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無根生的迷惘和請教(1 / 1)
阿星朝著無根生走了過來。
無根生被面人劉喬裝打扮過,現在的外表是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商人,梳著油頭,戴著金絲眼鏡。
此刻,他直勾勾的看著“國師”的神像,眸子裡綻放出的神光,對映在他的眼鏡上,像亮起的車燈一樣。
阿星順著他眸光的視線看過去,注意到他看得是副教主的神像,頓時心裡一沉。
這段時間,來此地的異人不少,但能發現副教主神像的異樣的,這還是第一個……
他一步走到副教主神像的跟前,擋住無根生的視線,沒好氣道:“四眼仔,再看打爆你的眼鏡!”
無根生聞聲,收斂了眼中的神光,看向阿星,微微一笑道:“看來這位先生對戴眼鏡的人士,有很深的成見。”
“沒錯!”阿星指了指無根生的眼鏡,做出蛇形手勢比劃了兩下:“尤其是金絲眼鏡。”
“…………”無根生強忍著按住阿星的腦袋撞牆的衝動,微笑著解釋道:“我身為一個生意人,戴金絲眼鏡是很合理,也是很合邏輯的,還請先生不要針對我。”
“出去我就不針對你,繼續在這瞎看,當心打爆你的眼鏡!”
阿星對這些莫名其妙跑到地盤上瞎轉悠的異人,並沒有什麼好感,也不怕得罪人。有師父的閃電分身在上面撐腰,敢在這座天通大教堂裡放肆的人,這全天下掰著手指頭都數不出幾個。
無根生又笑了笑,沒有反駁,而是突然踏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阿星的肩膀。
觸碰瞬間,一股普通人肉眼根本無法看到的藍色的炁,從無根生的掌心噴薄而出,炁裡所蘊含的神明靈的力量,一寸寸的漫過阿星的身軀,把他體內的炁梳理成原始形態,讓他的先天能力和後天能力都通通失效。
阿星那從天靈蓋上噴薄而出,聯接天地之力的靈光消失了,他從聖人盜的狀態下退了出來,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瞬間抽空的虛弱感,很陌生,也很惶恐。
他腳下發軟,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人。這種能力被瞬間剝奪的詭異狀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突然,他腦中想到了一個人物,脫口而出道:“全性掌門人,無根生?”
無根生有些詫異的看向阿星:“你居然認得我?”
阿星深吸了一口氣,一臉警惕道:“師父曾經給我說過你的手段,叫神明靈,剋制一切異人的能力,只有純粹的性命才能不被剋制,你當年和師父掰過手腕,被師父掰倒,還在空中像大風車一樣的繞來個圈兒。”
無根生:“…………”
這種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你都知道,看來確實是之維兄這個大嘴巴的徒弟……
無根生無奈的笑了笑,道:“你看,你也認識我,都是老相識了,就不必如此了吧,我這次是來見天通教主的!”
“那你找錯地方了,教主不在這裡。”阿星邊說,邊調整體內的炁,竭力想讓它們歸位。
無根生也不惱,指著阿星身後那尊神像,笑道:“誰說不在?副教主不就在這裡嗎?別拿豆包不當乾糧,別拿副教主不當教主啊,我就是來找副教主的。”
“你看出了副教主?”阿星詫異道。
無根生點頭,他再次看向國師的神像,低聲說道:“雖說如今換了一副面孔,但副教主……應該還認得我吧?”
雖然他並沒有和“國師”單獨對話過,但他覺得,他和張之維交流的時候,對方一定是在某個角落默默注視著一切的。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對方算得上是張之維的另一面,只不過張之維用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手段,把他給剝離出來了。
既然剝離出來了,那他就應該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不能把它再當成張之維的另一面。
不過,即便如此,他應該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張之維的存在,這就是無根生此行的目的之一。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不要碧蓮!”
這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一種靈魂波動。在場的眾多信徒對此毫無察覺,只有阿星和無根生聽到了。
不要逼臉……這個稱呼,副教主在罵誰……阿星心裡納悶。
無根生卻是對著國師的神像抱了抱手,傳音道:“別來無恙啊!”
“我現在的狀態很好,不過,你好像不太好。”國師一眼就看出無根生自身出來問題。
無根生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收斂,道:“副教主眼力真毒,我確實出了點問題,狀態不太好。”
“所以,你是想找大臉賊找解藥?結果找不到他,然後找到我這裡來了?”作為資深心魔的國師,一眼就看出了無根生的想法,冷笑一聲,說道。
“副教主還真是料事如神啊!”
無根生由衷地讚歎了一句。同時,他敏銳的感覺到了面前的這位和張之維之間的區別。
張之維給他的是實質性壓迫感,話不投機就給你一個大耳雷子,腦漿子恨不得都能給你打勻了。
而且,在張之維面前,耍嘴皮子是沒有意義的,他可以和全性妖人談條件,甚至可以去和天師談條件,但在張之維這裡,卻走不通。
因為一旦張之維決定某件事後,其他任何人說的話,都成了妄念了,而張之維不受妄念影響,他的生與死,完全取決於張之維主觀上的一念之間。
這種不能左右生死的無力感,是無根生不想和張之維有過多交流的主要原因。
他其實是一個很愛交朋友的人,如果張之維也像他師弟張懷義那麼好說話,他們肯定會有更多的交集。
而相較於張之維的那種讓他生死不能自主的壓迫感,那國師帶給他的只是精神上的壓力。
無根生並不怕這種精神上的交鋒,這反而讓他暗暗鬆了一口氣,來的時候,他還在想,要是這個副教主也想張之維一樣,說著說著就要找他試吧試吧是頭硬還是手硬,他還真有點不知該如何應對。
無根生不想讓國師繼續對自己的事情刨根問底,無根生轉移了話題,他笑道:“大臉賊,這是之維兄的外號嗎?為什麼取這個外號?”
“他臉大!”國師簡短回覆。
“確實如此,之維兄的面子確實很大。”無根生雖然很聰明,但也沒料到國師叫張之維大臉賊的真正原因,畢竟張之維的臉真的不是很大。
“嗯哼!蠢貨!”
國師冷笑了一聲,卻並不去解釋,大臉賊是他的叫法,他還不至於去跟無根生吐槽張之維。
甚至如果有外人這麼叫,他還會當場給他一個大耳雷子,什麼東西,大臉賊也是你能叫的?
被叫蠢貨,無根生並沒有氣惱,他是那種被叫孫子,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一聲,“哎,爺爺好”的人。
“副教主說的沒有錯,我確實是一個蠢貨,所以有些問題,想請您來解惑,我聽說,之維兄把人體比作聖國,而您就是他這聖國裡的國師,想必您一定是一個極其睿智的存在,所以,我有些問題像來請教您一下!”
無根生說著,從旁邊取下三炷香,走到副教主神像面前,雙膝下跪,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再把香插進了香爐裡。
“還請副教主您能成全。”
伸手不打笑臉人,對方的姿態都放得這麼低了,國師也沒做的太過分,而且,無根生也確實和大臉賊有些交情,而那個時候,他和大臉賊是一體的,自然也算是和他有些交情,所以,他並沒有再對無根生惡言相向,他沉吟片刻,道:
“你想要問什麼?”
“我想問一下,何為人?”
“何為人?”國師說道:“人要頂天立地,修身養性,達到精神與肉體的統一的境界,我最近也在思考這個,其實,做人當以誠,在明白何為人之前,應該明白何為誠!”
國師饒有興趣的打量著無根生:“我聽說你在度化全性,難道你是知道我將在不久後的未來頂天立地的出世,所以來教我怎麼做人?”
如果是這個的話,他還真想和碧蓮好好說道說道。
卻沒想到,無根生搖頭道:“今天,我並不是來和副教主討論何為誠,何為人的,我只是,被一個問題困擾了許久,單純地想向您請教一下……人究竟是怎麼來的?”
“人是怎麼來的?”國師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這麼說來,你是知道了我將擁有血肉之軀,成為獨立個體,來和我探討這件事?”
“是的。”無根生點頭。
“為什麼想知道?”
無根生想了想說道:“遇到了一些事情,好奇心作祟……”
或者是是一絲不切實際的奢望吧,他心裡補充道。
“你覺得我能給你答案?”國師反問。
“之維兄是江湖的絕頂,而你就是一人之下的存在,我覺得您能給我答案。”無根生說道。
國師想了想,說道:“既然你執意要問,那我便提點你幾句,我不跟你談靈魂,其實到了你在這個境界,你應該是知道主觀這個東西。”
“道家所謂的清靜無為,佛家所謂的四大皆空、五蘊皆空,其實都是透過對主觀的錘鍊和塑造,而達到的一種境界。”
“如何形容這個境界,如果要比喻,就好像是出海行船,在沒達到這個境界的時候,面對客觀世界的一切都像是普通人面對大海,只能望洋興嘆。當他們死後,他們的主觀意識也只能在海里撲騰,游出短短一截就被吞沒。”
“而當一個人的修行達到了一定境界,就等於他擁有了在這片大海上打造船隻,並駕駛船隻對抗狂風巨浪的能力,他可以自由航行,而不被大海吞噬。”
“但即便如此,面對客觀世界的一切,還是很脆弱,只有把自己的主觀,把自己的船打磨的足夠堅固,才能夠馳騁於大海之中。”
“即便有一天,你的身體沒了,你的靈魂沒了,但你打造的這一艘船,依舊還在海上,不曾沉默,你可以選擇繼續在海上,也能夠選擇重新靠岸……”
有些境界,國師並沒達到,但張之維達到了,耳聞目染之下,他懂得的東西相當的多,
聞言,無根生思忖片刻後,問:“這海洋裡,除了海水之外,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國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先前你的眼睛那麼亮,那你從我這裡看到了什麼?”
無根生看著國師的神像,沉聲說道:“我從這裡看到了極其濃郁的信仰之力,數百萬人的相信的力量在這裡聚集,而你們卻沒有過多的處理,這些力量正在按照那百萬信眾們所虔誠祈禱和相信的方向,悄然發生著某種轉變。”
國師說道:“眼力不錯,如果一直這麼下去,這些力量會擁有自己的意識,變成俯視蒼生的神明,倡優們所演的神明,大多都是這種。”
“異人……別看異人在普通人裡非常強大,但面對這種幾十上百人所相信的力量形成的龐然大物,其實也不過是稍微大一點的螻蟻,很容易就會被影響,被同化,本控制,甚至是消亡。”
“所以,這才有了道統,這才有了妥善使用這些信仰之力的法脈,以及各自正神出現,而加入法脈裡的異人,有了神明護佑,就好像是加入了一個巨大的船隊。”
“即便你的船壞了,也能受到船隊的庇護,你可以藉助船隊繼續存在,也可以在船隊的庇護下,重新上岸。”
聞言,無根生沉吟許久,道:“那……如果沒有法脈這個船隊庇護的普通人呢?”
國師笑道:“普通人的話……那就得在這海洋裡掙扎,然後死去,屍體會被海水沖刷,直到剩下白骨,甚至慢慢的,就連白骨也不剩下。”
無根生眼角抽了抽:“那能留下什麼?”
國師說道:“客觀的海洋,會沖刷掉主觀中屬於客觀世界的部分,而剝離了這些,還能剩下什麼,那就能留下什麼。修行者,哪怕是爛船,還能有三千釘,普通人的話,應該會變成人最初的純粹的主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