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無根生的勸解和行動(1 / 1)
金鳳跟隨無根生,已經有十幾年了,這麼長的時間裡,她見過他遊戲人間,見過他嬉笑怒罵,見過他三言兩語便化解生死仇怨,也見過他輕描淡寫地指出別人苦求一生的道路。
她從沒見過無根生像今天一樣,對別人的人生,做出如此明確,甚至有些刺耳的“指引”。
金鳳愣愣的看著無根生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心裡滿是不解和旁皇,她想追過去詢問掌門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要這麼說,但還沒等她開口,廟門就關上了。
金鳳伸了伸手,什麼也沒說,還是讓掌門休息吧,這些事情,明天再問。
金鳳轉身離開,心事重重的她也無心和夏柳青等全性中人喝酒,便也早早入睡了。
第二天天一亮,金鳳的早早的去找無根生。
無根生已經起床了,獨自一人坐在破廟門前的石階上看著天空發呆。
“掌門……”
金鳳輕聲喚了一句。
沒有回應。
“掌門?!”
金鳳加重了語氣,又喊了一聲,無根生才反應過來,看向了她。
“掌門,你怎麼了?”金鳳一臉關切的問,她覺得無根生有些疲憊憔悴。
“沒事……”
無根生搖了搖頭說道。
金鳳頓了頓,問出了那個憋了一晚上的問題:“掌門,您……昨天對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無根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深深地瞥了一眼金鳳。隨後,他招了招手,示意金鳳走近一些,坐到他的身旁。
金鳳連忙走到無根生的跟前坐下。
“金鳳!”無根生說道:“你知道全性掌門是幹什麼的嗎?”
“全性的頭頭?”金鳳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廢話!”無根生沒好氣道:“我問的是,怎麼才算是全性的頭頭?或者說,憑什麼能當這個頭頭?”
“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呢?”金鳳思索了片刻,說道:“我只知道,只有掌門這樣的天人,才能帶領全性。”
聞言,無根生有些無奈:“你怎麼還拍上了呢?”
“我說的是實話。”金鳳一本正經的說道,她確實是這麼想的,若非如此,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又怎麼會死心塌地的追隨他十幾年,甚至不惜背上全性妖人的罵名?
無根生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反問道:“你對外自稱是全性的一員,你知道全性是什麼嗎?”
這個問題金鳳倒是知道標準答案,她連忙背書似的說道:“尊楊朱為祖,一群無視世間規則,只憑自己喜好活著的混蛋。”
說到這,她笑了笑,道:“而我只是為了能追隨掌門就和這群混蛋為伍,這樣看來,說我是全性,其實也不冤枉啊!”
全性裡的每個妖人都有自己加入全性的理由,而這,就是金鳳加入全性的理由。
事實上,她的所作所為,和全性的絕大多數妖人都不一樣,她不殺人,不放火,不作惡,她只是默默地跟在無根生身後,做一個安靜的影子。
聽了金鳳的解釋,無根生大笑起來:“尊楊朱為祖麼……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這些打著楊朱全性旗號的人可能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一幫無頭蒼蠅罷了。”
無根生的笑聲停止,繼續道:“但想要做全性掌門的話,就必須看懂這幫無頭蒼蠅。”
金鳳有些茫然,不知道無根生要跟她說些什麼。
無根生繼續道:“都說眾生平等,但我把人分成了四等,最下等,也是最需要關照的,是大多數人……他們只是被動的活著而已,從來都被忽視,但他們又是一切的基礎,沒有他們,再往上談什麼都是空中樓閣。”
“而在他們之上的第二等人,就是……無論你從任何角度,選定任何的範圍……只要在人群中用一個特定的名目來畫一個圈子,那麼這個圈子中,註定會誕生出一些基於這個名目來講,出乎其類、鶴立雞群的角色。這種人,就是第二等人。”
“他們有讓自己變得比大多數人出色的能力和技術……我稱他們為‘有術’,但他們卻不知為何而活,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和意義,所以,他們‘無道’。”
“有術無道,隨波逐流,可能比大多數人活的愜意一些,但一輩子也逃不開尋常人的煩惱和憂愁,所以也不過爾爾。”
無根生說到這裡,話鋒一轉,繼續道:“這只是前兩類人,還有第三類和第四類人,其中第四類人是最上等的,我把他稱之為有術有道。這一類人知道自己一生該做什麼,也有能力去做什麼。”
說這話的時候,無根生的腦中不由自主的浮現一個站在山巔的高大身影,曾幾何時,他一直以為他們是同類中人,只是不同道。
但現在回望過去,卻發現他根本看不見他的身影,只能仰望,而且,基本仰望都能望其項背,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想起他的所作所為,無根生沉默了秒鐘後,說道:
“這一類人,他們這一生就求個功德圓滿,縱使功敗垂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這一生總算沒有白活,算是值了,就好像……”
他想用小天師舉例,但又覺得不恰當,頓了頓,他改口了:“就好像莫名居士吳曼,他雖然死在了小天師的手裡,功敗垂成,粉身碎骨,但他最後就成了這第四類人。”
“但這一類人終究只是極少數,然後就是第三類人,他們有術,也知道這一生該有條屬於自己的道。但他們有的看不清楚那條路,有的走在路上卻不自知,還有的已經南轅北轍,忘了初衷,走錯了路。”
“相比較其他幾類人,第三類人才是最應該注意的,因為第一類人是烏合之眾,單拎出來一個根本無足輕重。第二類人有術無道,有才無德,是很好駕馭的一類人。第四類人雖然耀眼,但鳳毛麟角,多少人終其一生也遇不到一個。”
“獨有第三類人,他們有力量,有能力,卻因為各種原因,始終走不上自己的道。而在尋道的過程中,他們身上的能量卻是要發洩出來的,他們所發洩的方式,有些於眾生有益,有些於眾生有害。”
“他們這種肆意發揮著破壞效能量的傢伙,”註定與世間不容,就好像白梟梁挺一樣,但這幫傢伙偏偏又對自己人生有所追求,所以不願意妥協。”
“他們一直在路上,卻又一直迷茫,而全性就是給這種人抱團取暖的地方,這就是我理解中的全性。”
無根生說的時候,梅金鳳就靜靜的聽著,無根生說完,看向金鳳:“金鳳,對照著我說的,你覺得你自己是個真正的全性嗎?”
金鳳陷入沉思,不知該如何回答,她雖然執著,但並不愚蠢,自然是聽得懂無根生話裡的意思的。
無根生問她是個真正的全性嗎?意思就是她不是,而全性是無根生口中說的第三類人,既然她不是全性,那肯定就不是第三類人。
自己應該是哪一類人呢?
肯定不是第四類,金鳳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是第四類,也不是第三類,那就是第二類或第一類嘛。
要麼就是芸芸眾生的普通人,要麼就是鶴立雞群的有術無道者。
這個結論,讓金鳳有些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比全性那幫惡徒差。
她甚至一直都是在俯視著他們,跟著掌門走南闖北,看著掌門為一個又一個全性妖人找到人生的道路,她也是有參與感的,是與有榮焉的。
在她眼裡,無根生是天人,是聖人,是類似孔子,佛陀一樣的人,而全性妖人是惡徒,是被佛陀度化的妖魔,而她,是跟隨在佛陀身邊的聖徒。
但在今天,這個“佛陀”突然告訴她,你,甚至連那些惡徒都不如。
這讓她怎麼能接受呢?!
於是,她就自己找補起來.
很快,她找到了無根生話裡的一個漏洞。
無根生只是問她是不是全性,卻沒問她是不是第三類人。
全性大多都是第三類人,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的第三類人就是全性啊!
那些名門正派裡面,不也有很多這樣的人,只不過他們不像全性那樣極端。
梅金鳳覺得,掌門的意思是,自己雖然是第三類人,但自己的行事風格不像全性的人那樣極端。
自己是可以脫離全性,去正道中去的,所以才這麼說的,肯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她心裡不斷地這樣對自己說著。
無根生見金鳳沒有說話,但他大概能猜到金鳳的想法,畢竟是跟那自己十幾年的小迷妹,他是很瞭解的,有些話,他本不想說的這麼明白,但對有些人來說,如果你不把話揉碎了擺在她面前,她就永遠喜歡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裡。
他沉聲說道:“你跟那我這麼久,你應該明白,我來當這個掌門的初衷,其實就是覺得這個世界已經千瘡百孔,不想讓這群瘋子繼續再破壞下去,所以,帶領著他們,然後在合適的時候,把他們推到新的正確的道路上而已,如果成功,便是從全性畢業了。”
無根生看想金鳳,一字一頓道:“可你不一樣,金鳳,你根本不是全性,你甚至都不是第三類人,你嘛,勉勉強強是第二種人,有術無道,甚至你的術還很淺薄。”
“你這種人,我根本沒辦法帶你找到出路,因為你自身無道,根本就沒有出路,所以,你跟那我十幾年都一無所獲。”
梅金鳳愣愣的看著無根生,一顆心已經沉入谷底。
無根生無視金鳳的臉色,繼續說道:“我只能告訴你,這四類人只要落入極端困境的狀況,隨時都能轉換,第一類人,也可能一朝頓悟,變成第四類人;而第四類人,也可能因為一念之差,墮落成迷茫的第三類人。”
“你要自己去尋找自己的機會,為自己找到一條真正屬於你的道,這條道只能你自己去找,我指點不了你,誰也指點不了你。”
無根生說著,沒有再看金鳳一眼,轉身朝著破廟外走去,邊走邊說:
“更進一步,還是原地踏步,還是自甘墮落,其實都是一念之間的事,總之,我給你的唯一忠告就是,永遠不要放棄自己,永遠不要放棄尋找自己的道。”
無根生走出破廟,嘴裡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全性的掌門人,非第四類人不能當,畢竟一群沒頭蒼蠅的首領,絕不能自己迷惘啊。”
說起迷惘二字的時候,無根生抬頭望天。
以前,他從未覺得過自己這一生有任何迷惘過。
他也自詡為自己為第四類人,要帶領全性眾人找到一條合適的路。
但現在,他突然就有一點迷茫了。
他覺得自己……或許不算是第四類人。
這一輩子,他指點了很多人,度過很多人,可真到了這個時候,誰又能度自己呢?
想到這,無根生的腦海中,走馬觀花般地出現了許多張熟悉的面孔。
他們都是這些年來,和他有過交集,被他引為知己的朋友。
這些朋友裡有名門弟子,有逍遙散人,也有江湖名宿,他們都有各自的閃光點,都是他曾經認為的,走在自己道路上的第四類人。
這一刻,他突然好想他們,想和他們喝喝酒,聊聊天,人在迷惘的時候,總是想和朋友們大醉一場,不是嗎?
同時,他也想看看,能不能從他們的身上,得到啟發,讓自己不再那麼迷惘?
就好像自己剛才勸解金鳳時所說的那樣——人永遠不要放棄自己,永遠不要放棄尋找自己的道……
無根生的背影越走越遠,他沒想再和剩下的全性眾人一道了。
“掌門,你要去哪裡?”金鳳在後面大喊。
無根生沒有說話,只是招了招手,消失在了金鳳的視線裡。
剛才,他的腦子裡出現了很多的面孔,但那些面孔最後定格在了一張眯眯眼上面。
小天師張之維……
給他取“不要碧蓮”這個外號的人。
說起來,他還挺喜歡這個外號的,他確實也夠不要臉。
說起來,上次見他的時候,他就覺得他們彼此的道已經走遠了,以後,只怕就像是兩條平行的鐵軌,很難再有相交的一天。
他的直覺向來很準,所以這一次,他也說不好能不能見到張之維,畢竟江湖上都說了,張之維在閉關。
他也是相信這個說法的,因為,以張之維的性子,若沒有閉關的話,這個時候只怕到處都是他的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