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 畏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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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佛郎機炮已經完成了擊發,炮門尾部冒著煙氣,炮口處也是如此,現場瀰漫著強烈的硝磺味道,再看河道中間,圓形炮彈落入了河水之中,濺起巨大的水柱。

發射之處距離河中大約是四百多步,不到五百米的距離,從濺起的水柱來看威力也並不小。

看來此前是低估了這火炮的射程,應該是能到五百步到七百步左右。

不過最好的有效殺傷,多半還是在四五百步左右的距離。

沈亮的表情看起來極為滿足,象是有什麼心結被開啟了一樣,也象是完成了某種心願一樣。

他走到閔元啟身前,抱拳拱手道:“大人,這是中大樣佛郎機,原本我是沒有機會碰它,只有葡萄牙人和少數人能用,我用的是小樣佛郎機,只能打霰彈,這種中大樣佛郎機聽說在西夷船上是用來在海上與敵艦交戰用的,只是現在他們也置之不用了。今日能打這佛郎君同炮,我也算完成了一樁心願,要謝過大人了。”

看來沈亮原本在登州鎮時就很眼饞大樣佛郎機,不過小樣佛郎機鑄造容易,用料不多,不算寶貴,中大樣佛郎機也是軍國重器,除了教官和少數炮組成員外,多半就放在登鎮城頭,不會經常拿出來使用,打放的機會當然也是少之又少。

這也是明軍的老毛病,總是把武器看的太寶貴,遠超於人的價值。

但在閔元啟眼裡,擅長操炮和擁有豐富戰場經驗的老兵,一個抵一門炮一點也不誇張。

炮再好也是死物,就象明軍在海上擊敗葡萄牙船,俘獲佛郎機炮就能仿造,但造了那麼多門,這火炮發揮過多大的作物?

倒是紅夷炮後來居上,在寧錦之戰時立下不小的功勞。

清軍數次入關,始終沒有想過要強攻京城,除了京師重鎮有大量兵馬和幾十裡的寬厚高大城牆外,大量的紅夷大炮放在城頭,也是打消了皇太極的野心和妄想。

武器再好,還是要用在合適的地方,還有被合適的人所用。

閔元啟輕輕頷首,笑道:“你用的很好,原本我還擔心沒有人會用,得想辦法從別的軍鎮弄到會使這火炮的人,這下放心的多了。”

沈亮道:“這東西打放極快,比紅夷炮要快的多,比火銃打放也快的多。且散熱快,三個子銃不停換子藥炮彈,可以完全不停的打放。大人多用炮組之人也是對的,但從現在開始訓練,到戰場上能不斷打放,最少得一兩個月甚至三個月時間方可。”

言下之意,是這一次戰事怕是用不上了。

“用不上就用不上吧。”閔元啟何等人,哪需要沈亮明說,當下頗為釋然的道:“我開初還想著找一些人幫你的手,弄一門火炮打放一下。現在想想,打響一門炮有個鳥用,憑白把你這火銃百總大材小用了。”

沈亮笑道:“我是不宜親自弄這火炮,不過大人的想頭也是不錯。山東鎮兵是見識過火炮威力的,崇禎十五年前後這些客兵定有追隨劉澤清去過河南,去解開封之圍。聽說劉澤清在那一次吃了大虧……闖逆手裡可是有不少火器,他們多半也用的是佛郎機和各種我大明的小型火炮。”

“這說的是沒錯。”閔元啟眼睛一亮,笑道:“吃過了虧就知道害怕,要是能弄幾門打響,就算沒真實殺傷,好歹也能唬人不是。”

沈亮猜想的是不錯,李闖營裡確實也有火器營,不過乾的就是修修補補的活計,自行鑄炮李闖一沒有這種實力,二也沒有這種迫在眉睫的想法。

主要原因還是明軍缺乏野戰用的火炮,那些小的盞口炮,二將軍炮,虎蹲炮,在實戰中射程不夠遠,威力不夠大,且明軍缺乏訓練和火炮野戰運用的戰術,使用起來缺乏層次和體系,無形之中就把火炮的威力給拉小了。

就算如此,闖軍在河南壯大之後,在洛陽等大城也繳獲了相當數量的二將軍炮和佛郎機炮。

李自成就算再不重視火器,這些火炮的作用他還是曉得的,從此闖軍中也有火器編制了。

只是運用並不得其法,最少在李自成的很多次戰例之中,並未有他大規模使用火器的例子。

和清軍一樣,幾股大的流寇面對過明軍長期的征剿,他們印象中更畏懼的是關外來的明軍騎兵,那些騎兵悍勇彪悍,不說別的,就是當初曹文詔帶的一千多騎兵就給聲勢浩大的流寇帶來極大的麻煩。

後來還是多家流寇合力,不斷拿人命去填,好歹才把曹文昭給弄死了。

這個印象極為深刻,加上明軍火銃質量極差,李自成重視的是弓手,這和陝西傳承很久的弓箭傳統有關。

宋夏相爭時,北宋在陝西地方立軍寨無數,除了禁軍和廂軍外,還有民間成立了大量的弓箭社。

這些弓箭社為防禦西夏的偷襲立下不小的功勞,陝西民間民風質樸尚武,弓箭和槍刀之術也一直沒有拋下,各處地名還有帶寨子的,多是當初駐守兵馬留下的後人,其不重火器,重弓術,刀槍,騎兵,也就不足為怪。

“這事就交給你了。”閔元啟對沈亮道:“弄一些機靈的,分別在幾個土城上和右翼哨樓上放置,敵人進襲而至與我軍交戰時,分別打放,以壯我軍聲威。到時候只要打響就行,告訴他們放空炮吧,他們不會瞄準調整射角,別把炮彈打自家軍陣裡頭來,那就他孃的要被人笑死了。”

眾人聞言皆笑,雖然大戰在即,但在閔元啟的帶動和影響下,最少武官們的情緒挺好,表面看起來都是極為放鬆。

沈亮對眼前的差事並不牴觸,甚至是頗有興致。

但他沒有急著走,因為船上還在卸貨。

一箱箱的炮彈被搬抬下來,其中有小佛郎機炮用的霰彈,比火銃彈丸要稍大一些。

半斤多到一斤左右的炮彈,那是給大佛郎機用的正經炮彈,很多人還是頭一回見,不少武官上前開啟箱蓋,將炮彈拿在手中掂量把玩。

“這若是轟擊出去,這炮彈打到人身上……”

閔元金將一斤重的炮彈放在自己胸口處,比劃了幾下,再想想剛剛炮彈打在河裡的威勢,臉上神色都是變了。

“這東西是沒法防,沒法躲!”閔元直這驕傲的世家子臉色也不太好,他銳氣逼人,一則是自己武藝過人,頗有天賦,這幾個月來身手進步之快令很多人為之嘖舌。

進步快的人傲氣也是重,說難聽點除了閔元啟之外,閔元直眼裡的眾人都無甚可取和叫他敬服之處。

倒是此時此刻,這個軍中驕子騎兵頭目臉上露出罕有的凝重神色,甚至隱隱是有些畏懼。

騎兵速度快,移動快,老實說火銃對騎兵的威脅很少。

畢竟這個時代的火繩槍沒有膛線,前膛裝藥射擊,動能低,射程短,射速慢。

歐洲人是用方陣列隊,排隊槍斃來解決這些技術上的不足。

兩隊士兵在鼓號聲中彼此互相前行,在進入射程之後雙方士兵直面對方的火槍槍口。

能在這樣的威脅下不崩潰逃走計程車兵和軍陣,這得花多大的功夫來訓練和形成傳承?

最少在這個時代的明軍是肯定不行,歐洲也就是剛從端士方陣進化到西班牙方陣,還是冷熱、兵、器的結合,距離純粹的火槍方陣還有時間和距離。

到了拿破崙時代,那就是排隊槍斃的巔峰時代。

法軍和英軍是兩個同時代的佼佼者,其中最強的當然是英軍。

彼此對視,軍陣互相慢慢走近,齊涮涮的舉槍,瞄準,然後開火。

四周還有騎兵在遊弋等候機會和軍令,身後還有火炮轟隆隆的轟鳴之聲,四周是夥伴被子彈擊中,頭顱被打碎,腦漿迸裂,或是打中胸口,腹部,要害被擊中,肚腸流出。

慘叫聲,硫磺味,大炮轟鳴,血腥味,人體器官。

在這樣的場面裡,不顫抖著扔下火槍轉身逃走,還得站在陣列裡等著軍令一起舉槍瞄準,在軍令下達後才能向對方開火……

相比之下,大明火器營神機營的那些兵,那是什麼玩意?

在排隊槍斃戰術裡頭玩的最好的英軍,可以在鼓點聲中一直向前,忍過對方數輪開火後再於最近的距離發揮火槍威力最大的時機才開火。

往往一輪開火就能把敵軍打崩,就算不打崩,英軍也擅長在近距離邊走邊打,然後發起白刃衝擊。

鴉、片戰爭時英軍幾乎都向清軍發起過白刃衝鋒,後人總以為清軍在鴉、片戰爭中的慘敗是因為火器犀利,這只是原因的一小部份,清軍慘敗反而多次是潰敗於英軍的白刃攻擊。

士氣,訓練,綜合素質,動員,組織,後勤,指揮,這是全方位的落後導致的碾壓。

但就算訓練最好計程車兵在手持火繩槍甚至是燧發滑膛槍時,對騎兵仍然是處於劣勢。

法軍的胸甲騎兵屢建奇功,陸軍被動應戰,只能擺開空心方陣防禦,步兵想要擺開陣列正面擊潰成建制的騎兵,仍然是一項艱鉅到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在機槍出現之前,對騎兵威脅最大的只有火炮。

速度快,威力大,成建制的騎兵可以突襲火炮陣地,但如果在陣地戰中被炮兵轟擊,崩潰的風險極大,損失也是極大。

最少在此時此刻,閔元直的內心充滿警惕甚至是畏懼,哪怕他眼前的是大明已經棄之不用的火炮,其仍然是給這個天子驕子足夠的威脅感。

除了火炮炮彈外,還有足夠多的火藥。

火藥是按戚繼光紀效新書裡的辦法制成,也算是這個時代威力最大效果最好的火藥了。

然後便是鏜床,相比火炮和火藥炮彈,閔元啟明顯是對鏜床更感興趣一些。

這是早期工業化的產物,前重後輕,每個鏜床大約重三四百斤,並且無法拆解,只能是十來人穿過繩索,用數根長槓搭在一起,然後顫顫巍巍的從船上搬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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