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你輸了(1 / 1)
國子監的考場裡。
學生們拿到了題目,大多數都是有些茫然,這題目怎麼那麼眼熟呢,好像在哪兒見過……
考場上眼神亂飛,大多是歡喜之色,他們想起了那些被框定範圍的題目,不禁就想起了那個人。
他就是神啊!
“肅靜!”
考場內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陽光明媚,室內的考生們專注的在做題。
而在外面,秦為正在和甄良說話。
“這種法子有用,長期都有用,可國子監最關鍵的還是要提升學生的能力,也就是本事。讓他們不管去做什麼都有底氣。而底氣來源於認知。”
秦為說道:“認知有很多,我們的學生該有怎樣的認知?是文章詩詞,還是謀生之技?為什麼某要推行雜家學術,就是想要學生們博百家之所學。”
甄良點頭道:“融匯百家之學固然可怕,只是學生們學了之後都有些傲氣。”
陳昂皺眉道:“某在學院裡問過他們,不少學生們都說,他們學了這些雜家學術後,對世界的認知更曠闊了,而世界這個詞……哎!他們甚至覺得旁人太過渾噩,不配與其為友……”
這是飄了。
儒家敬畏天地,而雜家卻想要探索天地。
因瞭解而探索,因探索而著迷。
“天上有什麼?地上有什麼?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有什麼……雜學教授……不,不是教授,而是用實證和試驗來告訴學生們,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
“不過太得意了不可取,以後還得敲打一番。”
秦為很滿意這個現狀,他甚至有些得意。
“郎君,有蘇洵的信。”
秦為在回家的路上得到了蘇洵的回信,他看了信,不禁就笑了起來,這人還真是個直男,難怪他兒子名滿天下情商卻依舊感人。
這是遺傳啊!
回到家,就見趙允讓愁眉苦臉的在和狄青說話。
“我娘如今都不管家了,昨日去了一趟宮裡和太后聊了許久,回來後就閉門不出,還時不時的自言自語,讓人瘮得慌……”
這是個被遺棄的孩子。
秦為笑道:“蘇洵來信了。”
趙允讓眼睛一亮,問道:“如何了?”
他對蘇洵的印象很不錯,至少比歐陽修、韓琦幾個秦為的弟子好感多了。
這是因為蘇洵那種高傲卻不羈的性格。
就比如龐世英,號稱天才少年的小龐也很高傲,但他的高傲讓人感覺居高臨下,那種鄙夷的眼神總會讓人覺得他看不起自己。
而蘇洵不同,這人就是個鋼鐵大直男,腦子裡根本沒多幾根筋。
趙允讓平日裡也經常去國子監玩耍,久而久之就和蘇洵相熟了。
後來蘇洵透過制式,被破格授官,更是經常會來秦家與秦為等人研究局勢,幾人也算亦師亦友。
“還行。”
秦為把書信遞過去,說道:“陳公復好好磨礪了他一番,這小子如今也算是懂的了些進退。”
趙允讓看了書信,遞給狄青,“陳公復為人大度,是個不錯的人。”
陳希文,字公復,和蘇家是世交。
話鋒一轉,秦為問道:“宮中如何?王妃去了宮中一夜,和太后都聊了什麼?”
聽說昨日商郡王妃入宮見了太后,二人在延福宮裡聊了一夜,王妃翌日清晨才從宮中出來,這事兒早就不是秘密了。
按說這兩個女人平日裡的交集並不多,劉娥現在召王妃入宮,很明顯這是有事兒啊!
趙允讓搖頭道:“我娘沒說,問了幾次都是敷衍,不過聽她的話音兒裡……太后的身體恐怕不太好,應該快要大限了……”
“陛下如何說?”
大抵是當年積累而來的矛盾,趙禎對商郡王妃沒啥好感,就像當初趙允讓對劉娥沒有好感一樣。
等劉娥一去,趙禎就變成了真正的皇帝。
趙允讓還是搖頭:“這個不知道。”
“看來有必要著手了,太后手中的勢力不小,就算她不再理政,但那些殘存的勢力依然是一個很大的威脅。”
秦為皺著眉頭道:“太后這個時候召王妃入宮,想來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想提前穩住宗室裡的這些人,擔心他們在陛下掌權後鬧騰。”
趙禎是個慫脾氣的,不被逼到忍無可忍他不會出手。
可那些權貴卻太懂得軟刀子殺人了,他們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趙禎能招架得住嗎?很明顯……劉娥覺得他的不能。
所以這是提前鋪路。
……
發解試結束了,隨即就是閱卷。
考完試的考生們開始大放鬆,京城各處娛樂場所都被他們佔了。
一時間詩詞滿天飛,文章如流水。
趙元儼也在其中。
他今日邀請了幾位宗室裡的長者來喝酒,樊樓是大宋的頂級消費場所,來這裡消費的至少不差錢。
考生不差錢自然是有背景,有背景的人說話自然是牛皮哄哄的。
“此次鄉試某是必過的!若是不過……不過某就請你等在樊樓吃十日!若有反悔某就不是人!”
“好,豪爽!”
“……”
趙元儼、趙允良父子神色黯淡,他們這些日子以來過的很憋屈。
劉娥大限將至,急著為兒子鋪路的她,手段更比平常狠了三分,壓得這些宗室權貴們連屁都不敢放。
席間難免有些沉鬱,趙元儼笑道:“此事……太后的身體就快不行了,再看看。”
趙允良微微點頭,卻不說話。
點頭就是態度。
六耳活不長了!
前陣子劉娥突然又暈了,連宰輔們都進宮住了一宿,可見不簡單。
“太后已近油盡燈枯之際,等到趙禎一掌權……”
趙元儼淡淡的道:“到了那時……”
趙允良的眼中多了冷色:“他一定不是咱們的對手,到時群起而攻之,就看他能否頂住這些壓力了。”
“他手段太軟了……”
其中一位宗室長者平靜的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他還是沒弄懂,某若是他,就會在太后薨逝之前,將這些威脅全都掃清。”
劉娥活著將這些人弄下去,到時所有的罪責和罵名都可推到劉娥身上。
劉娥若是一死……
太后一黨的殘存勢力,再加上宗室權貴的掣肘!
趙禎的處境將會極度尷尬。
他們或許沒膽量改弦易轍,但架空一個手段軟弱的皇帝還是可以的,沒辦法大宋的權貴就是這麼牛掰。
趙元儼舉杯,長袖遮住了半張臉,在仰頭的瞬間看了趙允良一眼。
“不可輕言放棄……”
他給自己倒滿酒,然後舉杯。
“好熱鬧!”
“秦兄,這些人大多是考生,他們學了刷題之法,如今真是得意洋洋呢!”
“不急,他們只學得皮毛卻沒學得精髓。”
“他們得了你的好處卻不去道謝……這樣的人也配成為讀書人?”
“道什麼謝?這本是公開傳出去的,就算要糾錯,也沒有立場,所以沒必要。”
室內,趙允良放下酒杯,沉聲道:“秦為!”
“誰叫某!”
房門被推開,秦為在門外笑吟吟的道:“定王父子倆一同出來喝酒,真是難得啊……王爺最近病好了?”
趙元儼垂眸,隱住了眼中的恨意。
他恨啊!
他恨劉娥明明就不行了為何又挺了過來,更恨當初太宗皇帝為何選了趙恆而不是自己,明明他才是太宗最喜愛的皇子。
可恨啊!
趙元儼含笑道:“老夫喜愛弈棋,你可懂?”
秦為微笑道:“略知一二,不過卻是野狐禪,不敢貽笑大方。”
趙元儼說道:“棋如人,棋如戰陣,來人,備棋來。”
“聽說定王正在酒樓裡和秦為下棋。”
訊息瞬間走漏,那些考生都丟下酒菜,結伴來看熱鬧。
掌櫃堆笑著進來問道:“好些人在外面,可要擋住嗎?”
趙元儼卻沒看他,問了秦為:“天氣不錯,秦大人年輕火力旺盛,可要在外面吹吹涼風,如何?”
這是要準備用圍棋來公開折辱秦為。
別答應啊!
狄青在邊上皺眉。
他不懂圍棋,也沒見過秦為下過圍棋,自然覺得他贏的希望渺茫,一旦答應了八成就是自取其辱。
“好。”
趙元儼一聽就笑了,起身道:“如此這就下去吧。”
趙允良跟在老爹身後下去,路過秦為時看了一眼,冷笑道:“竟敢與我爹爹比棋技,自取其辱。”
秦為則笑著看了眼他,說道:“且拭目以待。”
對於趙允良這種沒加過什麼市面的小年輕,秦為都懶得和他掰扯。
稍後在外面,一張案几,兩張椅子,茶水一壺,中間擺上棋盤,黑白兩壺棋子擱置一邊。
“請!”
“如此某就不客氣了。”
趙元儼執白先行,按照規矩下了座子。
隨後棋局開始了,因為趙元儼父子的身份尊貴,所以周圍看客沒人敢靠近看,都在邊上遠遠地圍著。
周圍被圍的死死的,涼風自然就沒有了。
棋局在進行之中。
趙元儼奪了秦為的一個角地,抬頭含笑道:“這便是挖根,年輕人要好學,不能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秦為笑了笑,右邊單關跳,瞬間就有些圍地的模樣。
趙元儼毫不客氣的在邊緣侵消。
雙方開始大戰。
秦為的落子看似漫不經心,可卻不離白棋的氣眼。
“要殺老夫的大龍?”
趙元儼淡淡的道:“老夫以前下棋時也好嗜殺,經常讓對手滿盤不存活,如今年歲大了,卻深知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年輕人,要知道棋風如人,太過凌厲不是好事,容易崩……”
“且拭目以待。”
秦為落子,直接點在一個三目的中間,破掉了白棋的眼位。
“太粗糙了,赤果果的殺棋,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架勢,不是什麼上乘手段……”
“就沒見過這樣下棋的。”
“步步不離對手的要害,一上來就是拼命,連造勢都沒有……這等棋風誰見識過?”
“沒見過,古譜上也沒見過。”
“那就是首創?”
“是了,秦為首創過不少東西,如今下棋也別出心裁,這才是他。”
“不過黑棋不妙了。”
“殺不死這一塊,秦為輸定了。”
“打劫了!”
“哎呀!竟然是生死劫!”
所謂生死劫,就是能決定一盤棋勝負的打劫。
“現在要比劫材……秦為好狠的手段,他一上場就要跟定王魚死網破,可定王的大龍已經成型,卻不願跟他拼死……”
有近距離的人眼尖,然後訝然道:“這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啊!現在黑棋正在絞殺白棋,這本就是無限劫材……”
瑪的!
但凡懂圍棋的都知道打劫怕什麼,最怕這種牽扯到一大塊棋生死的無限劫材,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那還打個屁啊!
秦為抬頭,淡淡的道:“某說過且拭目以待,郡王以為如何?”
他的聲音很平靜,並無半點炫耀或是得意,可趙元儼此刻卻覺得渾身發熱,臉上隱隱冒出了虛汗。
他自詡棋力了得,而秦為從未聽說下過圍棋,就算是會一些,可一個年輕人如何能與自己這等老薑相抗衡。
他微微抬頭,笑道:“老夫……老夫是如何輸的?”
從頭到尾秦為都沒有展現出高人一籌的棋力,只是尋機就搏殺,讓他頗為不適應,但也不屑。
此時的圍棋是高雅運動,雖然有‘自古爭棋無名局’的說法,但優雅而美麗的棋型是所有棋手的追求。
比如說一記小飛看著孤峰突起,天外飛仙,很美吧?可秦為這等人只會強硬的扭斷你的小飛,破壞你棋型的美。
秦為抬頭,平靜的道:“你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輸的,為何問我?”
他淡淡的看著趙元儼,“你開口邀請某入局,你先落子……你步步為營想要某落入你的圈套,然後用最小的損失取得最大的勝利,這一切都是你在謀劃……想覆盤嗎?”
你主動挑起朝堂紛爭,屢次野心勃勃的想要謀取那至尊之位,可惜你缺了孤注一擲的膽量。
你前怕狼後怕虎,想要火中取栗卻又怕烈火焚身,故而一再的等待,一再的謀劃,一再的準備。
可惜準備再多,都不如拼死一搏。
你從一開始就落了下乘,看似步步為營,實則是顧忌太多無法形成大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