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齊眾墨(1 / 1)
喪子之痛的接連打擊,讓夫人精神瞬間崩潰,沈心好不容易將夫人救過來,人也已經是痴痴愣愣的了。但是當下還顧不上這些,沈心囑咐人照看好夫人之後,還需要去處理青白山那一大堆的爛攤子。
多虧了貞如的捨命護佑,青白山真正受到傷害的人其實不多,大部分都是被變故驚嚇到了。沈心安排了幾位得力助手四下去安撫門中弟子,自己又馬不停蹄地趕回了青白山主廳。
沈心回來待客,白遊方和柴真金自然不能再私下聊天了,只是啄玉還在消化那顆四品金丹,兩個人便隨口編了一個境界突破的由頭先糊弄了過去。
至於韓新符的真名也暫時按了下來,依舊以白遊方的身份示人。
沈心招呼眾人坐下,然後自己剛剛沾上凳子又立刻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語帶顫音低沉地說道:“青白山遭逢大難,多謝諸位全力相助,沈心,感激不盡!”
眾人立刻起身還禮,依舊是遊宇在眾人示意下作為表率,開口說道:“沈宗主嚴重了,青白山遭逢大劫,我們也是碰巧在此,自當出一份力。可惜咱們本事不濟,若非遊方和真金兩位小兄弟,恐怕還治不下那饗心主。”
遊宇臺階給的高,奈何柴真金從來都是不知謙虛為何物的人,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不過話說到頭,不是他及時到此,饗心主這禍端還真按不下來。
白遊方面皮薄,立刻起身謙遜幾句,同時斜了柴真金好幾眼,但他卻始終恍若未聞。
一番客套結束,沈心再度謝過眾人,抱拳起身道:“諸位,言語不及謝意,沈心還有幾份謝禮備下,還請諸位萬萬不要推辭。”說罷伸手一揮,袍袖中飛出大大小小十來個錦盒,依次放在了眾人身邊的茶案上。
沈心接著說道:“錦盒裡面是什麼,沈某就不多言了,總歸是一份謝誼,還請各位不要推脫。若是有什麼不到之處還請海涵,沈某日後必當盡力,再添補幾分。”
話雖如此,在場眾人沒有一人開口推脫,但也沒有一位伸手去拿的。沈心有些無措,只要將目光轉向最為熟悉的白遊方,示意他帶頭收下謝禮。
白遊方會意起身,抱拳拱手,卻不是對著其餘人,而是對著沈心說道:“沈宗主,既然您有心答謝,在下也就卻之不恭了。只是這禮物非我所願,想求沈宗主一些別的東西。”
沈心見他開口求物,自然更趁心意,立即開口道:“好好好,你但講無妨。”
白遊方拿出快意劍,將白色的劍鞘取下,長劍依舊還歸自身。順著劍鞘的側邊撕開一角,如開卷軸一般攤出一片白紙,捧在手上說道:“請沈宗主為我書寫幾筆文字,讓我琢磨體會一番。”
沈心不解道:“書寫文字不難,只是你為何以紙張裹劍,這又是何意?”
白遊方笑道:“原本只是為了養劍,但是漸漸發現,其中似有道路可行,便想試著走一走。”
遊刃突然開口道:“文字養劍,原本是儒家功夫,的確是一條大道,你能自己摸索出來,看來是可以遠走幾步。”
白遊方立刻轉身微躬道:“多謝前輩指點,那就煩勞前輩也賜下幾筆可否?”
遊刃沒有答話,但是垂下眼瞼的動作已經默許了下來。沈心見狀立刻招呼道:“如此甚好,那就請諸位移步後廳書房。”
沈心帶路來到書房,白遊方將紙張鋪在桌上,眾人一致先請沈心執筆。沈心也不推辭,淺思片刻之後,落筆寫下了一片青辭章,內容乃是煉丹之前的靜心、祭禮之事。
沈心擱筆靜立,目光一字一句掃過之後,緩緩開口道:“並非沈某敝掃自珍,捨不得丹訣法決,這篇丹前辭也的確沒什麼厲害之處,但卻是先祖自太清唯一帶出之物。”
白遊方躬身答謝,沒有多言。之後便是遊刃不待招呼邁步上前,伸手抄起案上毛筆,指尖絲絲雲煙瀰漫滲透筆尖,壓腕寫下了四個字,“劍出雲天”。
既像是夸人,又像是自誇,既像是鼓勵,又像是自勉。
遊刃揮筆寫完,瀟灑的將筆扔給遊宇,示意他不要藏掖。遊宇接過筆,對著身邊貞如微微致歉。沒有任何謙讓,上前在遊刃所寫的四字之下揮毫,依舊是四個大字,“不落山海”。
這句話,則是完完全全的自謙和勉勵了。
毛筆再度傳到了貞如的手上,貞如伸手接過,穩穩地端坐在書案前,筆尖微動寫下一個個極小的文字。眾人在邊上靜靜觀看,貞如篇幅很長,寫了足有一萬七千多字。但是字跡又極小,整篇所佔不過長尺許,寬一掌。
貞如這一寫足足兩個時辰,哪怕已經到了深夜,眾人也只是安靜等候,沒有任何一人率先離開。貞如寫完後輕輕舒了一口氣,將筆放在案上,仔細的吹了吹紙上的墨跡。
貞如淡笑道:“這篇《地藏菩薩本願經》原本是想送給你師父的,但是途中緣分所致,送給了一位故人。此間又恰逢其時遇到你,緣分果真太大,便再手書一份,共贈你師徒二人。”
白遊方不勝惶恐,急忙躬身行禮,恭謹說道:“多謝禪師賜字,晚輩感激不盡。並代師父,謝過禪師厚誼。”
一屋人相視而笑,白遊方也是心滿意足,打算收起劍鞘。一旁的柴真金不樂意了,伸手抄起貞如放在案上的筆,撇著嘴說道:“怎麼,你這狀元郎嫌棄我沒念過幾天書,看不上我的字是吧?”
白遊方訕笑一聲,重新攤開劍鞘紙軸,還不忘埋怨道:“我還以為你不喜歡筆墨,抱歉是我大意了。不過你應該早說的,讓你當中起筆,才不會怠慢了幾位前輩。”
白遊方和柴真金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畢竟由他來收官確實有些不合適。雖然看幾位前輩都搖頭示意無妨,但總歸是落了幾分禮數。
柴真金撓頭,也意識到有些不妥,但是此時已經這樣了,硬著頭皮也得上了,只好笑著說道:“幾位前輩,是晚輩怠慢了,還請諸位海涵。不過僅以所書內容來說,以此收官,也無不妥。”
柴真金轉過書案,提筆開始書寫,筆跡潦草隨心所欲,一看就是沒下過苦功的。可就是這麼稀爛的一幅字,卻讓眾人瞧的有些陷了進去,恍惚之間,竟覺有“道”置於其中。
柴真金洋洋灑灑寫下了五十九個字,以“道可道,非常道”開篇,以“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結尾,光是一氣書寫下著五十九個字,就已經讓柴真金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柴真金樂呵呵地笑道:“兄弟,沒辦法了,這《道德經》以我當下之力,只能寫下這第一篇。你給我留下篇幅,等我境界到了,一定把通篇都給你寫下來。”
《道德經》,太清宗的無上妙法,其玄妙程度,猶在玉清宗的《紫虛經》,上清宗的《禹餘劍解》,甚至是通天道之上。被道門弟子尊稱為眾法之尊,萬經之王。
萬餘年間,《道德經》就只有太清弟子一脈相傳,玉清和上清兩宗能夠有緣研習的,也只在極少之數。
屋內眾人這才知道自己無意間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個個趕忙轉頭,口中致歉不迭。
柴真金倒是慷慨,大手一揮道:“諸位前輩相聚於此,咱們既是有緣,不過是一篇道訣,還只是開篇數十字,諸位不必放在心上。可惜我本事不濟,要是能夠通篇分享,那才是一件樂事。”
柴真金的豁達和慷慨,讓眾人無比佩服。看他寫了字,付理也攛掇著青葽也去書寫一番,但是青葽搖頭拒絕。付理自己躍躍欲試,也被她按了下來。
眼看天色已晚,沈心便安排所有人先行休息,眾人告辭離去,一個個走時還在不斷回味,體會那五十九個字之間的玄奇奧秘。
同樣是看到了法訣,但是得到了多少就因人而異了。就像付理,剛出門就急忙問道:“青葽姐姐,柴真金剛才寫的那到底是什麼啊,怎麼你們一個個都看愣神了?”
正在呢喃篇章揣摩意味的青葽被她打斷思緒,下意識地開口回道:“道可道,非常道。”
“青葽姐姐,你說話了!”付理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驚喜的喊道,“你能開口說話了,太好了!太好了!”
青葽猛然回神,再想開口時卻發現依舊不知如何發聲,蹙著眉頭滿面疑惑。不遠處的遊刃聽到付理的喊聲,也從那玄妙之境退出,三兩步來到近前,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情況。
幾人百思不得其解,身後的貞如開口道:“許是《道德經》太過神妙,直指大道本源,才讓青葽姑娘無意間發聲。又或是經文太過深奧,不受大道鉗制,這才讓青葽姑娘無意間頌出經文。”
一番深思,依舊是沒什麼道理,眾人只能各自散去,只剩下柴真金提前知會,要與沈心單獨說幾句話。
書房之中,只剩下了兩人,柴真金這才收斂了那混不吝的性子,端正身姿躬身施禮道:“師兄祖上乃是我太清同門弟子,只是歷經多代,而今也不好細算,成真就以師兄稱呼您了。”
一句話就讓沈心有些受寵若驚,趕忙回禮道:“不敢不敢,承蒙宗門惦記,沈心代先祖謝過了。”
柴真金笑道:“師兄家族歷代勞苦功高,若非千年前此處封印鬆動,師兄祖上主動請纓來此鎮守,恐怕前輩真有機會拜入內門。最後倒是白白便宜了我師父。”
沈心謙遜笑道:“師弟說笑了,先祖愚魯,比不得尊師天承真人資質高絕。能得宗門信任鎮守此處,歷經千年宗門還能不忘,已經是無上榮光了。”
柴真金笑道:“師兄,咱們都是自己人,客套的話就別多說了。留下叨擾,也是有件重要事情要告知師兄。”
沈心聽聞此言,立刻收斂笑意坐直了身子,等著柴真金開口。柴真金微笑說道:“來此之時,師公親啟一卦,囑咐我代傳,說沈家血脈有繼,破而後立,可重回本門。”
沈心一聽這話,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顫顫巍巍轉身向東,恭恭敬敬地深施三禮,轉回之際已是熱淚盈眶,低聲說道:“師公親口應允,重回本門?”
柴真金點頭道:“不錯,雖然還是要委屈師兄及後代做外門弟子,但師公確實說了,重回本門。”
沈心苦笑一聲,擺手說道:“哪裡還有什麼後代,那饗心主已經將我和夫人的身軀殘破,再也孕育不下子嗣了。”
柴真金笑道:“師兄糊塗了,師公都親口說了沈家血脈有繼,難道還能有假嗎?甚至連那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名沈靛,號安心。”
沈心滿面狂喜,已經激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柴真金繼續說道:“而我那不長個子的師父也說了,若是日後有緣,那孩子的道號也可以定下來,叫青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