我說過你們徐門壩子,你們徐門壩子的老隊長是好人,叫徐林風是不是?是個老革命,曾經殺過鬼子的。”
老太太一拍雙手高興的笑道:“哎哎哎,一點沒錯!你老家還真是龍旺鄉的?是龍旺鄉哪個莊的?”
楊建設說道:“是小楊家的,您知道小楊家吧?”
老太太說道:“哪能不知道?”
“小楊家以前有個老支書更好,他跟我們隊長都是正兒八經的人民幹部,一心一意為人民著想啊,哪像現在的幹部,一心一意為自己著想!”
楊建設咧嘴笑了。
他知道老太太說的是自己父親。
自從來到2018年,他一直挺忙碌的,這還沒有找到機會去小楊家看看什麼情況。
如今碰到了老家人,他便問道:“奶奶,小楊家現在怎麼樣了?”
為了避免惹人生疑,他撒了個謊,說:“我很小就跟著家裡頭離開村子了,一直沒有回去過……”
“你也回不去了。”老太太說道,“小楊家早沒了,還有我們徐門壩子,都沒了,現在也就林家坳還能有幾個人吧,那是個大村子。”
這話讓楊建設心裡一沉:“小楊家已經沒了?是被遷移走了?”
老太太點點頭:“嗯,被遷移出來了,這還是八幾年的事吧?我都記不清了,太久遠了。”
“小楊家當時是搬去了其他鄉鎮,聽人說,他們姓楊的人少,搬出來後總是挨欺負,在新村裡生活的不太如意。”
“然後他們姓楊的孩子斷斷續續透過考學還有打工之類的方式離開了,孩子們在外面站穩腳跟,又把老的給接走了。”
“就這麼著,小楊家現在應該在村裡早就沒有人啦。”
短短几句話。
一個生產隊就這麼消散了。
楊建設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
但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同,沒人對小楊家這個地方的存在消失感到在意。
這很正常。
對他們來說小楊家只是三個字,而不是四十多戶人家、二三百號人口,二三百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想法的人。
楊建設還想多問問84年以後小楊家的情況,然而老太太並不清楚。
她是個婦道人家,很少出門去別的村莊,另一個時間太久了,她並沒有特意去關注過小楊家,在小楊家也沒有親戚,所以對於84年後的小楊家瞭解不多。
此時楊建設已經把魚鯗都給稱重了。
大黃魚鯗最貴,一斤就要一百塊,然後是鰻鯗,一斤是八十塊。
鮁魚鯗便宜,一斤只要二十五元。
實際上市場裡的大黃魚鯗並不貴,因為都是養殖的大黃魚所做成,這東西數量極多。
楊建設手裡的大黃魚卻是野生魚。
如果顧客嫌棄價格太高而不願意買也無所謂,他可以留著賣給宋老四。
他相信宋老四給的價格會遠遠高於一百塊。
讓他挺詫異的是,老頭老太太們對他定的價格並沒有很抗拒。
不少人寧可買他的昂貴魚鯗,也不去市場裡買便宜的魚鯗。
沙偉跟他們聊天,很快找到了原因:
“買回去給兒媳婦蒸著吃,她是內陸人,老是說咱琴島魚鯗不怎麼樣,這次讓她吃點好的……”
“我給孩子吃,這裡的貴一點但品質好,聞一聞味道就知道,這魚鯗純天然沒有用藥,給小孩吃最好了……”
“我老婆子就好這一口,她前兩年病了,不敢隨便吃了,這魚鯗品質好我買給她吃……”
四個人一陣忙活,楊建設帶過來二百多斤魚鯗,一口氣就賣出去一多半。
這讓鹿飲溪挺吃驚:“琴島的本地老人還是有眼光,都能看出你的魚鯗品質好。”
楊建設說道:“這個不用有眼光,曬過魚鯗的都能看出我家魚鯗品質好。”
鹿飲溪三人面面相覷。
然後他們很快釋然:噢,我們沒有曬過魚鯗,我們不懂魚鯗。
楊建設想數數錢。
這時候又有老人上門來買魚鯗,要了五斤的墨魚鯗,說是要回家倒上油、撒上蔥花蒸著吃。
就這麼斷斷續續的,楊建設帶過來的魚鯗迅速的賣了個九成八。
剩下一點沒賣是大黃魚鯗。
這個對多數人來說還是有點太貴。
哪怕楊建設告訴過他們,自己攤子上的魚鯗中,最物美價廉的其實就是這大黃魚鯗。
剩下的大黃魚鯗擱置在攤位上,楊建設和鹿飲溪準備去市場裡逛逛。
趙福和沙偉則繼續做生意,他們開始賣臨期商品。
市場內外很熱鬧。
不光有各種賣貨的,還有瞎子算命的。
不少人都傳這瞎子算命算的很準,據一個賣肉的攤主說,曾有人花十萬塊請他挪動院裡的一塊石頭,也有人聽了破財免災的建議,將100萬現金拋撒在附近的河裡。
鹿飲溪慫恿楊建設去算命,楊建設搖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
對此,鹿飲溪挑了挑眉頭問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楊建設說道:“什麼?噢,你問我不去算命的原因?因為這都是四舊,是封建迷信,我才不信呢。”
“要是算命之類的有用,那他們怎麼不去算死抗日戰爭裡的那些狗日的小鬼子?”
鹿飲溪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
這姑娘愣是沒想到楊建設這個看似古板的人,竟然還挺有科學價值觀。
兩人逛進麵食區,然後楊建設發現這裡竟然就有賣肉夾饃所需的饃。
他看看這些饃,品種挺多,有一碰就掉渣的,有個頭很小很漂亮的,有帶著各式花紋的。
但一看就知道都不太好吃。
這些饃被封存在透明塑膠袋裡,它們的顏色白慘慘的,遠遠比不上三姐妹家剛烤出來的那些饃。
剛烤出來的饃有種氣質,好看的氣質。
於是楊建設參觀過成品饃的樣子後搖搖頭,自言自語的說:
“必須得去三姐妹家裡買走她們的烤饃爐子,不能買成品饃,不合算不說,還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