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悲喜兩重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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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治癒一個傷口,並不是把它包紮起來就完事了。如果那個傷口發炎了,化膿了,必須得把濃水擠出來,把爛肉給挖出來,經歷一番撕心裂肺的痛苦,才能把它治好。這個道理,只要是成年人都會明白,但有勇氣做到的只是極少數。

蘇子珊暈倒了之後,老錢也懵了,他只是做了正常的問詢而已,就這麼幾句話,就刺激到她了?他想過去搭把手,卻被妻子一把推開。吳海蘭怒不可遏,兩隻眼睛冒出火來:“你再給我說一句試試,我弄死你!”

老錢卻一板一眼地說道:“我惹你生氣了,你可以批評教育我。但你別跟個小混混似地,動不動就要弄死我,這樣很不好。”

吳海蘭都快氣瘋了,老錢還在這裡一本正經地講道理,這更讓她憤怒:“我就不該認識你這麼個傻!滾!”

老錢原本還有幾分愧疚,但是被這粗鄙之語給氣著了,還真就轉身走了。

佟童揹著媽媽,要把她送到醫院。蘇子珊卻睜開眼睛,說道:“不要緊,我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這是自從母子相認以來,蘇子珊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而且,她的語氣非常平靜,這話就好像是從一個“正常人”嘴裡說出來的一樣。

但是她心臟不好,佟童很擔心:“媽,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聽聽醫生怎麼說。”

蘇子珊無力地搖了搖頭:“不用。”

老於在一旁幫腔:“按照你媽說的來吧,這個時候去醫院反而更危險。”

佟童只好把媽媽帶回了家,她一路上都在昏睡,回到家裡,躺在床上,她睡得非常不安穩,似乎沉浸在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裡,她皺著眉頭,發出陣陣嗚咽聲,佟童心疼不已,湊在她耳邊喊“媽媽”,但是她始終沒有醒來。

直到晚上十點多,好像在夢中看完了過往的經歷,蘇子珊醒來之後,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媽……”

蘇子珊蠕動著雙唇,呢喃道:“你說,你是桐桐?”

“是我……媽,你想起我來了?”

“可是他們都說桐桐死了……”兩行淚水劃過蘇子珊的臉龐,她哽咽著說道:“我回北京處理學校的事,回來之後,他們說,我的桐桐被海浪捲走了……他們還說,小孩子的屍體不能放在家裡,在我回家之前,就已經火化了……所有人都告訴我,他死了,他找他爸爸去了……”

“媽!你看看我,我確實是桐桐!我的大名叫舒雨桐!疏雨滴梧桐,蕭蕭顧樂鳴!”

本來以為這兩句詩能讓她有所觸動,但蘇子珊卻自顧自地說道:“我不相信桐桐死了,但是我找不到他。日子久了,我也快撐不下去了。我後悔,自責,每天都想死。可是我又懷著那一點念想,萬一桐桐沒死,他找不到媽媽了,他該多害怕……他那麼小,他那麼依賴我,我不能死,我得找到他。可是蘇子龍那個混蛋說,是他殺死了桐桐,他還說,孩子臨死之前,一聲聲地喊‘媽媽’,直到臉憋得青紫,再也喊不出來了,就像這樣……”

蘇子珊說著,用手勒住了自己的脖子,目光裡滿含著憤恨和決絕:“就這樣,他就這樣殺死了我的桐桐,他還要這樣殺死我……現在你跟我說,你是桐桐?是死去的桐桐?”

佟童淚流滿面,掰開了媽媽的手:“媽,他沒有殺我,他只是把我丟了。我確實是桐桐,我還活著。在想死的時候,我想到你有可能活著,就撐下來了。”

蘇子珊眼裡全是淚水,她第一次摩挲著佟童的臉龐,聲音不停地顫抖:“你真的是桐桐?你不是騙我的?”

“不是。跟你分開的時候,我只記得自己叫‘桐桐’,所以收養我的奶奶給我取了一個大名,就叫‘佟童’。”

“可我還是不敢相信,我是不是在做夢?老天爺以折磨我為樂,怎麼可能把桐桐還給我?”

“媽,只要活著,肯定會有好事發生。媽,你仔細看看我,連陌生人都說,我跟我爸長得一模一樣。我就是桐桐,是你和舒雲開的兒子。”

蘇子珊凝視著兒子的眼睛,終於忍不住,一把把他攬進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佟童很久都沒有這麼痛快地哭過了,這次在媽媽懷裡,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哭個夠。吳海蘭在一旁聽著,也抹起了眼淚。老於也頗受觸動,但是哭了一會兒,他心裡五味雜陳,便默默地走向了陽臺,抽起了煙。

吳海蘭心細如髮,跟著他去了陽臺,說道:“於大哥,看樣子子珊恢復記憶了……不管她會不會接受你,你對子珊有救命之恩。這個恩情,我和佟童都會盡力償還的。”

老於還是很沮喪,連笑容都擠不出來,只是悶悶地抽菸,一句話也不說。吳海蘭也明白他的心情,養了二十多年的“媳婦”,就這樣醒過來了,還跟親兒子團聚了,怎麼可能回到他身邊呢?

那邊的母子倆還沒有哭完,這場抱頭痛哭來得太晚了,估計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剛才吳海蘭把丈夫給呵斥跑了,現在又後悔了——如果不是他的咄咄逼問,蘇子珊肯定想不起來,不知道還要沉睡多久。

吳海蘭勸不動老於,又回到了房間裡。蘇子珊抬起了頭,淚眼婆娑地注視著她,動情地喊了一聲“海蘭姐”。

吳海蘭的淚腺也擰開了水龍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還是佟童更堅強,他擦乾眼淚,說道:“今天應該高高興興的,就不要哭了。”

但是沒有人聽他的。

那姐妹倆抱在了一起,不停地說著“你看我老成這樣了”“不不,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等等,類似這樣的對話重複了好多遍,二人覺得搞笑,但是相視一笑,又哭了起來。

佟童無奈了,女人的眼淚真是難以捉摸啊!

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了,吳海蘭先拿出手機來,給好姐妹翻看起了照片:“你看,這是我閨女,名字叫茜茜!長得像她舅,好看!都說比我好看!”

蘇子珊愛憐地撫摸著手機螢幕,說道:“哎呀,這小女孩長得真秀氣!跟你年輕的時候也很像!你呀,人長得好看,就是不愛打扮。”

“我是練體育的,不怎麼重視外表。再說,那個年代提倡艱苦樸素,我要是化了妝,那就跟別人格格不入了。”

聽到“格格不入”,佟童一下子被擊中了。那個“格格不入”的人就在身邊,他去哪裡了?

老於不在陽臺,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收拾起了行李。佟童急忙制止了他:“於叔,你這是幹什麼啊?”

“你媽媽想起以前的事來了,這裡也就不需要我了,我明天一早就坐車回解家村。從此以後,你也不用再為我操心了。”

“這是什麼話?我媽想起以前的事來了,你的恩情就不用還了?”佟童不由分說地奪下了他手中的行李,說道:“你就安心地住在這裡,我不可能不管你。”

“不用你管。”老於悶悶地說道:“我能動彈,能養活自己,回那個小漁村,我更加自在。至於你媽媽,那就是上天給我的試煉。我照顧她那麼多年,保護她不受別人欺負……現在她回到你身邊了,我的試煉就結束了。把她照顧好了,把我以往的罪過全都抵消了,我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了,心裡一下子輕鬆了。”

佟童感慨他的心胸,卻也為他生氣。

老於感受到了他的怒氣,瞪著眼睛說道:“我說錯話了?你幹嘛這麼瞪著我?”

“這輩子,你就打算這樣逆來順受了?”

老於愣了,他沒想到佟童居然會這樣質問他。

佟童把他的包扔到一邊,說道:“你少年時期被老鄉欺負,無辜坐了幾年牢,你不覺得憋屈?從監獄裡出來之後,你找不到工作,打零工也不順利,你就沒有怨恨過他們?你照顧我媽媽這麼多年,現在她好了,你就這樣走開?至少,你應該跟我說,你這些年付出了多少,你應該獲得相應的補償,錢也好,東西也好,你都可以跟我提。可是你這算怎麼回事?一走了之,繼續做你的大聖人?以後繼續逆來順受,繼續默默付出?然後在別人不需要的時候,就躲到角落裡,一聲不吭地消失?”

老於被這番話堵得一句話都上不來,而且他確實沒有想過這些。他這一輩子過得憋屈,但他總是開解自己,不讓自己斤斤計較,彷彿只有這樣做,才能完成“受難”的過程,從而向他的上帝靠近。

但是佟童毫不留情地訓斥了他一番,直截了當地下了結論:“於叔,善良過了頭,就是懦弱!”

老於茅塞頓開,但接下來該怎麼辦,他一籌莫展。

蘇子珊聽到二人的爭吵聲,便快步走了過來。面對這個照顧她二十多年的男人,她的感激難以言表:“於大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吧?聽桐桐的話,你現在這裡住著。至於以後怎麼辦,我們再做計議。”

老於笑得很尷尬,錯了搓臉,說道:“我留在這裡很難受。”

“要是你回到解家村,你會更難受的。”佟童說道:“叔叔,算我求你,你暫時別走,行不行?”

吳海蘭也說道:“大哥,現在疫情鬧得厲害,去哪兒都不方便。要我說,你暫且住在這裡。等疫情緩解了,咱們再做打算,行不行?”

所有人都在阻攔,況且現在沒那麼容易離開,老於接受了這個現實,暫時不鬧著走了。佟童鬆了一口氣,微笑著看向媽媽,緊緊握住了媽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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