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阿婆（1 / 1）
北楓城位處北河域邊角，本來也屬於北河下流，不少商船離開北河域時常在這邊休憩，那些年北楓城倒還算風光熱鬧。
不過後來由於北河域河流改道，商船無法在北楓城停靠，人們便慢慢將這種北河域無足輕重的小城市忘在了腦後。
如果說北楓城有什麼知名的東西，那大概就是城中心鐘樓上一個刻有“摧城”二字的鐘錘了。那個足有三米多長，成人大腿粗細的圓木只是普普通通的黃梨木而已！！
可刻在圓木上的“摧城”二字，卻來歷不凡，據說北楓城曾走出一個絕強武修，他早年離開大胤出外闖蕩遊歷，最終成就了無上武道。
有一年他懷念故土，便悄然返回，不過正巧碰上北楓城被北河中氾濫的妖獸圍攻民不聊生，那位絕強武修不願看到故土百姓受難，便隨意摘了一棵黃梨木，做了個鐘錘。
這杆鍾錘撞響的鐘鳴，威嚴莊肅，嚇跑了所有在北楓城肆虐的妖獸，鍾錘上的“摧城”二字，便是那位絕強武修留下的手筆。
所以至此以後，北楓城便有了臨近夜幕，要敲鐘四次的習慣，而敲鐘到底能不能震懾妖獸邪靈，人們早就不在乎了，畢竟自從北河下游河流改道，北楓城就成了一座被埋沒在塵埃中的小城了。
徐北辰到達北楓城時，已經是正午，孟曉蝶將火雀託管給了城中軍隊專用的驛站後，便疲倦地打著哈欠找房間休息了。
徐北辰沒有直接去找王紫諾的家人，而是詢問了旅館老闆後，到了城中最大的一家藥堂，買了一顆淬氣丹及藥方。
淬氣丹是武師階最為常用的二品靈藥，作用便是淬鍊元氣。
之前徐北辰之所以沒有直接開始服用淬氣丹淬鍊元氣，只是想著自己能不能依靠努力，將元氣再淬鍊一遍，這樣基礎就更加堅厚。
不過從劍風谷出來之後，徐北辰就一直沒有間斷過修煉，但結果卻令人絕望，達到七淬的元氣根本沒有再次淬鍊跡象。
所以徐北辰只能藉助靈藥的力量，市面上大部分的淬氣丹效果都不錯，可以有效地協助武修淬鍊元氣。
不過徐北辰購買淬氣丹的藥方，卻不是為了煉製出效果更好的淬氣丹，而是為了減弱淬氣丹的效果。
想要自己的基礎更加凝厚，徐北辰就決不能太依賴靈藥，元氣淬鍊不是越快越好，而是越精粹越好。
藉助靈藥的藥力，雖然很容易可以達到淬鍊效果，可元氣淬鍊後的精純度比之一點點靠著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淬鍊的元氣終究是差了一些。
自從和李劍交手之後，徐北辰心頭就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決不能因為有玉髓鏡的基礎，就對自己的修煉太過放鬆。
他要以最強的武師階進階武豪，要在武豪中階強於李劍十倍百倍！！
呼！！
徐北辰長呼了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心緒壓下後，握了握拳頭，便朝著北楓城中有名的集市街而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色各樣的小販，徐北辰買了些老人家咬得動的糕點，又買了些價格不算便宜的水果，便一路問著，一路朝著漁網街而去。
漁網街在北楓城中屬於真正的貧民區，不過這裡雖然街道狹隘，家宅擁擠，可路上卻乾乾淨淨。
家戶門前的石階上綠苔遍佈，不知誰家小奶狗搖搖晃晃地走出，看到徐北辰後，汪汪地叫喚。
徐北辰問了人，便知道涼茶阿婆住在漁網街倒數第三家，這是一個比漁網街其他家宅更破落些的小院，一面牆壁上有著蔥蔥郁郁的綠色火心葡萄藤，看起來生機勃勃。
徐北辰抬手準備敲門，手掌卻在半空驟然停下，他眼中忽然蒙上了一絲灰暗，嘴角徐徐壓下。
他該怎麼告訴王紫諾摯愛的親人，那個靦腆而又善良的少女，再也回不來了！！
他又該怎麼告訴他們，是他自作主張地非要出手救援，卻因為實力不濟，害死了王紫諾！！
愧疚，難過，悲傷！！
嘎吱！！
就在徐北辰猶豫不決的時候，他身後的家宅門扉突然開啟，從中走出了一名睡意惺忪的大嬸。
那大嬸看到徐北辰一身軍官正裝的樣子，頓然激動地渾身打了個哆嗦，話聲顫抖道：“大……大人，您找涼茶王阿婆麼？！”
“嗯。”徐北辰點了點頭。
“那可真不湊巧，這阿婆每天下午都會出去到北城口賣涼茶，一直到三更半夜，還有傻……呃，王鐵柱現在也去了鐘樓敲鐘，所以人都不在家！”
大嬸悄悄打量著徐北辰，沒想到這後生如此年輕，就當上了軍官，而且長相身高也真是不錯，這王阿婆哪裡的親戚有這麼大的福氣，有這麼一個小輩。
她突然想到自家的女兒還在閨中待嫁，立馬多了一個心眼，“大人，不如你先到我們家裡等等，別的您估計也看不上，不過咱們北楓城的香桑茶，可是一絕，家中管你喝夠！”
徐北辰嘴角一扯，搖了搖頭，道：“謝謝了，大姐，既然阿婆在北城口賣茶，我便去找她好了！”
說罷徐北辰便擺了擺手，朝著北城口而去。
“哎！”熱心的大嬸看著徐北辰離開的背影，想要挽留卻又怕軍爺生氣，便沒再開口。
倒是一個剛剛睡醒的少女，此時從門扉內，探出了好奇的雙眸，問道：“娘，你在和誰說話啊！”
大嬸看到自己的女兒，氣沖沖地把街門關上，伸手點了點少女的腦門，“你這個死丫頭，我都告訴你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你就是不聽，看看這麼好的姻緣，就被你錯過了！”
少女一臉迷茫，抱著額頭，抱怨道：“疼，疼，疼，娘，你輕點！”
北楓城北城門是主城門，一天個進進出出的雜人也不少，有過往的商旅，也有越境歇腳的武修，有出去探親的，也回孃家的，出去侍弄田地的，還有遠郊的農民入城販賣果菜的。
所以不少小販們都會把攤位支在城門口，涼茶王阿婆在城門口已經做了幾十年的茶水生意了，幾乎每天都會拉著自己的小平車，雷打不動地開攤。
阿婆今年已經有快七十歲了，老伴在幾十年前的匪亂中，就被土匪一刀給劈成了兩半，唯一的女兒嫁出去後，卻因為男人找了個城府深沉的妾室，被誣陷和下人通姦，連著兩個孩子都被人家給趕出了家門。
阿婆女兒是個性子烈的，第二天便懸樑自盡以證清白了，阿婆抱著女兒的屍體哭了許久，兩隻眼都因此徹底哭瞎了。
為了養活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外孫，阿婆埋了女兒後，便開始出攤，十幾年從無有一天缺勤的。
好在兩個外孫都孝順，早早地就開始跟著阿婆出攤，那時候幾乎北楓城的人都看見過，婆孫三個坐在茶攤上相依為命。
王紫諾像她娘漂亮靦腆，名字和人一樣，外孫王鐵柱就不行了，他娘死時，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名字，都說賤名好養活，阿婆便叫他王鐵柱。
小的時候看不太明顯，半大的時候，王鐵柱就被人看出來，是個木訥的傻子，這個傻子除了有一身蠻力外，腦子根本不夠用。
阿婆便告訴外孫王鐵柱，既然人家的孩子長大都要開始修煉，成為武修，你不行，就把機會讓給你姐吧！
王鐵柱傻乎乎地咧嘴一笑，用力地點了點頭。
所以王紫諾在北楓城武院學習的費用，都是靠著王鐵柱天天給人背貨，阿婆日日在外賣茶，一點一點積累下來的。
王鐵柱腦子不夠用，自己幹得最多，卻被工頭故意剋扣工錢，拿的最少。
阿婆年齡大了，眼睛又不夠用，搶攤位的時候，老是被故意推倒。
可就算這麼艱難，好歹王紫諾過了軍校大比的一輪，別人都說阿婆總算可以望出頭了，只要王紫諾過了二輪，進了軍校，阿婆和傻子王鐵柱就都能雞犬升天！
可是王紫諾終究是沒回來！！
阿婆不願提及這件事，她滿腔期待地依舊出攤，就等著孫女有一天會突然站在她的攤位前，叫她一聲，阿婆！！
王鐵柱是個真傻子，人家問他，你姐咋還不回來，王鐵柱也只是撓頭，回答不出來後，咧嘴呵呵一笑。
所以阿婆和王鐵柱的日子過得越發艱難了，以前好歹王紫諾是個有希望成為軍校學員的出息人。
現在沒了王紫諾，王鐵柱晚上回來時，身上的傷疤更多了，阿婆的茶攤被人逼到了最外面，放在地上的茶攤木招牌，常常會被人故意踩爛。
這也沒辦法，阿婆泡香桑茶泡了一輩子，從不弄虛作假，茶葉都是外孫王鐵柱上山一片一片從峭壁上摘下來的，煮茶几十道工序，從來沒有故意漏掉一個。
所以北楓城王阿婆家的香桑茶香，這是公認的，很多過往的商旅喝過一次後，再經過時，還會專門在北楓城歇腳，就為了再喝一次！
不過近些日子，阿婆的茶攤已經許久沒有客人了，城內大族周家在北城門口開了家茶館，識相的茶攤小販早就搬了攤，不識相的，也都在接連的教訓中識相了。
唯獨王阿婆茶攤還在北城門口，苦苦支撐。
阿婆不明白茶攤為什麼多了那麼多脾氣暴躁的客人，動不動就把她茶攤的板凳椅子砸了，一腳把她辛辛苦苦泡好的香桑茶踹翻。
她一個已經快要入土的瞎眼老太婆，不明白這世道怎麼越過越差，這日子怎麼越來越難熬！
所以她現在大部分時間，就坐在空無一人的茶攤上，用兩隻瞎眼看著北城口，等著外孫女回來，一天又一天！！
後來聽城中從二輪秘境中回來的小輩們說，王紫諾在裡面給貴族公子哥們當暖床丫鬟，沒伺候好裡面的王孫貴族，讓人打死了！
王紫諾是城中平民小輩中姿色最為出彩的一個，所以這樣的流言蜚語從來不少，而且年少的小輩們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求而不得的一腔忿怨，所以才刻意製造出這樣的流言。
他們根本不明白，這樣的流言對於一個苦苦等待孫女迴歸的老人來說，是怎樣沉重的打擊！
阿婆幾十年來沒哭過，那天聽到這樣的流言後，哭得很傷心，她已經沒了眼淚，只是張開牙齒零落的褶皺嘴唇，乾嚎而已！！
王鐵柱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找到那個傳播流言的小輩後，一拳差點將那人心肺砸爛。
不過王鐵柱的下場也沒好多，被那小輩的家人用皮鞭足足抽了一天一夜，渾身上下血淋淋，有人實在看不過去了，才勸了那家人算了。
阿婆這才用平車把自己外孫拉回了家，王鐵柱躺在平車上，抹了把臉上血跡，笑呵呵地開口說：“婆，俺姐……俺姐啥時候回來？”
阿婆說：“總會回來的！”
徐北辰提著糕點和水果，在暮色中遠遠地就看到了北城口，那個小茶攤下，身形佝僂消瘦的老人。
她滿頭銀髮，身著襤褸，坐在茶攤的椅子上，雙眼極力地遠眺北城口。
徐北辰看了看自己一身嶄新的軍服，突然想到，如果那瓶蛟龍精血如果王紫諾自己喝了，那現在穿著這身衣服，站在這裡的人應該就是她自己吧！
徐北辰嘴角微微壓下，心裡彷彿揉了一把碎玻璃，他脫下軍帽上衣，摘下了軍徽，放入納戒後，深吸一口氣，鼓足畢生的勇氣，朝著涼茶王阿婆的小茶攤走去。
“孃的，那老不死竟然還敢在這兒做生意！！”周氏茶館的老闆周翔正盯著夥計掛門外燈籠的時候，恰巧看到一個年輕人朝著王阿婆的茶攤走去，他肥厚的臉頰微微一擰，看起來兇惡無比。
周翔拍了身旁的夥計肩頭，道：“去多找幾個人，一會跟著老子去砸攤！”
“好！”那夥計明顯精於此道，露出一聲陰笑後，便手腳麻利地到了茶館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