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治喪(1 / 1)
宋蘭香藉著第一天的人脈,接下來三天陸續跑了十幾個村子,收集回來一大堆調查問卷,這天一大早,她正在宿舍統計資料,就看到班級群裡在傳,文學院的姜教授去世了。
宋蘭香為了湊學分,選過他的選修課《古典文學經典賞析》,但她與姜教授並不熟悉。
反倒是姜教授的妻子,也就是她們社政學院的陳老師,知道她來自偏遠山區,憐她學習刻苦,又心懷家鄉,不僅日常多有關照,還特意為她介紹過一份校辦的勤工儉學兼職。
這份兼職不僅能拿到不錯的薪水,讓她大學幾年不至於生活拮据,還能讓她跟著校辦的老師們學到很多真東西,最重要的是,這份經歷會被記錄在簡歷當中,有助她畢業以後求職。
於情於理,得知這樣的噩耗,她都得去一趟。
姜教授昨晚咽的氣,今早已經被送到了龍華殯儀館,宋蘭香特意換了身得體的黑衣裳,又拿白紙包了份帛金,想想還是把錢拿了出來,去校門口的花店買了一小束白菊花,又去不遠處的水果店裡,買了幾斤蘋果,這才急匆匆往地鐵站趕。
等她坐最早一班地鐵到達殯儀館的時候,不過九點多。
她是頭回來這邊,見大門口好幾個保安,只當這裡一向如此。
等進了殯儀館,沒幾步就見路邊搭了個棚子,棚子底下坐了一堆工作人員,見她拿著東西進來,立刻有人過來問她來意。
等得知她是來探望自己的老師,二話不說,就親自為她引路,帶著她去了殯儀館最偏僻也最寬敞的一個靈堂。
走近後,老遠就看到幾個彪形大漢在站崗,把通往那個靈堂的各個路口都守住了。
宋蘭香從未見過這副場景,有點驚疑不定,確認了下逝者名字,的確是教過她《古典文學經典賞析》的姜教授,這才跟著工作人員往裡走。
進了靈堂,出乎她意料的是,守靈的並不是陳老師,而是兩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
男的不認識,女的前幾天剛見過,宋蘭香鬆了口氣,說話也利索了。
“顧姐,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面了,感謝您上次指點我寫論文的技巧,最近幾天,我收穫很大。”
顧蘭溪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她,禮貌接過她遞過來的蘋果還有白菊花,見她頗為侷促,忙引著她去休息區落座。
宋蘭香看了一圈,沒見到陳老師,就站那沒動。
“那個……不知陳老師在不在?我就過來給姜老師上柱香,姐姐您不用特意招待我。”
她年紀還小,沒經過事,又是從山旮旯裡來的,城裡的規矩很多她都不懂,但也知道,等會兒就會陸續有人來,主人家本就心力交瘁,自是不好耽擱人家太多時間。
心意盡到了就好。
“我……”
顧蘭溪頓了一下,有點不習慣,但還是回答了她:“我外婆傷心過度,又一夜未睡,這會兒剛勸她睡下……”
既如此,宋蘭香立刻提出要去給姜老師上香。
陸南亭拿了香過來,遞給她,又跟她道了謝,兩人才引著她去冰棺那邊。
“這是我丈夫,他叫陸南亭。”
之前在鄉下見到宋蘭香,見她沒有認出自己,顧蘭溪還有點驚訝,見她連陸南亭也不認得,感覺還挺稀奇。
“陸哥,您也節哀!”
老兩口一輩子教書育人,從大學畢業,就在F大任教,幾十年教出來的學生不知有多少,像宋蘭香這樣,受過他倆恩惠的人,也數不勝數。
宋蘭香雙手捏著香,看到前面有蒲團,想都沒想,就實實在在地跪了下去。
不等她鞠躬結束,又有工作人員領著人來了。
卻是姜教授帶的博士生和研究生組團來了。
還沒畢業,大老闆突發惡疾與世長辭,眾人只覺天都塌了,一個個如喪考妣,進來看到蹙眉躺在冰棺裡的人,一群人直接跪那就開始哭。
他們既真心實意為老師難過,又為自己的前途憂心。
家屬專用的休息室裡有張單人床,陳婉珍正昏昏沉沉地側躺著,聽到外間哭聲,知道前來弔唁的人陸續要到了,趕緊起身,整理好蓬亂的白髮,扯扯衣襬,走了出來。
眾人看到她,又是一陣慟哭。
等看到侷促站在一邊的宋蘭香,陳婉珍頓時繃不住,又哭了起來。
顧蘭溪兩口子忙過來扶住她。
這些學生可不像宋蘭香這樣,只知道悶頭學習,他們一進來就把蘭亭夫婦認了出來,只是拿不準他倆和老師的關係,一直沒有開口問。
一群人說了會兒話,眼見陳婉珍眼淚止住了,才有人大著膽子開了口:“陳老師,這兩位是……”
“哦,外孫女和外孫女婿。”
話罷,又挨著介紹了下這群學生。
顧蘭溪兩口子禮貌跟人打了招呼,陳婉珍簡單交代幾句,這群學生還想留下來幫忙,見這裡工作人員很多,只得聽從師母的話,回學校該幹嘛幹嘛。
導師因病去世,學校自會安排其他老師繼續帶他們。
傷感過後,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
只是出了殯儀館,一群人徹底炸了鍋!
“老師的外孫女!!天啊,這麼多年,怎麼都不知道?”
陳婉珍兩口子從未對人提起過自己的女兒,更沒有跟人說起過顧蘭溪,這些與她們親近的人,突然得知這個訊息,都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事實上,昨晚顧蘭溪接到警察電話,通知她去醫院見外公最後一面,她比這群人還要不敢置信!
因為她媽媽與外家徹底斷聯,她從小就沒聽說過這一家子的事,連老薑家到底有幾口人都搞不清楚,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臨終的外公,她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忙叫上陸南亭開車出門。
等兩人到了醫院,就見到了陳婉珍,以及,一本老舊的相簿,和一匣子信件。
關於過去的事,簡單來講,就是姜蘅同志為愛私奔,嫁給不中用的顧偉豪之後,過得悽慘無比,剛開始幾年,老兩口老去溫州找她,每次都會大吵一架,然後不歡而散,久而久之,老兩口也懶得管她了,反正知道她現在開著個規模很大的鞋廠,也有了孩子,以她的能力,過得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得知孩子被送回廣州老家,讓爺爺奶奶帶,他倆也沒意見。
一來孫女是親生的,對她再差能差到哪裡去?
二來,他倆討厭姓顧的渣男,連帶著對他的娃也天生多了一層不喜。
三來,這孩子害女兒不得不拿掉子宮,雖說不是孩子的錯,但,心裡難免彆扭。
再加上女兒貌似對這孩子也沒多少感情,他們連女兒都沒有管教好,自是沒有自信可以教育好外孫女,既然打小就是爺爺奶奶帶大的,那就繼續帶著吧!
結果姜蘅發現自己生病之後,怕爸媽後半輩子過得太痛苦,在顧蘭溪十二歲那年,就謊稱自己離婚了,帶著孩子移民了。
之後幾年,也不與老兩口恢復來往,只斷斷續續託朋友替她寄東西回來。
怕老兩口起疑,她偶爾還會讓朋友給他們寄一封提前寫好的報平安的信。
信裡彆彆扭扭,既有想回家的想法,又覺得自己沒有幹出一番事業,想再打拼幾年。
每次老兩口寄信過去,說要打電話或者去探親,都杳無音信。
最後沒辦法,只能拿著姜蘅隨信寄回來的照片反反覆覆地看。
顧蘭溪看到那堆信件和照片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只有她的照片,你們就沒有懷疑嗎?”
“哦,她說送你去英國寄宿制女校上學了,經常不在家,怕我倆生氣,也不想讓我們藉著你,想起你爸。”
“後來怎麼發現不對勁的?”
“《投石問路》上映的時候,我和你外公念著武俠情懷,去電影院看了,對你印象很深,後來你被人全網黑的時候,看到他們說起你那些汙糟事,我倆趕緊跑廣州打聽,才知道了當年的事,本來想跟你聯絡,但你那時候已經活得很好,我倆從小就沒有帶過你,就想著這樣也挺好。”
這次之所以叫了他倆來,一來,老薑臨終前想見她,二來,老兩口就姜蘅一個女兒,如今老薑去世了,陳婉珍擔心自己哪天也突然沒了,結果事情沒有交代好,所以特意讓她過來,跟她說下遺囑的事兒。
老兩口一輩子不少資助貧困學生,名下財產除了F大兩套職工房,只有一點他倆喜歡的書畫藏品,還都是近代的,不算什麼珍品。
跟顧蘭溪身家比起來,委實算不得什麼,但死後自是要留給自己的血脈後人。
老人就是這樣,平日裡想著不打擾,但臨到頭了,還是覺得能見一面的話,這輩子也就沒那麼遺憾了。
尤其顧蘭溪在上海拍戲,她家距離殯儀館只需開車二十分鐘,趕到醫院,也只花了半小時。
唯一可惜的是,外公沒見到團團。
不過,能見到顧蘭溪,老薑心病就去了一大半,走的時候相當乾脆,只摸摸老妻的手,嚴肅地交代她,下輩子兩人若再成了夫妻,教育孩子的重點,一定要放在防戀愛腦上。
“能力尚在其次,長個戀愛腦,全都白瞎!”
老頭一張臉憋得發紫,捏著陳婉珍的手說出這句話就嚥了氣。
當時顧蘭溪兩口子就在邊上。
陸南亭滿腦子都是前車之鑑,得加強團團防渣男教育才可以。
至於毫無感情,只見過一面的外公,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
但顧蘭溪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他立刻就知道自己該幹嘛了。
哄老婆,完了再把老人體面送走。
作為孫女婿,只需悶頭把活兒幹漂亮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