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半本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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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薄的紙張輕鬆穿過密集的蟲群,向著頭頂急速飛去,很快就來到了岩石和冰層交錯的過渡區域,周圍黯淡的光芒迅速褪去變成漆黑一片,頭頂上卻又顯現出了一絲光線,如同皂布上的一根白髮。

紙張繼續向上,白色絲線開始逐漸擴大,同時變得越發明亮,就在紙張即將穿過冰隙出去的時候,一小片略微黯淡的白色出現在冰隙之中,而後急轉直下。

隨著雙方的急速接近,片刻之後二人就看清楚了,那是一張與他們所用一般無二的白紙。

兩張紙以極快的速度交錯而過,韓新符和陳冊都清楚的看到,從那張紙中伸出了一隻消瘦素潔的手,兩指輕輕地捻著他們紙張的一角,藉著雙方極快的速度輕輕一拉,就像從牆上揭下一張年畫一樣。

兩個小巧的人從紙張中飛出,朝著不遠處的冰隙而去,在飛行的過程中逐漸變大,等到二人恢復成原本大小的時候,正好越過狹窄的冰隙,輕巧的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不等身形落穩,兩個人立刻衝到冰隙邊上低頭向下看去,只見一片黑暗之中那張白紙繼續下墜,那隻手優雅的縮回了紙中,連帶著紙間捻著的紙,也和另外一張合在一處,然後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

韓新符轉頭望向陳冊,見她依舊望著冰隙出神便沒有著急詢問,良久之後陳冊依然呆望出身,韓新符才忍不住開口道:“陳冊,剛才那人是誰,你認識嗎?”

陳冊愣了一下這才回神,衝他搖頭道:“不認識。”

“可是那人用的手段,和你兄妹如出一轍,難道不是六藝館的神通嗎?”

陳冊轉頭看向冰隙,低聲道:“那不是神通,而是一件法寶,除了我哥,我從沒見有別人用過。難道,傳說是真的......”

韓新符沒空去管什麼傳說,皺眉問道:“既然來人不是朋友,那咱們要不要折回去幫陳先生?即便實力不濟,起碼也能提醒他小心對方。”

說話時,韓新符手中已經握住了一塊晶瑩剔透的圓盤,原本他是不想貿然使用封元鏡的,畢竟是借來的東西,但真到了危急關頭,這件法寶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沒想到陳冊卻收回了目光,從冰隙邊上退了回來,有些擔憂的說道:“不用了,我哥他會顧好自己的,咱們還是趕緊去通知玉清的門人,請他們來幫忙控制時剎蟲才是。”

韓新符望了一眼冰隙,幽黑深邃一如往常,好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既然陳冊都這麼說了,他也只能聽從,二人架起雲頭朝著崑崙主峰飛去。

蟲群如湧潮一般撲來,陳與賢略微拔高身形躲開,然後翻轉手腕將筆握在手中,如同提劍一般揮毫潑墨。

匹練般的墨跡印在了蟲群之上,隨著陳與賢擰轉手腕墨跡也開始游龍,在潔白的蟲群上勾勒描繪出一個古怪且玄妙的圖案,既像文字,又像圖畫。

隨著陳與賢瀟灑地收回手臂,蟲群上的圖案也安全成型,一股淡淡的暖意徐徐的撲在陳與賢的面上,像初夏窗縫裡溫熱的微風,像嚴冬雪地上柔軟的太陽。

雪白的蟲群裡冒出無數細碎密集的“呲呲”聲,一股焦臭的味道傳來,連火都能迅速地凍結的時剎蟲竟然被這個奇怪的圖案燒死了無數,像靠近火把的雪球一樣迅速的塌陷了下去。

如果韓新符還在這裡,他就會認出陳與賢所寫的這個字,正是師父另外半邊劍脊上的第六個字,先古道文,火。

陳與賢作為儒門大家,本就通曉天下一應文字和書法,會寫先古道文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只是他從不輕易展示,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寫多少。若沒有這份學識和本事,也不會第一時間就發現並解決了韓新符的隱患。

接連兩個火字,將時剎蟲進攻的威勢稍稍擋了下來,但是兩側冰壁裡還有蟲子在源源不斷地湧出,先古道文的墨跡上也開始泛出斑斑白點,如沉水一般緩緩消散。

隨著先古道文的消褪,蟲群上塌陷的地方如發麵饅頭一般迅速地補了起來,陳與賢不得已只能再度拔高身形,輕嘆一聲道:“哎,看來還是隻能用你了。”

陳與賢輕輕地一擺袍袖,一沓白紙從他袖中漸次飛出,如同鋪設地磚一般整齊排列,蓋在了不斷蠕動的蟲群上。隨後平整的紙面開始彎曲收縮,形成了一個半球形,看那趨勢正是要將所有時剎蟲完全包在其中。

那白紙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的,連先古道文都能逐步消磨的時剎蟲竟然對其無可奈何,而且後面的蟲子不斷前衝,前面的蟲子卻被阻了前路,蟲群頓時亂作一團,不負之前合力的威勢。

每一張白紙自袖中飛出,陳與賢的真元便多一分消耗,隨著口袋的不斷膨脹,他的牙關逐漸嵌合,眉頭也慢慢鎖緊,古井不波的白淨面皮也變得緊促且通紅,清瘦修長的手臂也開始微微顫抖。

九成以上的蟲群已經被收進了口袋裡,冰壁裡也只有零零散散的蟲子在飛出,陳與賢這才深吸一口氣,右手五指內彎如勾,極其吃力地想要將其攥成拳頭。

單手力有不逮,陳與賢將左手覆在了右手之上,雙掌一起使力握拳,隨著他右手掌心的間距越來越小,紙球的缺口也被不斷飛出的白紙堵上,眼看就差最後一張就要徹底完工了。

最後一張白紙自袖中飛出,搖搖晃晃地朝著缺口飛去,陳與賢終於能夠稍稍鬆一口氣。接下來就只需要靜靜等候玉清宗的人到此,看看這些時剎蟲究竟要如何處置。

“真是浪費,雖然不能將對自己有敵意的人輕易收入紙中,但是連這些無甚靈智的蟲豸都不能收取,這天書留在你手上,也算是暴殄天物了。”

寂靜的冰隙裡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雖然語氣平淡溫和,但卻如炸雷一般響在耳邊,將素來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陳與賢也驚得一怔,轉身背靠紙球四下尋找來人。

聲音夾在冰隙之中不斷迴響,根本無從確定究竟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但就在陳與賢轉身之際,半空之中突然飄落一張白紙,輕盈如蝴蝶飛舞,狡黠如游魚曳尾,朝著紙球最後的缺口飛去,在陳與賢的白紙即將貼合之前,輕盈地插入其中,將洞口封閉了起來。

隨著那不知何處而來的白紙貼合,原本晃動不已的紙球突然安靜了下來,隨後就開始急速的乾癟塌陷,仔細去聽,似乎還有隱隱的風聲從球內傳來。

陳與賢察覺到身後異常,再度轉身拉開了距離,只看見碩大的紙球正在急速縮小,只有頂端的一張白紙巋然不動,如同一大掛葡萄上連線藤蔓的唯一莖杆。

片刻之後,乾癟的紙球轟然破碎,滿天飛的紙張也如飛鳥投林一般衝向頂端,一張接一張地整齊碼好,工工整整地貼在最頂上那一張。但是不管貼上去多少,紙張的厚度也絲毫沒有改變。

紙球很快就被完全吸收,那股無形的吸力竟然像靈蛇一樣,朝著陳與賢衝了過來,陳與賢想要閃身躲避,但右手卻忽地不聽使喚,朝著前方高舉而起,敞開了袖口。

一張張白紙接連從他袖中飛出,整整齊齊地貼在那張白紙上,陳與賢想要反抗,但此刻他早已真元匱乏,僅僅能夠勉強維持浮於半空。等到所有白紙都被吸走,他的手臂自然垂落之時,整個人也如遭雷擊,軟綿綿的癱倒,朝著深不見底的冰隙墜落下去。

那張白紙迅速下落,在他身下一開二,二開四,片刻之間便有丈許大小,穩穩地托住了他。陳與賢有些狼狽地掙扎坐起,見對方竟然施以援手,便大大方方的盤坐其上,開始運氣調理。

不過三五息時間,陳與賢就暫時安撫了體內氣血,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開口說道:“前輩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也好指點一下家人子孫,研習我儒門學問呢?”

白紙之上,一個純白的人像浮出,端坐在陳與賢對面,陳與賢猜測對方應該是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畢竟那人像的眼眶之中純白一色,什麼都分辨不出來。

“不愧是頌章兄的後人,此等情況依然如閒庭信步,氣度不凡,‘會與賢齊’說得不假。”

陳與賢依舊淡定自若,緩緩開口道:“我只是好奇,這半本書我自小就帶在身邊,文載前輩今天才來取走,是因為我動了您的規矩?”

文載點頭道:“猜的不錯,當年我與頌章兄有約,這半本書不管落在誰的手裡,只要不碰到我的道,我便放任自流,也算是報了頌章兄當年手下留情,九死一生的恩情。”

看著陳與賢淡然的表情,文載接著問道:“你既然知道有此約定,也猜到那孩子學的是我的筆跡,為什麼還要冒險幫他糾正?是覺得你們身在玉清宗內,我不敢來此?”

陳與賢微微搖頭道:“我並不知道有此約定,三歲那年第一次進爺爺的書房,這半本書自行來到我手邊,爺爺只說讓我小心保管,莫要輕易使用。至於前輩說的不敢之事,我更是從沒如此想過。”

“前輩的過往,我是在之後才得知了一星半點,習文崖上那個怎麼都擦不掉的字,就是現存的唯一跡象了。現在想來,爺爺沒有明說前輩的忌諱,既是不想舊事重提,也是擔心明說之後會更容易犯忌。”

文載微微點頭道:“到底是頌章兄,無心勝有心,這一招是我輸了。你也不差,若非是我比你多翻書幾百年,這完整的書未必會落到我手上,說你暴殄天物,是我眼界淺了。”

陳與賢起身行禮,像一個討教學問的晚輩一般恭敬說道:“前輩,書已經完本,我也不在奢望,但是這書上的故事,晚輩倒想請教一二。畢竟書院裡傳說的故事,實在有些聳人聽聞了。”

六藝館內習文崖上,有一處深深的凹陷,那是一個怎麼打磨都清除不淨的“我”字。相傳寫下那個字的人因為離經叛道不尊聖賢,被同門中人分而烹之,屍骨無存。

文載的人像從額頭開始顯現出顏色,並且迅速的擴散到全身,眨眼之間便成了一個身穿白衣的青年文士,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書放在膝上,不曾翻書卻緩緩開口。

“其實,我確實是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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