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鍋你都不配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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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說鈐轄是隻倔驢,還真沒說錯。在這之後無論唐寧和種建中如何勸說,鈐轄都堅決反對將城防資源用於治理水患。

沒辦法,唐寧只好選擇了另一條路。往麻袋裡面裝沙子,雖然很慢,但也會起到一定的效果。

鈐轄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就派人去城中搜集百姓家中的麻袋,然後到城外去裝填泥沙,再運回來丟到腳下。

從下午一直幹到了天黑,剛剛點起火把,天公不作美,下起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不論是廂兵還是禁軍,亦或是百姓,在這個時代處於基層的人們大多營養不良,夜視能力很差。失去了火把的照明,基本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

在這種環境下做工一方面沒有效率,另一方面也太過危險。無奈之下,鈐轄只好下令回去休息,明日再幹。

潼關城內部不怎麼發達,看上去就跟一座普通的小鎮子一樣。但城牆卻非常高大,並且城牆上的步行小道也非常的開闊。左右兩邊各躺著一排百姓,中間還能留出兩人並排走過的餘裕。

如今發了大水,城牆上到處都是人。城中已經處處是水,水面最高處都要沒過房門了。鈐轄不可能將這些百姓棄之不顧,於是就開放了城牆,准許百姓到城牆上躲避水災。

唐寧找來找去,也沒找到負責潼關治理的文官在場。光是這麼一個鈐轄自己守著潼關,有點不符合大宋的風格。

問了一句,鈐轄才幽幽的道:“大河發水的那一天,縣令縣丞正好帶著四百多人去加高堤壩,但堤壩有一處出現了裂縫,當時正好天降大雨,於是沒人注意到。

大河順著那條縫隙將整個堤壩沖垮,包括縣令縣丞在內的四百餘人無一生還……”

種建中嘆道:“此等義士,朝廷應追賞之。”

“賞什麼啊?縣令老來得子,妻子又因病去世。兒子才十幾歲,也就督運使這個年紀。這次跟著他一起去的河邊,爺倆都死在大水裡面了,賞有什麼用,人都沒了。”

話題過於沉重,唐寧不想再停下去。跟著齊復、林威二人在城牆上找了一處地方坐下,肚子就開始叫喚了。

想起晚上還什麼東西都沒吃,就從懷裡掏出一塊溼布包裹。開啟之後,裡面的饅頭已經被雨水泡的爛糟糟的了。

唐寧沒那麼嬌貴,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齊復和林威也從懷裡掏出包裹,只不過他倆身上的帶著的乾糧不是饅頭,而是大餅。但光就被雨水浸泡的程度上來說,三人都是一樣的。

唐寧一邊吃了一口,一邊笑著說道:“挺好,要是平時,這東西吃兩口就得喝口水,不然太乾。現在下了場雨,也省了咱們用水了,直接就能順下去。”

齊復苦笑一聲道:“姐夫,你還真是樂觀啊。”

“不然呢?”唐寧抓了一把饅頭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的道:“事已至此,傷感有什麼用?如果愁眉苦臉就能讓縣令父子死而復生,就能讓那四百多人從水裡面爬出來,誰會不這麼做呢?

更何況我們這一次來,是來幫助潼關百姓的。要是我們一個個都愁眉不展,潼關的百姓們會怎麼想?

人吶,得往前看。要堅強,要心存希望,這樣才不枉縣令大人,縣丞大人,以及那四百多名義士的犧牲啊。”

齊復低頭咬了一口大餅,隨後陷入了沉默。

晚上睡覺也是在城牆上睡的,鈐轄把軍中那些營帳都拆成了一個個小篷子,搭在城牆的兩邊。擋雨的效果是起到了,但半夜雨停起風時,還是把唐寧給凍醒了一次。

睜開眼睛一看,沒睡的百姓和士兵正在輕手輕腳的點起火把。城牆上的一片呼嚕聲,讓唐寧再無睡意。

林威盤膝坐在唐寧身邊,見唐寧起來,剛要說話,就被唐寧一個動作制止了。兩人起身,走到了箭樓裡面。

潼關四面城牆共有十二座三層的箭樓,最頂層是士兵警戒用,剩下的兩層則是給婦人和孩子用作休息之處。

而北城的最中央的箭樓卻不許任何百姓進入,這裡被暫時當做了官府辦公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在這裡日夜不休的爭吵,想要找出一個治理水患的方案。

箭樓裡點著篝火,還有專人看管。一進去,唐寧就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守門計程車兵走上前,低聲道:“你是誰?這裡不許閒雜人等進入!”

“我是環慶路糧草督運使唐寧,我過來找鈐轄。”

唐寧一邊說,一邊掏出了自己的腰牌,那小兵確認一番之後,這才抱拳道:“原來是督運使大人,失敬。小人這就帶您去見鈐轄大人。”

唐寧笑著點了點頭,小兵再次抱拳,然後就在前面領路。

一路上唐寧聽到不少聲音,有呼嚕聲,也有爭吵聲。但三更半夜的,即便是爭吵也壓低了聲音,唐寧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想來爭吵的內容應該就是關於治理水情這方面的。

鈐轄在三樓,雙手撐著窗戶,藉著幽暗的燭火,望著奔騰的黃河。

在這一刻唐寧覺得這位粗鄙的鈐轄似乎也並非是自己想象中那樣,除了粗鄙一無是處。

聽到身後傳來動靜,鈐轄回頭看了一眼。見是唐寧,楞了一下,隨即道:“督運使?你深夜造訪本鈐轄,有何貴幹?”

唐寧輕聲道:“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心裡全都是黃河水患,早一日阻止水勢的蔓延,就能早一日疏通河道,解決水患。

抱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來此說服鈐轄大人您了。”

鈐轄笑了一聲道:“說服俺?俺有什麼好說服的。督運使,俺還是勸你好好睡一覺吧。明天天一亮,俺就要帶人去裝沙袋,填河溝了。俺希望你的人明天可不要落後。”

“鈐轄大人,為何華陰縣縣令說了一句之後,您就說什麼都不肯動用粗木巨石來緩解水情了呢?

我不敢說我的辦法是最好的,但至少還是會起到一定的效果。而且就目前的形勢來看,一定要比我們去裝沙袋,填河溝來的更有效率一些。”

鈐轄點了點頭道:“俺知道啊,當時你一說,俺就知道了。”

唐寧心下一急,連忙道:“那您為何……”

鈐轄笑著打斷了唐寧的話:“誠然如你所說,這樣做是最有效率的。但萬一出了什麼事情,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老縣令是個傻子,什麼事情都第一個往上衝,為此他把自己都搭進去了。俺老黃可不是那樣傻乎乎的人。沒人來替俺背這口鍋,俺是不會同意的。”

唐寧心頭一陣無名火起,怒道:“數日之間萬畝良田化為澤國,潼關百姓流離失所。你說這些話對得起你的良心麼?

你怎能如此自私!”

鈐轄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笑容,慢悠悠的道:“老縣令無私吧,他們父子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可是那又如何呢?最後還不是父子雙亡,莫說良心,那可是連人都沒了啊。

小子,你年紀輕輕就做了官,不是飽讀詩書,就是家財萬貫。要俺說,你更像前者。因為人心有多骯髒,你這種書呆子是很難想象得到的。”

唐寧咬牙切齒的道:“白天看你身先士卒,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是個好官。沒想到你的嘴裡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你太無恥了,你簡直就是人渣!”

鈐轄拱拱手,一臉無所謂的道:“承讓,承讓。”

話說到這,唐寧就該氣憤的拂袖離去了。但唐寧卻不願意就這麼一走了之,他抿了抿嘴,沉聲道:“這口鍋我來替你背,出了事情,你只要說是我一意孤行,脅迫你做的。

沒出事情,功勞就全是你的。”

鈐轄聽罷,哈哈大笑。直到把唐寧笑得有些惱火時,才抹著眼淚說道:“你啊?你還不夠格,這口鍋,你不配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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