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斬心中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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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丑時四刻。

已值深夜,萬籟寂寞。

官道旁的山野客棧被黑夜所隆重,宛若一尊大型石雕。

漆黑的大堂突然被三道黑影打破靜謐。

三個黑影皆身穿夜行服,除了一雙眼睛,全身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三人似乎非常有默契,隨意比劃幾下手勢就能簡單交流,旋即分頭散去,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一個黑影順著樓梯貓般悄無聲息地上樓,摸黑來到袁玉堂的房間外,側身下蹲緊貼著房門聆聽片刻,確定裡面沒有任何聲息之後,才躡手躡腳地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根小竹管,捻了點口水捅破窗欞的糊紙,小心翼翼地把小竹管伸入屋裡輕輕一吹。

呼~

一道無色無味的青煙便悄然飄入屋裡。

黑店有三寶,敲悶棍、蒙汗藥、下陰刀。

想必那青煙便是傳說中行走江湖居家旅行必備的秘寶蒙汗藥了。

收其竹管之後,黑影卻沒有立即進入,似乎在等藥效發作。

靜候片刻,確定屋裡沒有動靜後,黑影敏捷地來到樓道窗臺便,手指伸入嘴裡發出一聲夜梟般的口哨。

緊接客棧外一棵大榕樹上似有黑影晃動,有人潛伏樹蔭之中,兩道寒光一閃,便見兩把小巧的鐮勾準確無疑地插入窗戶縫隙裡。

樹上黑影靈巧地擺弄連著魚絲的鐮勾,咔嚓一聲,兩隻鐮勾就輕鬆勾起窗栓,再輕輕一帶,緊鎖的窗欞就無聲無息地開啟。

這時候便見一道修長的黑影從窗欞下的陰影裡站起,鬼魅般竄入屋裡。

落地靈巧如獵豹,沒有任何動靜。

黑衣人眯著眼靜止片刻,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耳朵翕動,將聽力發揮到極限。

聽著床上那人發出的細微鼾聲,確定目標睡得很熟之後,黑衣人才慢慢站起來。

沒辦法,誰讓袁玉堂是個術士。

他們獨門秘方的蒙汗藥雖然有過迷昏真人境術士的戰績,但是他們不清楚袁玉堂的跟腳。

如果不是寶物實在誘人,他們也不會鋌而走險。

起來的一瞬間,黑衣人的目光就落在桌子上的那個鐵匣上,頓時呼吸顯得略微急促。

深呼吸幾下,平復情緒波動,黑衣人猶如離巢的飛燕般,輕輕一躍就離地飛竄,動作說不出的優美自然,輕盈且無聲,由此可見其輕身功夫已然登峰造極。

飛臨桌子上空時,黑衣人閃電出手,一把抄起桌上的鐵匣,緊接著違揹物理定律般凌空轉向,轉頭飛出窗外。

樹上的黑影見狀趕緊超控鐮勾將窗欞恢復原狀,再發出一聲低沉的鳥鳴。

門外立時心領神會,麻溜地竄出窗外,落地三人一碰頭,便興高采烈地攜寶遠遁。

沉溺在得手雀躍中的三人卻沒注意到,屋頂上有一雙無奈的眼睛全程把他們的一舉一動全收眼底。

……

半個時辰後,三人來到一處隱秘的山洞裡,迫不及待地掌燈解下悶熱的頭巾面罩。

不出意料,敢太歲頭上動土者,當然是洗心革面的昔日惡徒黑店三人組。

“好機會,方才隔著鐵匣一接觸,勞資就感到一股駭人煞氣直衝勞資肺腑,如此凶煞,必定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萬年迷糊相的竄天鼠此時神情狂熱無比,眼眸中冒著熾烈光芒地笑道。

“呵呵,勞資的慧法眼從不落空,是神是鬼一眼便知,哪裡能瞞得過我?”憨態可掬的血屠夫開心得跟彌勒佛似的,見肉不見眼。

“別廢話了,趕緊開啟一睹為快,倒要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寶物!”老狗子飢渴難耐地說道。

竄天鼠呵呵一笑,乾脆利落地開啟了鐵匣子。

嗆!

在匣子開啟的一瞬間,山洞裡彷彿憑空閃過一道寒芒,響起一陣肅殺的鏗鏘殺伐之音。

緊接著財迷心竅的三人猛地恍惚,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鄭宇出身家道中落的書香門第,從小就奮發圖強,刻苦讀書,以盼他日能考取功名振興家門。

可惜造化弄人。

太康三年,他遇到了太平道席捲三州的浩大農民起義。

被壓迫太久的貧苦農民揭竿而起,直接就殺紅眼了,見人就殺,見物就搶,見房就燒,儼如暴徒,以滾雪球的速度發展壯大。

鄭宇很倒黴,家中雙親姐妹兄弟皆死在那場動盪之中,只有他被幾個好心的起義軍所救。

為了活命,他不得不被迫從賊。

自古農民起義數不勝舉,但是能成事者卻寥寥無幾。

原因無他,皆因缺乏核心綱領和目光短淺。

初始這場農民起義浩瀚壯闊,範若立即就要席捲天下,改朝換代。

屠龍者往往難逃成為惡龍的魔咒。

在連續攻克三座雄魁州城之後,在海量財報和巨大權力的誘惑下,起義軍的高層迅速墮落腐敗,成為自己昔日最痛恨的權貴。

大夏雖然腐朽不堪,但是最後一口氣還沒斷,再加上起義軍財迷心竅,軍心散渙,自然難復起事之初的無畏鋒芒。

在被譽為大夏最後名將武威大將軍瑞木無敵的平叛大軍壓境,起義軍兵敗如山倒,迅速土崩瓦解。

就這樣,震驚天下的太平道農民起義成為了歷史名詞。

然而叛亂雖平,但是秋後算賬才是最致命的。

太平道各級官僚為了挽回失職,罔顧人倫地舉起屠刀,足足將全道近半僥倖逃過兵災的無辜百姓屠殺得血流成河。

有過造反經驗的鄭宇也不敢再待在太平道,只能流竄到川陝道落草為寇。

當年救過他,對他悉心照顧,教授武藝的那幾個起義軍全部都犧牲,犧牲在一次救他的亂戰中。

從此以後,鄭宇的命就不再屬於他一人。

他還要肩負起贍養戰友遺孤的責任。

奈何世道凋敝,戰友的家眷有老有小,三十多張口嗷嗷待哺,如果正當營生,哪怕累死他都養不起這麼多人。

走投無路下,他只能幹起無本買賣。

每次他殺人都很愧疚。

因為他知道被劫殺的無辜中不一定全部都是為富不仁的劣紳商賈。

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自從他選擇擔負起戰友遺孀的贍養責任後,他就沒有後路可言。

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

太康八年,嶺南道有幸福的一家三口隱居山林,以打獵耕種為生,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美滿生活。

可惜天有不測之風雨。

夫妻突然雙雙病重,十歲的幼子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為了幫爹媽治病,兒子變賣了所有的家當進城求藥。

好死不死的,兒子遇人不淑,找到了一個貪財如命的毒醫。

天下百行各業不乏道德高尚的標兵模範,但是更多的卻是卑劣的從業者。

所謂醫者父母心,醫者的天職本該是救死扶傷。

奈何有些醫者醫術平庸,但是撈錢的本事卻高到沒邊,為了賺錢可以出賣良知。

這種比庸醫更可怕的醫者便是毒醫。

不諳世事的兒子就這樣被上了殘酷的一課,父母病情沒有絲毫好轉,錢財卻被毒醫騙盡。

看著雙親被病魔折磨得形銷骨立,又恨又悔的兒子惡向膽邊生,連夜進城殺光了毒醫全家,搶走了全部的家財。

可能有人疑惑為何一個十歲小孩能有本事殺人全家。

皆因兒子的父母都是退出江湖的武林高手,兩人對兒子從小悉心栽培,所以兒子年紀雖小,但是武藝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但是殺了仇人又能如何?

後來兒子才知道雙親得的乃是不治之症,根本沒有痊癒的可能,只能靠藥物吊命,搶來的錢財很快就消耗一空。

不忍放棄雙親的兒子一不做二不休,幹起了殺手行當。

起初他很害怕被人小瞧而沒有生意,只能用酷烈手段虐殺目標提高名氣。

後來名氣漸大,但是他卻積重難返,只能自欺欺人地一路走到黑。

……

曾木夫從小就在外人眼中是個怪胎。

三歲才會走路,六歲才會說話,彷彿天生遲鈍。

但是外人不知的是,曾木夫之所以那麼愚鈍,不是他智力低下,而是他天賦異稟。

沒有什麼比能看到罪孽更痛苦的事情。

曾木夫從懂事之後就一直受到這種無盡痛苦的折磨。

村裡與人為善的大好人二叔在他眼裡,是個前世壞事作盡,傷天害理的惡徒。

熱心腸的李寡婦在他眼中是前世人盡可夫,勾結姦夫謀殺全家的毒婦。

勇武豪爽的民團教頭在他眼中卻是一個前世貪生怕死,害死戰友的無恥逃兵。

種種反差極大的惡意無時無刻不在衝擊他幼小的心靈。

那些被害者彷彿日夜在他耳邊哀嚎。

終於,在十八歲那年,他忍不住操起菜刀,揮向對他百般疼愛,前世最罪孽深重的父母。

親手弒親後,他很痛苦又很矛盾,心靈造成了嚴重的扭曲。

從此,一個人見人怕的冷血屠夫因勢而起。

……

燕赤霞和袁玉堂看著山洞裡陷入自責痛哭流涕的三人,不由得對視一嘆。

“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們此前之所以劣跡斑斑,除了自己不爭氣之外,何處不是世道所逼。”燕赤霞目光幽幽地開口道,“他們時刻受到良心的煎熬,只能用一些小摸小偷的手段來麻痺自己,營造自己還是綠林人士的假象,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過去所造的罪孽……”

說著鄭重朝袁玉堂一鞠。

“為兄懇請賢弟出刀,為他們三人斬去心中之罪!”

袁玉堂目光幽幽,沉默著來到開啟的鐵匣面前,探手忍著凌遲劇痛拿起匣內嗡鳴不休的破罪戒刀,橫刀胸前。

“如此,便依兄長所願……”

嗆!

一道凌厲刀光閃耀山洞。

彷彿世間萬千罪孽,被抹去其中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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