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道往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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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黃昏,風雪再盛,呼嘯凌冽。

縣衙內堂落針可聞,安靜得嚇人。

袁玉堂和邋遢老道聽完林縣尊講述的案情後,臉色無比凝重。

尤其是邋遢老道,走南闖北慣了的他見多識廣,對各種妖魔鬼怪都有一定的瞭解。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如此慎重。

沉吟片刻,邋遢老道主動打破沉默,沉聲道,“縣尊大人,您非修行中人,或許有所不知。其實坊間傳說所言之鬼,是分為兩種。”

“所謂人為鬼之末,鬼為人之初,人與鬼之間乃是轉換形態的關係……無體為魂,靠害人性命,吞食魂魄滋補自身;有體為魘,喜啖血肉,生性兇殘,所到之處白骨累累。”

“術士間有一句老話流傳:寧遇十鬼,不遇一魘!”

“按照您說,貧道可以百分百肯定,在此地作惡者必定是有體之鬼的鬼魘無疑,兇,大凶啊!”

林縣尊一聽此言,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目光驚恐地顫聲道,“那,那該如何是好?惡鬼為禍鄉里,治下百姓惶惶不可終日,本官痛心疾首啊~”

說罷拱手哀求道,“懇求掌門大真人慈悲為懷,出手誅滅此撩!本官和全縣百姓一定會為掌門大真人豎立長生祠,永世供奉!”

袁玉堂在一旁安靜聆聽。

對他而言,菇縣百姓和他非親非故,而他現在又只是個半大少年,犯不著蹚這趟渾水。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好奇道士驅鬼斬妖的真實情形,甚至不由自主發散思維,聯想到那本神奇的古書。

協助老道驅鬼誅邪,也能有功德吧?

雖然不知道書上記載的功德到底有什麼用,但是本能告訴他,此物必定妙用無窮,當該多多益善。

心情矛盾的袁玉堂眼神莫名地望向沉吟不語的邋遢老道,隱隱期待著他最後的答案。

邋遢老道神色陰晴難辨,撫須沉吟。

林縣尊見老道這麼久都沒給答覆,暗中咬牙,竟然不顧讀書人的顏面,噗通一下跪伏在老道座前,頓首道,“求掌門大真人慈悲啊,救救我菇縣上下五千餘口無辜百姓吧~”

邋遢老道猛驚醒,急忙上前攙扶,慌聲道,“縣尊,縣尊大人,何至於此?”

怎知林縣尊像是王八吃了秤砣,鐵了心般不肯起身,涕淚橫流道,“如果真人不肯答應,與其眼睜睜地看著百姓葬身鬼腹,本官還不如跪死算了!”

邋遢老道也是臉色發苦,萬般無奈只好點頭應諾道,“好了好了,貧道答應便是,就算舍了這一百來斤,也要除滅作亂惡鬼,縣尊大人可以起身了吧?”

林縣尊聞言總算捨得起身,“掌門大真人深明大義,本官代表菇縣百姓謝過掌門大真人。”

雖然林縣尊從有到尾態度恭敬有加,但是冷眼旁觀的袁玉堂還是看到他眼神中不時有狡黠光芒閃爍,顯然是號準了老道口硬心軟的命脈。

不愧是主管一縣大小事務的父母官,眼光委實毒辣,人心這塊拿捏得死死,讓袁玉堂大開眼界。

寒暄幾句過後,夜色已深,風雪漸盛,此時也不便辦正事,所以林縣尊客氣地把袁玉堂二人請到縣衙客廂歇息,揚言明天一大早親自帶人協助邋遢老道驅鬼。

邋遢老道來到客廂,臉色頓垮,急上火般抽著旱菸在房間裡來回轉圈。

袁玉堂看著好笑,不由得出言調侃道,“道長何故如此犯愁?如若實在力有不逮,明日自可直言相告,不蹚這渾水也罷。”

“你懂個屁!”邋遢老道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般,一下子跳起腳來,激動地破口大罵道,“那可是鬼魘啊,是能輕易對付的角色嗎?而且方外之人最懼因果,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道士是不能隨便許諾的!如果道爺我背信棄義,因果纏身,說不定喝口涼水都能噎死!”

“完了完了,咱怎麼就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呢?沒那金剛鑽,攬這瓷器活幹嘛呢?這下完了~”邋遢老道如喪考妣,往日醇香誘人的菸草抽入肺腑滿是苦澀。

袁玉堂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急忙問道,“照您這麼說,那豈不是硬著頭皮也要跳火坑?”

“現在才知道麼?我說你小子剛才就只顧著在旁邊看戲,也不會提醒我幾句,都怪你!”邋遢老道白了袁玉堂一眼,憤憤不平地罵咧道。

袁玉堂無言以對。

渡步良久,邋遢老道如洩氣皮球般萎頓下來,哭喪著臉自語道,“罷了罷了,合該道爺我命中該有此劫……”

“玉堂娃兒,你只知曉道爺我門下只餘兩人,那你知不知道為何祝山宗會如此人丁凋敝?”邋遢老道突然發問。

袁玉堂楞了下,搖頭道,“不知。”

邋遢老道幽幽一嘆,摘下酒葫蘆痛飲一口,目露悲慟道:

“我的大師兄,才三十歲出頭便達到了真人境修為,前途無量,被公認是下一任的掌門繼承人,後來他去了河間道平復蛇妖禍劫,結果被那頭大妖蛇精一口吞了,連根骨頭都沒剩下,事後更是被同道恥笑不自量力……”

“二師兄精通奇門機巧,所造法寶巧奪天工,那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落得個被山賊偷襲,萬箭穿心的下場……”

“我師父他老人家就更慘了,山中修行太久,已然忘卻俗世齷齪,難得出山一趟,卻因為看不慣紈絝當街擄掠良婦出手懲戒,剛出城就被紈絝調遣軍隊報復,活生生被砍成肉泥……”

“小師弟執意要報師仇,不顧我勸阻毅然下山,結果至今渺無音訊,是死是活都不能確定……”

“眾多師兄弟裡,我資質平庸,膽子也小,連師門血海深仇都不敢去報,但是又怎樣?如今還能活蹦亂跳的,還不是隻剩下我?”

“我本該痛恨這個不公的世道,結果那些死鬼時常入夢,嚷嚷著不悔?命都丟了,還如何不悔呀?”

“術士常把替天行道掛在嘴上,殊不知這個天下早就病入膏肓了……世人皆道妖魔兇殘,卻不知人心有時候比妖魔還要兇險百倍……我等捨生忘死地守護蒼生,到底值不值得?”

杜康入喉,愁上加愁。

邋遢老道沒喝幾口就醉了,似乎積壓心頭的負面情緒一次性爆發,時哭時罵,一會兒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袁玉堂起身拿過被褥,蓋在邋遢老道身上,出神地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久久無語。

……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大早,林縣尊就帶著十個衙役捕頭前來。

邋遢老道一覺醒來便像沒事人般,彷彿昨晚情緒失控之人不是他,和袁玉堂早就在房間等候著,當即拱手道,“勞駕縣尊大人帶路。”

林縣尊肅容回禮道,“不敢當您一聲勞駕,掌門大真人請!”

旋即一行人就出發,往第一案發現場張家調查線索。

張家位於縣城北部,沿途鄰居見縣衙公人上門,紛紛停下手裡活計跟著看熱鬧。

開門的是一個面容悽苦,行將朽木的白髮老頭。

此人正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主張榮生。

人群中邋遢老道站在門外神色無比凝重,從懷裡掏出一張白紙,幾番摺疊,一隻惟妙惟肖的紙鶴就此成型。

邋遢老道兩指拎著紙鶴,率先進入後院。

張家居所是普通的二進瓦舍,二廂房還是兒子成年那年才新建的,入門之後就是一個小院子,內建有殺豬用的絞架、木盆、燒水鐵鍋等工具。

似乎因為長期殺生,院子裡有股難聞至極的惡臭,眾人初來乍到,一下子被燻得險些窒息。

邋遢老道抽動鼻翼,旋即皺眉道,“好濃烈的鬼氣,都過了這麼多天還有餘臭殘留,此鬼必然兇惡異常!”

說罷,邋遢老道手捏法訣,一拍腰間葫蘆。

緊接著神奇的一幕就出現了。

只見葫蘆彷彿有生命般從邋遢老道腰間躍起,在空中翻滾,突然葫蘆口赤光大盛,一條熾烈紅龍從中竄出。

“哇~”

“孃親,快來看神龍~”

“神仙下凡啦~”

不管是院裡公人還是門外看熱鬧的街坊,驚得合不攏嘴。

邋遢老道神情肅穆,有股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勢,口中快速默唸咒語,手呈劍指狀往前一遞,瞪圓雙目暴喝道,“急急如離火真君律令,破邪!”

話音未落,盤旋紅龍收到指令,一聲清越長吟,極速圍繞院子游走一圈,猛地散為點點熒光。

熒光落下之處,皆有縷縷黑煙升騰。

說來也神奇,那些莫名黑煙被蒸發之後,院子裡那股燻人惡臭竟快速消退。

停滯空中的葫蘆完成使命後,徐徐落在邋遢老道手裡。

這神乎其神的手段震驚四座。

重新系好葫蘆後,邋遢老道才解釋道,“人鬼殊途,鬼物所過之處皆會留下鬼氣,生人久聞非幸事,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一命嗚呼。貧道如果不出手淨化此間鬼氣,恐日後方圓幾十丈內人畜無存。”

眾人釋然,目光崇拜,口呼活神仙。

邋遢老道就好這一口,撫須眯眼,好不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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