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他在她心裡佔多大地方(1 / 1)
夜風拂過,桂花簌簌地墜落。
“之後我們就佔領了東陽縣,通電全國,發了一篇《告東湖父老書》,歷數張衛十大罪,表明自己是被逼造反的。”晏山青的嗓音低沉磁性。
江浸月想了想:“這應該是蘇先生的主意吧?”
“蘇參謀長”初見形態。
晏山青點頭:“是他。他說就算現在是亂世,輿論也很重要,沒有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誰都可以打著剿滅反賊的旗幟來攻打我,我雙拳難敵四手。”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可能不知道,拾卷的親叔叔,是很有名的文學家,經常在各大報紙上發表自己的文章和對時事的看法,百姓很信服他。他們家很會把握輿論。”
不是“操控”,是“把握”,中性詞,而非貶義。
江浸月問了蘇拾卷叔叔的名字,晏山青說了一個筆名,江浸月如雷貫耳,肅然起敬,直呼難怪呢。
難怪晏山青“竄”得這麼快,社會大眾層面的輿論卻沒有太負面,蘇家對他的扶持還真是盡心盡力。
“劉麻子也不是吃素的。”晏山青繼續道,“他集結兵力攻縣,要剿滅我。硬碰硬,我們那點人肯定輸,只能借力打力。”
“怎麼借?”江浸月聽入迷了。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見她聽得興致盈然,笑著搖了搖頭。
“和東湖相鄰的東灣省,督軍叫孫闖,正在擴張地盤,我親自去見他,表示願意協助他殺了劉麻子。”
“與此同時,拾卷也秘密去見了劉麻子的副官周鳳奇——周鳳奇的妻子被劉麻子霸佔過,有仇,我們許給他事成之後的官位,他答應倒戈。”
江浸月眸光微動,已經猜到後面的結局。
“劉麻子出兵東陽縣那天,孫闖派兵助我,周鳳奇臨陣倒戈,暗殺劉麻子。那一戰,我們大獲全勝。”
江浸月歪頭:“然後你就成了東湖督軍?”
晏山青捏了捏她的手指,真覺得她有點天真:
“想什麼呢,孫闖又不是慈善家,他就是要東湖才協助我。戰後他全權掌控東湖,清理了張衛和劉麻子的人,把東湖軍殘部打散,編入自己的軍隊裡。”
“我呢,只是他手下一個小嘍囉,什麼權力都沒有。”
江浸月無奈莞爾。
“不過,孫闖野心勃勃,同時還在往南打。”晏山青道,“就是在跟沈同方打。”
沈同方,沈霽禾的父親。
江浸月沒說話,繼續走著。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我趁機積蓄力量。孫闖打了一年,開始吃力了,越來越分身乏術,顧不上東湖。我疏通了議員,透過省議會選舉,又組織社會人士遊行,這才正式就任東湖督軍,通電全國。”
晏山青唇角勾起一個弧度,“孫闖發現被我偷了家,掉過頭來打我。但這時我已經有一支自己的軍隊,出兵迎戰。”
“巧的是,沈同方也想乘勝追擊,我們陰差陽錯聯了一次手,兩面夾擊,殺了孫闖。沈同方帶走了孫闖的所有家底,我徹底拿下東湖。”
江浸月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那時候她應該還在國外吧。
晏山青神色淡然,沒說的話是,當時沈同方的前鋒大將就是初出茅廬的沈霽禾。
他們當時在戰場上遙遙對視過。
那時候他就預感到,這個人會是自己的一生宿敵。
江浸月問:“再往後呢?”
“再往後就容易了。”
晏山青道,“我把所有的兵——親兵、民兵、降兵、敗兵,還有招安的土匪,重編成四個師,讓信得過的人掌管。”
“中途我又做了幾件事,北上‘勤王救駕’,大總統也承認我的合法身份,將東湖正式劃給我管轄,我名正言順。”
這個時候的晏山青,已經是“天下誰人不識君”了。
江浸月跟他在院子裡走了好幾圈,也好似跟著他重新走了那幾年。
晏山青漫不經心地說:“幾年前我出錢送過一批本地青年去軍校,他們也正好畢業回來當軍官,這些人現在都是我的嫡系。”
“次年,我們打退了東灣新督軍的一次試探性的進攻;第三年,我們吞併了北邊兩個半獨立的轄區,東湖也從原來的三府之地,擴到了五府。”
“差不多就是這樣。”
他說完,偏頭看她,“夫人聽完故事了,有什麼感想?”
江浸月迎著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第一個感想是,難怪。”
晏山青挑眉:“難怪什麼?”
“難怪別的督軍身邊,都有幾個倚老賣老的老將,或是仗著自己是‘兩朝元老’就給年輕的督軍臉色瞧。而督軍卻沒有這些事——原來是因為,你身邊的人,都是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
晏山青唇角微勾:“是這樣沒錯。我的人大都很年輕,也就是幾個師座年紀大點,但都有分寸。”
沒分寸的,都被他清理掉了。
江浸月說:“督軍政權穩固,是好事。”
“第二個感想呢?”晏山青沒那麼容易讓她矇混過關。
江浸月伸出兩根手指:“也是兩個字,厲害。”
晏山青直接揉了一把她的頭髮,髮絲細軟,從他的指尖溜走,他心頭也跟著軟了一下:
“行了,知道你詞窮,不為難你了。”
江浸月卻很認真:“沒有啊,這就是我的真實感覺。督軍就是很厲害。”
晏山青看向別處,神情散漫,一副懶得聽她甜言蜜語的樣子。
但細看,他嘴角微勾著,就是被她誇得很開心。
晏山青停下腳步:“走累了嗎?”
江浸月說累了,於是兩人便回了房間。
江浸月先去洗澡,晏山青這會兒心情已經恢復了,坐在圈椅上等著他的夫人洗完澡。
他喝著茶,回想剛才跟江浸月說的話。
忽然想到,說到沈同方時,她是什麼反應來著?
他當時沒有注意她,只記得,她好像沒有說話?
晏山青垂著眼,手裡那隻杯蓋轉了半天,最後輕輕擱在碟子上,一聲脆響。
她是沒什麼感覺所以沒有反應,還是怕自己給了反應,他會不高興,所以剋制了?
時至今日,他已經可以確定,江浸月心裡有他,也是喜歡他的。
但。
比起沈霽禾如何?
他後知後覺發現,江浸月一直都把她對沈霽禾的……看法?或者說感受,隱藏得很好。
除了當初去年去西江交割軍火時,她忍不住問了他沈霽禾死前的事情,並且說沒有因為沈霽禾的死仇恨他外,她始終沒有表露過。
最多就是他主動提起,而她點到為止地回答。
這不對勁。
別說那個人是前夫,即便只是一個普通朋友,也不該是這般古井無波的模樣。
她越是藏得滴水不漏,越是說明池水下藏著漩渦。
她究竟是怕惹他不高興,還是怕……一開口,就洩露那些,至今未滅的念想?
晏山青本來已經不生氣了,但這會兒又有點躁了。
如果她真的心無掛礙,合該淡淡提及一兩件舊事,那才叫真正的放下。
可她這副模樣,更像是把“書”鎖進樟木箱底,生怕露出半點曾暗中翻閱的痕跡。
這與其說是放下了,不如說是被刻意封藏了起來。
晏山青忽然覺得口腔發苦。
茶涼了。
他抬眼望向那扇緊閉的浴室門,水聲潺潺,霧氣氤氳,模糊映出一個纖細的身影。
她心裡有他,可他究竟佔了她心裡,多大塊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