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介紹個好地方(1 / 1)
朱高華鐵青著臉,拿出袋子打算傾盡所有,李正坤道:“這些鬼是十足的受虐狂,撒得越多他們越高興,蝕肉粉來之不易,沒必要在這些無關痛癢的傻瓜身上浪費。”
“還管起師父來了!”朱高華雙手挈著袋底,將剩餘的黑粉倒了下去。幾個鬼頭被嚴重燒蝕,與壩裡的身體分開,掉落壩底,朱高華這才心滿意足,呵呵大笑,收了袋子,帶著李正坤回到村裡。
李正坤見了院裡的鬼頭鬼肢,有些意外:“師父,這些殘鬼是村民嗎,留著幹什麼,餵了狗吧。”
兩隻在轉著圈的狗聞聲豎起了耳朵,眼光期盼地盯著朱高華,狗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在懇求他批准。朱高華趕走了它們,兩隻狗戀戀不捨地低嗚著,回到牆角懨懨困下。
朱高華用白粉幫李正坤消彌了傷口,給他講了這些鬼的來歷。他要把這些鬼的殘肢斷首堆在院裡,受盡冷雨夜寒,直到每一雙眼睛不再有恐懼之光,全都充滿怨毒之色,才是這些鬼苦滿福至之時,到時會復了他們的身體,讓他們去村子邊沿搭屋居住,正式成為怨鬼村的村民。
聽了這種安排,李正坤直打寒噤。朱高華冷血瘋狂之極,巴不得陰間所有的鬼都變成怨鬼。只要是被他撞上的鬼,哪怕心裡還存在著一丁點的希望、感激、快樂等情感,都會被他設法榨取磬盡,直到往這些倒黴鬼的心裡塞滿絕望、憤怒、怨恨等負面情緒,方才稱心如意!朱高華是一個殘忍無情的可怕鬼,但他當初只是將自己推下懸崖摔了個粉身碎骨,並未讓他受別的苦楚,李正坤認為朱高華還存有一念之仁,有些師徒情份;這次朱高華又不辭勞苦,奔波多日,四處尋找自己在陽間的身體,李正坤震顫之餘,竟對朱高華生出一絲感激之情。
因著這點感激,李正坤主動到灶下燒火做飯。晚上,師徒倆對坐枯燈,朱高華道:“你怎麼不問我找到你的身體沒有?”
李正坤搖搖頭:“肯定沒找到,要是找到了,你一定會告訴我。”
“找到了,就在鐵山敬老院的地下室裡,渾身插著管線,靠機器維持著,的確還有一口微弱的氣在。”朱高華淡淡地道。
李正坤難以抑制地激動起來,腦中陡然閃現出陽間的藍天白雲、鮮草綠樹,陽光下藹藹的田野,靜謐的小鎮,還有繁華的都市,滾滾的人流……他驀地跪到地上,磕頭道:“師父,你老人家發發慈悲,送弟子還陽吧,幾十年後,等我嘗夠了陽間的味道,再下來侍奉你也不遲啊!”
這麼長時間的浸潤教導,一點都沒往他心裡去,還一心想著要離開怨鬼村,數月心血付之東流,朱高華氣得發抖,劈臉就扇了他一巴掌。
李正坤左臉捱了,伸過右臉來:“師父,使勁扇,對不住你的教導,我罪有應得。你老人家扇夠了,就送我回去吧。”
“你就這麼想還陽?”
“死了都願意!”
見李正坤如此心意堅定,朱高華知道強求無用,讓李正坤再給他做三天飯,了卻師徒情緣,第四天一早,帶他去還陽。李正坤壓下迫切的心情,咬牙答應了。
接下來的三天,李正坤度日如年,又期盼又焦灼。他想到了在陰間認下的鐘花娘,無暇告別,也不知鍾花回終南山後情形如何?如果娘回嵬亭驛站找不到他,會不會四處尋找?
想起鍾花為照顧失血虛弱的他,夙興夜寐,細緻周到,焦慮裹心,憐痛纏面,李正坤眼裡就漫上淚花,思念和悔恨牽扯著他的心,但陽世間溫暖明亮的山水村莊,又象磁石吸針一般吸引著他。李正坤最終決定還是先還陽,死後再來尋鍾花娘,到時不再為人,永遠在陰間孝敬陪侍孃親。
每天夜裡,李正坤躺下後,朱高華都悄然出去,化黑風上了村後的懸崖,往昆海市而去。李正坤瞌睡死,毫不知覺。
三天之期到,次日天明起來,李正坤站在院子裡,看著朱高華,心裡頭打著鼓,害怕朱高華食言。
朱高華陰著臉從院裡斷肢中抽出兩截腿來,扔給兩隻狗,兩個畜生歡天喜地銜了去,到簷下咕茲咕茲啃起來。兩個鬼頭叫道:“是我的腿,被狗吃了,將來怎麼還原?”
朱高華喝道:“瘸著!”
兩鬼大罵起來,朱高華笑呵呵地道:“就是要這種感覺。”帶著李正坤揚長而出,往村後崖下走來。
李正坤按住狂喜的心情,不敢說話,生怕說錯一句半句,惹惱了朱高華,就不把他往鐵山敬老院帶。被黑風擁著往上升時,路過崖中間,李正坤本想跟黑頭鬼打個招呼,因怕節外生枝,也緊閉著嘴,在黑頭鬼詫異而惱怒的目光中冉冉升至崖頂。
人間此時為夜晚,季節正值深秋,天上明月高懸,山間清風穿林,十分爽利舒適。李正坤的心情也跟這深邃而遼闊的朗月高山一樣,蘊含希望,深藏快樂,腳步輕盈地跟著朱高華下了山,往昆海市趕來。
趕到鐵山敬老院,在一個位於地下的單獨房間裡,李正坤看見一具瘦小的身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身上連著管線,面容灰白,顴骨高聳,眼閉唇合,跟一具死屍差不多。他高度懷疑這是自己的軀體,朱高華告訴他,因為長時間臥床不動,身體肌肉萎縮,就是這個樣子。
李正坤心中的熱情幾乎退至冰點,不覺往後退了幾步,生怕一不留神就會撲到那具瘦弱的軀體上。他摸了摸自己現在的手臂和大腿,肌肉飽滿而有力,與剛死之時沒有兩樣,可沒想到還不到一年時間,陽間的軀體竟孱弱如此!人還不如鬼,到底還不還陽,他有些猶豫起來。
此時,房門開啟,兩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強壯男子走了進來,動作麻利地撤掉軀體上的電線和管子,把床往門外推。見他們要推走自己的身體,李正坤急了,問朱高華該怎麼辦?
“你不是死了都想還陽麼,現在你的身體就在眼前,怎麼反倒猶豫起來了。只要閉著眼睛往這個身體上一躺,你的願望就實現了。”朱高華帶著莫測的笑容說道。
李正坤覺得他的表情有些可疑,但身體已被推出房門,來不及揣摸朱高華的奇怪之處,也來不及細細思考,急急趕到外面走道,不顧一切往床上身體撲去。
他睜開眼,只覺一片刺亮,走道的燈光就象夏季正午的陽光,刺得他不得不再閉上;想動彈一下,感到四肢與身體相脫離,根本使不上勁;想張嘴說話,自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感到嘴唇似乎也動了,耳裡卻完全聽不到聲音。
正惶恐,聽到床頭有人說話:“我好象看見他眼睛睜了一下。”
“我也看見他的嘴張了張。”
“是不是醒了?要不要報告黃醫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馬上就要取器了,何必橫生枝節,免得孟院長又不高興。”
“那到也是,反正取完也成一具死屍了,醒不醒的也不重要。”
李正坤聽出是推自己的兩人在說話,雖不明白他們說的話,但最後一句中“取完也成一具死屍”幾個字卻聽得清楚明白,心中不禁又急又惱,不顧一切地傾盡全力掙扎,終於將手足挪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聽到一聲驚呼:“天啦,你看到沒,他手腳都動了,真的醒了!聽說這個植物人都躺了快滿一年,怎麼這時候醒了?”
另一人安慰道:“莫緊張,你殺過魚嗎,剖開魚腹時,魚都得要挺一挺。這個人可能已感覺到這是他在人世間停留的最後幾十分鐘,想努力地掙一掙,看能不能掙得脫。”
李正坤終於明白了,他們是想殺了自己!心中切齒罵道:“王八蛋,老子千辛萬苦才求得師父送我還陽,還不到十分鐘,你們又想弄死老子,老子再變成鬼絕不放過你們!”
李正坤被推進了取器室,頭上炫亮的無影手術燈,刺得他原本微微睜開的雙眼不得不再次閉上。他想翻身坐起,跳下床奔出門去,誰阻止他,他就伸拳出腿招呼他。可這只是他心中的想象,他虛弱無力,連睜眼張嘴都費勁,遑論起身。
他突然極力睜開雙眼,目光咄咄地盯著上面的無影燈,及無影燈周圍幾張戴著藍色口罩的面孔。有幾張面孔的眼睛睜得比他還大,並且佈滿驚恐。其中有一雙眼睛卻無動於衷,冷漠而冷靜。
“推麻藥。”冷漠眼睛下藏在口罩後面的嘴在說話。
一陣刺痛從手臂傳來,李正坤在昆海醫院搶救時經歷過手術,知道注射器已刺進自己的血管,隨著麻藥推注,幾分鐘後自己將會失去意識,身體便任由宰割。
滿腔的憤怒,沖天的怨屈,在李正坤虛弱的身體中積聚,無處可以渲洩。他感到身體就象一隻氣球,不斷地有氣體衝進來,撐得快要爆炸了。李正坤心中祈求,快些爆炸吧,炸死這些喪盡天良的冷血王八蛋!
他還沒有體會到爆炸的快感,就感到陷於一種無邊無際、粘稠旋吸的沒頂液體之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忽然站在了屋裡,看著無影燈下一幫人圍著一張鋪著白單的床在緊張而有條不紊地忙活,再看身邊站著朱高華,還有一個不認識的鬼,又伸伸胳膊抬抬腿,輕鬆而漲滿力量,就知道他又變回了鬼。
李正坤突然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另一個鬼蹲下來安慰他:“兄弟,我也是這樣被取了臟器而死,雖然冤得慌,但也無可奈何。你要向前看,既然變成了鬼,就照到鬼的活法活唄。我給你介紹一個好地方,叫怨鬼村,你只有到了那裡,才能報得了你的怨仇,因為那裡的鬼都跟我們一樣,心中充滿怨憤。”