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窮人的骨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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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汴河下游就圍滿了浣洗的婦人。

早上空氣好,商船也很少在早上進城,清凌凌的水正適合洗涮。

歐陽修跟著寡婦姚氏,挑著兩擔從各家收來的髒衣服來到河邊。

今日收的衣物不少,若讓姚氏一人洗的話,那大抵就要到傍晚了。

歐陽修便主動要求幫母親分擔一些,姚氏拗不過兒子,只好帶他一起來了。

只是這男人浣衣,傳出去好說不少聽。

尤其兒子身上還有官身,雖俸祿少了些,但好歹是入仕了,做這樣的活計萬一被人知道,免不得就會被嘲笑。

姚氏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半坐在河沿上。

又做賊一樣地看了眼周圍,嗔道:“你是舉子嘞,做這些讓人笑話。”

歐陽修在背誦著詩經,聞言說道:“娘,孩兒也會浣衣,邊浣洗邊背書,好像還能快些。”

“哪來的歪理,欺負娘不會讀書?”

姚氏嗔怪一聲,臉上卻帶著欣慰。

歐陽修臉上帶著憨笑,說道:“真的,孩兒哪敢騙您。”

姚氏知道拗不過兒子,就也不較真了,笑道:“那便快些洗,咱倆人幹活兩個時辰就差不多了……”

說話間姚氏手裡的活兒就加快了速度。

歐陽修知道,母親這是擔心有人看見,從而丟了兒子的面子。

可他卻不在意這些。

母親這些年為了供自己讀書,好好地年華就這麼髒在了這些衣物上。

他心中有愧,更心疼。

“哎呦,這怎麼男人也來浣衣了?這叫咱們怎麼做活喲!”

姚氏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幾個穿著隨意的婦人,端著臉盆朝這邊走來,見歐陽修一個大小夥子在河邊,不禁抱怨起來。

“去、去、去!這是男人該呆的地方麼?”

“就是,咱們女人家來洗衣,你個大小夥子來做甚?”

“莫不是心裡懷著齷齪?真是不要麵皮了……”

姚氏原本還羞愧的臉上頓時露出怒容。

“牛家妹子,你說這話可是要負責任的!我家大朗是朝廷欽封的八品令史,豈是容你隨意辱罵的?!”

她本來是有些羞愧的。

可聽到有人怒罵自己的兒子,向來溫順的姚氏,竟也學著那些市井潑婦掐起腰來,大有一副要跟對方互毆的架勢。

不過幾個婦人一聽這話,哪裡還敢動手,也不敢再罵。

民不與官鬥。

對她們這些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婦道人家而言,一個八品官兒簡直就能嚇死人了。

可牛姓婦人顯然是不信,啐笑一聲:“切,八品官還會來這兒跟咱們婦道人家為伍?”

大家都知道姚氏的兒子在國子監讀書,但聽說也才過了鄉試而已。

充其量也就是個舉人。

難不成舉人還能做官了?

姚氏的脾氣也上來了,“你若不信,咱們現在就去開封府查戶籍!”

這下牛姓婦人坐蠟了。

敢去開封府查戶籍,那說明這事兒該是真的了,否則姚氏就是冒名頂替之罪,可是要下大獄的。

歐陽修至始至終都沒說話。

他本就不善言辭,尤其是面對這麼一群牙尖嘴利的婦人,他唯有苦笑,然後自顧自的洗衣。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趕忙出來解圍。

“嗨!咱這不就是隨口幾句玩笑麼,姚家妹子切莫要當真……姐姐替她們給您賠個不是。”

大家經常在一起浣衣,所以大多熟絡。

姚氏也不是那種尖刻的性子,聞言就緩了語氣,哼道:“我家大朗沒過鄉試就已經是官身了!朝廷頒發的任命,你敢不信?”

母親炫耀兒子,向來都是天經地義的。

別說兒子本來就優秀,就算是個棒槌,在母親眼裡也是一根優秀的棒槌……

牛姓婦人這時也不敢再兇了。

幾個婦人笑著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的恭維個不停。

“是是是!咱們哪敢不信啊。”

“這不是開玩笑嘛……”

“對,對,玩笑……以前不知姚家妹子的大朗竟恁的有出息,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姐妹啊。”

牛姓婦人也趕忙諂媚的笑了笑,“妹妹嘴賤惹惱了姐姐,實不該……還望姐姐莫要與我一般見識才好。”

“哼!”

姚氏像個鬥勝的高手,高傲的別過頭去。

牛姓婦人這次也不敢再如何了,只能忍著,沒話找話道:“姐姐這以後可就是官身了,說不準等兒子升官了,您也能跟著封個誥命呢!”

周圍又是一陣恭維聲。

姚氏終於露出了笑臉,臉上的驕傲簡直快要溢位來了。

氣氛也重歸於融洽。

大家一齊蹲坐在河沿邊上浣衣,有一句每一句的聊著。

“姐姐,你家大朗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

女人間的話題大概除了保媒拉縴兒就沒別的了,歐陽修低頭洗衣,聞言不禁紅了臉。

姚氏卻很自然道:“不著急,等考完再說吧……”

這話的意思就是,我家兒子馬上就要做官了,等過了殿試,更是地位翻翻,豈能看上你們口中的那些鄉野村婦?

倒不是姚氏勢利眼,而是現如今成婚講究的就是個門當戶對。

幾個想說親的婦人乾笑兩聲不再說話。

另一個年紀大的婦人,又道:“我說妹子啊,你這兒子可是有官身的大才子,你也捨得讓他來幹這個?”

姚氏下意識低頭,又忽得驕傲的抬頭笑道:“他硬是要來呢,打罵都不聽,說是心疼我,不捨得我勞累了。”

婦人眸色裡微微多了羨豔。

不管是什麼時候,兒子出息了最驕傲的就是當孃的。

雖然歐陽修不是她們的兒子,卻不妨礙她們誇讚。

“那些讀書人……還沒過鄉試呢,就看不起咱們這些普通百姓……真是讓人惱。可你家大朗卻不是,還願意舍下臉面幫你做工,是個好孩子。”

……

歐陽修正在賣力的幫母親洗衣服,卻沒有發現河岸上不遠處,趙允讓正苦著臉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身後是一個內侍。

“小公爺,陛下說歐陽修是個孝順的,所以命你給他孃兒倆找個輕省些的活計,好歹讓他們的日子過得安生些……”

趙允讓無奈的問道:“這人是秦為的學生,為何卻要讓我來?”

大家本來都不熟好吧?

若不是知道歐陽修是秦為的學生,哪怕是趙禎下了令,趙允讓也不會親自來,最多找個隨從去送兩貫錢過去了事。

內侍木然道:“這個某不知,不過話帶到了,某這就回去。”

“別啊!”

趙允讓一把拉住了內侍,故作佯怒道:“你不給個準話,我這怎麼安排?是直接給錢,還是給他們找個活兒幹?”

陛下親口交代的事兒,肯定不是給錢、找活兒這麼簡單。

這事兒不好乾啊!

內侍知道這貨以前可是個十足的紈絝,惹不起啊……

只能小聲道:“陛下說,此事秦為不好出面,他畢竟是國子監祭酒,一旦對誰恩情過重,那就有培植黨羽之嫌,朝中肯定會有人喋喋不休……歐陽修那人又是個老實的,直接給富貴卻不好,會有麻煩……”

什麼麻煩?

不就是又想給恩惠,又不想被外人說皇帝任人唯親麼?

這歐陽修當真是好運氣啊!

大宋開國多年,這般被帝王暗自惦記著的臣子還有誰……除了一個秦為,就屬這歐陽修最蒙聖寵了。

趙允讓無奈的走了過去。

“歐陽修。”

歐陽修剛甩完一件外衣,抬頭見是他,就憨笑道;“小公爺尋某有事嗎?”

周圍的婦人們聞言,呼得炸了鍋一樣。

有些甚至都站起來了,不是行禮,是準備跑路……

小公爺啊!這可是皇親國戚。

別說是行禮,就是看一眼她們覺得會折壽,大家不是一個檔次,自然不能在一處屋簷下共存。

趙允讓唯有苦笑,然後道:“咱們倆尋個地方說話吧。”

歐陽修卻搖頭道:“還得幹活呢,要不您稍等等?”

在他的世界裡,省試之前的任務就是幫著孃親掙錢,誰都不能打斷。

趙允讓無奈,只好在一群婦人炙熱的目光下,硬著頭皮道:“我來是看你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衣食住行缺了什麼告訴我就行。”

合著是來送溫暖的。

婦人們放下心來,然後又不禁心中驚訝;這歐陽修到底得了什麼運氣,竟能讓宗室子都另眼相看。

可歐陽修卻皺眉道:“小公爺這話……歐陽修不明白……”

“你……算了,你不用明白……就只管說你生活上還有什麼困難,我幫你解決就是。”

趙允讓不能透露趙禎的名字,只能含糊揭過。

歐陽修卻認真搖搖頭:“多謝小公爺好意,某沒有什麼困難。”

“這還不叫困難?”

趙允讓沒好氣的指了指那些髒衣服,就差沒說你都混得和婦人為伍了……

歐陽修明白他的寓意,他站起身,不卑不亢的正視著趙允讓,認真道:“但這是某和母親靠本事換來的,雖然辛苦些,心裡卻踏實。”

“這才掙幾個錢?你不想你娘過得好些麼?”

趙允讓的出身,註定了他不能理解這種所謂‘窮人的骨氣’。

歐陽修猶豫了少許,又堅定的搖搖頭:“想是想,可別人給的,終究不踏實……若是習慣了受人恩惠,以後便再不能挺起腰桿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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