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欠一條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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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城某個陰暗小巷的民宅裡,吳勝正在燭光下翻閱這份檔案。

“元符四年,已查證私放安南國王李乾德之子李景誠歸國。

礙於陛下之囑託,現將此罪記錄在案,封存於秘書監,等閒人不可知。”

“元符四年,已查證資敵之行。鎮江軍淘汰之軍備,半數皆以私人渠道出售至女真完顏部。糧草、鹽鐵與之同去。

礙於陛下之囑託,現將此罪記錄在案,封存於秘書監,等閒人不可知。”

吳勝對於這兩條再清楚不過了,當初他可是看著劉令把這兩段話寫進去的。他來取這份檔案,就是為了把這兩條給消除掉。

蔡京與趙佶之間密謀對唐寧不利,這裡面就需要武德司收集證據。吳勝想起劉令在唐寧的檔案中有這兩條記錄,一旦這兩條記錄落到蔡京手裡,第二條資敵之行,就足夠把唐寧斬首示眾了。

或許有人會覺得劉令不可能出賣唐寧,但實際上武德司向來不是對某位皇帝負責。他們效忠的不是皇帝個人,他們效忠的是那張龍椅。

這是武德司的鐵律,也是這些密探年邁之後,能夠安然退休的原因之一。

哪怕是蔡京他有本事明天坐在龍椅上,武德司也一樣會對蔡京效忠。

但是吳勝或許不在此列。

他還記得十五年前,那一天的自己是多麼的絕望。他曾以為這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天,直到唐寧的出現。

就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忽然出現的一抹亮光,吳勝永遠,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品嚐到希望這兩個字的美妙味道……

“……讓我葬了我奶奶,讓我葬了我奶奶……”

“……葬了?不花錢的?說的倒是輕巧。”

“……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很能幹活的,我只求你讓我葬了我奶奶!”

“……且慢!這孩子,連同那個老婦人的屍體,我都要了。”

“……小公子善舉,小人就替那個幸運的孩子和無福享受的老婦謝過了。”

想到這,吳勝臉上情不自禁的浮現出笑意。劉令以為他當時年紀還小,不會記得這件事,殊不知這件事就是吳勝的寶藏。

他只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拿出來回味,然後像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般傻乎乎的咧嘴憨笑。

唐寧沒有發現他就是當初那個少年,他一直都沒有發現。不過這樣也好,吳勝也不希望唐寧知道。

他只想默默的替唐寧做件事,把自己欠唐寧的恩情還給他,然後他就可以放開手腳,離開武德司,去遊歷天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自然是對當初那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隻有自己知道……

燭火發出噼啪的聲響,吳勝這才發現自己走神了。他搖了搖頭,忽然想給唐寧寫一封信。告訴他來龍去脈,告訴他此間事了,以後他就再也不會見到自己了。

想到此,吳勝便不由得拿出一張紙,沉思一番後,提起筆,在紙上寫道:

“丹陽侯敬啟:

小人姓吳名勝,乃是武德司中一名吏員。您或許對小人有些印象,因為小人跟您打過不少交道。

但您不知道的是,小人在十五年前,就與您見過面了……”

嘭的一聲悶響,這座民宅的屋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呂修手裡拎著一把刀子,他的面相再不似從前見他那麼隨和。他更像是一個尋找獵物的野獸,目光冰冷,表情凝重。

屋內空無一人,門開後的風將燭火熄滅。

呂修走上前,從身邊一名武德司吏員手裡接過火摺子,點亮蠟燭。

他看到硯臺裡的墨還沒幹,伸出手,又發現這墨連凝固的跡象都沒有。

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桌子上擺著的燭臺,一方硯臺,和幾張零散的,透著墨痕的紙外,在就沒其他的東西了。

“來晚了一步。”呂修遺憾的搖了搖頭,不過很快,他又笑了起來。

他笑的讓周圍的武德司吏員毛骨悚然,頭一次皇城司與武德司的合作,居然就看到了呂修瘋狂的一面。

“這樣才有意思啊,這樣才能讓我枯燥的工作有些樂趣啊!吳勝,果然是你!哈哈哈哈!”

呂修一邊大笑著,一邊走出宅子:“墨還沒幹,他一定還沒有走遠。這個時候,他一定會想這出城。

趕快去通知四門的守衛,不許放吳勝出去!”

“是!”

七八個吏員一下子就朝著四面八方散去,剩下了三五吏員準備勘探現場,呂修便皺著眉頭道:“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通知!”

“可是他們……”

“難道開封府衙就不用通知了?巡街營就不用通知了?侍衛司就不用通知了?”

“……”

剩下的三五人也落荒而逃,待他們離去之後,只剩下呂修一人。

這時呂修把刀子收回鞘中,從懷裡掏出半塊炊餅,一邊啃,一邊朝屋子裡面走去。

“你這人話不多,不過有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你說你一個十分崇拜的人曾經說過一句話,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一開始不甚理解,後來我對此深以為然。”說到這,呂修關上屋門,抬頭看向房樑上的吳勝,咧開嘴巴笑道:“我覺得你也一定會這樣想。”

話音剛落,吳勝手裡就射出一道寒星。呂修閃身躲開,但他的臉頰卻被吳勝的暗器劃傷。

“嘖……”呂修摸了摸臉,然後將手裡剩下的炊餅在傷口上蘸了蘸,一口塞進嘴裡,一邊拔刀,一邊含糊不清的問道:“我一直以為你們武德司的人都是效忠皇帝的,但你似乎是個例外啊。

看在我把他們都支走給你創造機會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我欠丹陽侯一條命。”吳勝輕飄飄的從房梁間跳了下來,將那份還未來得及處理的檔案和信一併揣進懷裡,悶聲道:“現在正是我還上的機會。”

“背叛武德司,確實是要把命交出來的!”

呂修獰聲一笑,提刀衝了上去。

“……是的,您或許不明白。但是十五年前,正是您將小人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中,拉了上來。是您讓小人第一次品嚐到希望的滋味,是您讓小人重新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十五年前,在潤州西市的牙行。在廚娘們所在的院子前面,我就在您的左手邊……如果您還想不起來,那麼不妨想一想,您在牙行買了具屍體的事情。

正如那天隨您同去的人說的,您或許是古往今來,第一個在牙行買屍體的人……”

氣喘吁吁的吳勝從一艘船上跳上岸,將船上的那匹馬硬生生的拽下船後,便騎在上面開始了他的亡命之旅。

幾乎是在他剛剛騎上馬的時候,一根弩箭便射中了他的右臂。從他的右側忽然出現了十幾個騎士,面無表情的將手中的強弩對準了他。

“放棄吧!”呂修舉著那份檔案,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大喊道:“你已經沒什麼好堅持的了!”

吳勝後悔極了,早知道他就不寫這封信了。早知道他就用寫這封信的功夫,去把那份檔案上記錄的罪證抹掉了。

狡猾的呂修,自己本以為那一劍是衝著自己的命來的,誰知他只是劃開了自己的衣服,讓那份檔案從自己懷裡掉下來而已……

“駕!!!”吳勝想都沒想過放棄,他這條命是唐寧救回來的,他活下去的意義是唐寧賦予的。

……如果要死,那也是家主要自己死,自己才能去死。在家主沒讓自己死之前,哪怕苟延殘喘,也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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