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紅塵禪(1)(1 / 1)

加入書籤

周宗的住處,椒牆花囊,窗明几淨。

屏風擺設的背後,蓮紋青石磚上擺了張一塵不染的書案,桌案上陳設著書房四寶,墨筆雖已洗淨,卻還未乾,懸了半晌,浸出了一粒水珠。

越過書案,抬頭一望,牆上還有張裱掛描金的猛虎下山圖,而圖下,正襟危坐著一人。

燭火顫動,空氣靜謐,此人正是周宗,他手捧一張泛黃的信箋,上面簡明扼要地寫了些方正的文字,令他瞧得入神。

此時天色已晚,暗夜的天空,投下一縷清朗的逸光。

周宗將信讀完,眉峰凝聚,眼神變得飄忽不定,好像在沉思些什麼。又過了片刻,他手中信箋突然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一個眨眼的功夫,卻又成了一團灰燼,被他隨手扔進書案腳邊銅盆。

周宗行至窗前,這扇窗原本就開著,只是不當風口,秋風一直在外遊蕩,幾過窗欞而不入。他抬眼環視,眼底流淌著波濤。

“來人,去請你們林師叔。”

周宗朗聲說道,在不遠處站著的值夜弟子得了命令,恭敬行了一禮,便撒著小跑出了院門,他知道,掌門大人深夜傳喚,定是不敢耽誤片刻的要事。

周宗看著值夜弟子遠去的背影,神色平靜了一些,他將雙手負於身後,漫不經心地賞著夜色,作為修真之人,他本可隨手點燃一張靈鳥符之類的符籙,用符去請林芸過來,而不需要讓小弟子專程跑上一趟。

但他閒暇之餘,也挺享受凡人的生活方式,飲食、作詩、練字、讀書,他喜歡做上幾件最普通也最像凡人該做的事情。

修真者比之凡人,活得要久很多,也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在修煉、權謀等等事情之上。他又何嘗不願,時不時地拋下門中俗務,多往震明山上走走,一盤棋,一杯茶,清風遐邇,鬥嘴生趣。

畢竟老大音訊全無之後,也就這個老二是他最為親近之人,奈何那位老道長向來是個不安分的主,總愛做些出格的事,比如此刻,他便絕不會在震明山上。

周宗的心裡極其篤定,他很瞭解晏青雲的秉性,小小的震明山,能關住晏青雲?

不能,只是祈求他不要再掀起腥風血雨吧。

念及此處,周宗嘆了口氣。

“師兄怎麼兀自嘆息?”林芸溫婉而大氣的聲音由遠及近,飄進周宗的耳朵裡。

“走得快。”周宗沒有正面回答林芸的問題,看著林芸進了院門,笑著客套了一句。

見他這副模樣,林芸也不禁輕輕一笑,她很瞭解這位掌門師兄,他想說之事,無需多問,自然會說;不想說之事,就是撬開他的嘴,也聽不到半個響。

周宗見林芸來了,伸手將窗戶關上,緩緩往屋中走去,在桌案前面落了坐。

林芸也跟著推開木門,還未進門,就聞得一室幽香,緊接著拂來一絲暖意。

林芸越過屏風,看見正襟危坐的周宗,書案邊上還擺了一隻玉螭香爐,嫋嫋青煙升起,看來一室幽香便是自此而來。

“師兄連夜喚我,不知何事?”

林芸雖是一介女流,平常也多以溫婉示人,但骨子裡與周宗一樣,都不喜多言廢話,這一上來,不等落座,便切入了正題。

“老四脾氣大,老六瑣事多,老七傷勢未愈,老八失蹤多年,老九老十,一個冷得像死人,一個熱得令人厭煩。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周宗一股腦地說道,說罷,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林芸知道他今晚感慨頗多,所以才沒由來地說這麼一大通,自然輕輕一笑,心領神會道:“都是師兄弟們,你想與誰說便說就是了,想這些作甚。”

周宗眉睫一挑,啞然失笑道:“好在,你們都還在。”

說罷,又兀自笑了起來。

“師兄今夜,可不像平常啊。”林芸輕聲道。

周宗聞言,隨興地擺了擺手,隨著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威嚴之氣又逐步回來。

“上了年紀的人,總有幾句牢騷,你們年輕人,得多擔待。今晚找你來,是想你明早再陪我去一趟護國寺。”周宗沉聲說道。

“淨說些胡話。”林芸嗔怪道,她雖比周宗小上許多,但也是四十有餘,自認不在年輕人的行列。

不過玩笑歸玩笑,頓了一下,她又接道:“事情有什麼進展麼?”

“就在剛才,我收到一封信。”周宗說道。

“信?誰的信?”林芸眼睛一亮,凝望著周宗。

周宗知道她在想什麼,反倒是將目光撇到一邊,不正眼瞧著林芸,口中緩緩說道:“不是他的,是神秘人的。”

“哦。”林芸應了一聲,便不再搭話,等著周宗繼續說下去。

周宗站起身來,用手在香爐上抓了一把,青煙被力道一拂,亂了陣腳,散作一片,片刻後,又聚在一起,直直升起。

“信上說,秘寶一事,就連三大家族僅存的後人們,恐怕也不知道。”周宗的聲音有些沉悶,讓林芸心中一沉。

“他們本也沒幾個後人了。”

林芸說道,雖然她在血緣上還算後人,但實際上卻是個旁人。

“姚一一定知道所有事情,不過她守口如瓶,這個秘密恐怕便就斷了。反倒是作為外人的風政,知之甚廣。”周宗猜測道。

“便宜了他。”林芸一聲冷哼,雖說她早就離開了林家,但畢竟還姓林,就連現今家主林秦,見了面也得稱她一句姑姑。

周宗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氣憤,不過他也不放在心上,仍是說道:“秘寶之事,必須要搞清楚,如今看來,也只有姚一能開啟這個口子。”

“她修禪唸佛,這口子,難開。”

“紅塵俗世,哪那麼容易放下,你看老道長,天天在山上念道可道、非常道,可他真的放得下麼?”周宗啐了一口。

“他,誰知道呢?”林芸的話中有幽怨。

“哼,都是騙自己的把戲。”周宗在紅塵裡打滾多年,似乎有些別樣的領悟。

“那明早我們走一遭吧,只不過,怎樣才能說得動她?”

“她修最上乘禪,那我便用紅塵來試試她的禪心,明日你先進去,我隨後再進。舊人相見,給她來一道開胃菜。”

周宗說罷,嘴角浮出隱隱笑意。

清晨,尋常香火興盛的大廟,都是善男信女如織,但護國寺不同。林芸走進去,香火繚繞中傳來一陣輕盈的梵唱。

這小廟子,除了姚一居士,竟無多餘的人。

林芸依稀記得,這間寺廟本是被廢棄的破廟,直到姚一來了之後,才又有了一點人氣。

“施主。”姚一見廟中來人,雙手合十,問候了一聲。

相比周宗來之時,姚一的表情輕鬆了一些。

“姚姨。”林芸出聲,論輩分,她的確得叫一聲姨。

姚一雖然看上去還算年輕,實際上比周宗甚至還要大上好幾歲,她認真瞧了林芸一眼,竟難得地露出一個淺笑道:“你是林家的孩子。”

“是的,許多年未曾見過了,姚姨竟還識得。”

滄海桑田,時移世易,當初的小童如今步入中年,陳年舊事也埋進大家心中,所謂紅塵,無非是兜兜轉轉的人間羈絆,在姚一眼裡,如今都化作浮雲點點萍,如同過眼雲煙,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淡然笑了一笑,點一點頭,手中拈起三支黃香,遞給林芸,既然來到佛前,不免要拜上一拜。

客隨主便,林芸接過黃香,將自己雪白的袖袍稍稍提拉一下,走向香爐裡的紅燭,雙手托住黃香,朝著微弱的火苗靠了上去。

“周施主,不進來?”姚一今日的話多了一些,她知道有人還在門外候著。

“你若請他,他便進來了。”林芸也笑了一笑,總歸是晚輩,她的語氣恭敬許多。

姚一居士望了一眼門外,同樣拈起三支黃香,向著香爐走去,一邊邁步,一邊緩緩搖頭道:“廟小,裝不下紅塵。”

“師兄說,姚姨修得是最上乘禪?”林芸試探著問道,她有所耳聞,禪分五味,各有不同,姚一修得這一味,是最上乘禪,這禪最是講究一個清淨,不被萬物紛擾所困。

“看來,他是請你來當說客了。”姚一清冷一笑。

“近日,師兄得到線報,三大家族當日滅門,是墨宗做的。”林芸不再客套,對方雖是長輩,但她自小離家,如今更是東極門掌門人的師妹,步子一定不能站歪了。

姚一插香的手在空中一滯,但轉眼間又伸進香爐,輕聲說道:“我已出家,不再為紅塵所困。”

“你雖已出家,可家始終還在。”

“他們都走了,這哪還有家啊。”姚一苦笑一聲。

林芸知道,這個他們自然指的是姚一最為親近之人,父母、丈夫、孩兒,這些人當初都殞命在殺手月的手下,無一人倖免。如今所謂三大家族的後人,也不過是像林芸這樣打小離去的旁系回去續上了香火罷了。

“你當真不願為他們報仇?就算仇恨可以放下,事關秘寶,牽扯甚廣,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三大家族徹底覆滅麼?”

林芸面色一肅,竟不管不顧地說道,就連縈繞在半空中的青煙,也跟著顫動一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